戰國舞姬

母親走了。

秦兵十天前攻入邯鄲，母親就一天天憂鬱起來，今天早上，她的臉色慘白，身體沒有了溫度，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我為她打上了胭脂，送走了母親。

母親是個舞姬，趙國的名姬。邯鄲城沒有人不知道母親的名字也沒有人會懷疑母親的美麗。可母親一直很惆悵，我已經十七歲了，可除了見過母親跳舞時妖豔的笑外就再沒有看見過她笑了。而每次我向她問起父親時她總是說：“安，不能問，你不能知道。”風把她烏黑的長發飄起，她就不再說話。

現在，這個我生命中唯一的親人，這個奇怪的女人卻遠離我而去了，隻留下一條紫色的長裙和一樁遺願——我要穿上長裙去秦宮起舞。我是母親生命的一部分，隻能遵從母親的遺願，秦兵占領趙國後應征宮女，憑著和母親一樣的美貌，我很快隨軍進入了陌生的秦宮。

十七歲的我，開始了和母親一樣的生活。

白天，我穿上母親留下的紫色長裙，那上麵留有母親的味道——淡淡的椒蘭香。我為官人們舞蹈，我學著母親妖豔地去笑，我想我一定與母親同樣美麗，因為那一陣陣的喝彩聲總是屬於我。

晚上，我就隻能一個人品味孤獨，我不知道母親為什麽要我來這裏，我想念她。

今天，我要去為秦王而舞，女伴們告訴我這是半年才有的一次機會，我按奈不住激動的心情一早就梳妝打扮起來，我按照母親的方式來裝扮自己，腰間佩帶上一束椒蘭，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和母親一樣美麗妖豔。

終於，我開始為至高無上的秦王舞蹈，樂聲響起，紫色的長裙也飄舞起來。我不敢抬頭去看秦王，但我感覺他一定在看我，因為席間沒有任何人談話的聲音，我記起母親說過：“舞是為自己而舞的。”於是我什麽也不再去想，隻是專心地去舞蹈……

一曲結束，聽見一個沉重的男低音：“你，你叫什麽名字？”

“安”

“安……”

……

“二十年前，戰亂。秦宮中來了一個女人，一個舞姬，我第一次見她時，她穿著紫色的長裙為我而舞，她的美麗讓她理所當然成為我的女人，我是如此珍愛她，兩年後，有一個趙國男人來找她，她求我讓她回趙國，我一氣之下把那個男人殺了，她就走了，再也沒有回秦宮……”

——秦王摟著我告訴了我這個故事，他看著我，眼神蒼老而堅定——一個充滿霸氣的男人。

他對我說：“安，你知道嗎？你和那個女人太像了……”

我知道他要說這句話，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什麽，我奔向自己的寢宮，秦王在身後喚我：“安，安……”可是我再也沒有勇氣回頭去看我的——父親。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著，十七年的眼淚似乎要在這一刻流完。我終於明白了一切，終於明白母親的惆悵為何，母親的死為何；終於明白母親從來不曾愛我，她是如此地恨秦王當然也一定恨自己和秦王的孩子，可我的一生卻隻愛過母親一個人；我終於明白母親為何給我紫色的長裙為何要我來到秦宮，隻是為了讓我成為秦王的女人，讓秦王——我的父親知道真相之後深深地愧疚……

母親不曾愛我……

所有的眼淚都流完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不想去麵對父親，不想讓那個充滿霸氣的男人為我而痛苦……

站在沒有橋的河岸，我不知道如何擺渡自己，我打開了那瓶藥……母親就是這樣走的，還剩下一半或許正好是我的，立在銅鏡麵前最後一次為自己塗上胭脂——母親躺下以後有我為她塗，我知道我躺下以後不會有人為我塗了……

我穿著紫色的長裙，腰間掛著椒蘭靜靜地等待……我想，下輩子，我要為自己而好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