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太太
阿拉斯加的冬天,有時很冷,有時不冷,不過說不冷是自欺欺人,就像橫臥街頭的醉漢在家人煞費心機勸其回家時的喃喃自語——“我沒醉,我沒醉”。冷不冷其實全憑人的心情而定,有時的冬日興許也能覓出幾份春天的加州的氣息,有時則顯得冗長而遙遙無期。
卡洛克夫人那天起得格外的早,從窗戶中看到門外陰霾的天空落著雪,地下的積雪也不知有多厚,混沌地慘白一片,亮得讓人的瞳孔難受。她推開門,將院中小徑的雪掃在兩邊,地麵上**出硬硬的凍土。當一切顯得井然有序之後,她上了去機場的車,她的丈夫在飽受戰火洗禮之後,今天終於要回國了,卡洛克夫人的目光透過車窗,看著枝頭壓著沉甸甸的積雪的鬆樹飛一般地向後退去,眼睛隻捕捉到一個個模糊的,白中帶綠的影像。而時間的度量工具仿佛由秒表換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沙漏,隻得眼巴巴地等著沙子一點一點地落下來。
許久,她的眼簾總算有了機場的景像,起來越大,起來越清晰,她似乎想起了什麽,記憶猛然定格在她丈夫離開她的時候,他隻是抱著她,然而她還來不及說上幾句分別的話,他就轉身跑進一大群同樣穿著淺綠色的軍服的士兵中,辨不出他的背影了,然後飛機的轟鳴聲就充斥了整個機場,之後的記憶就模糊上一片了……她努力地回憶著,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了,隻記得從那以後天空中總飄著雪,大片大片的雪,浸透了寒意,肆虐地落下來……
她在機場門口停了車,打開門走了出來,在雪地裏來回走著,時不時地抬頭望望天空,然而已經到了九點半,機場門口的車也來了不少了,卻仍然沒有顯露出部隊返回的任何跡象,混沌的天空依舊隻是落著雪,依舊獨自一人在雪中,心裏驀地感到幾分莫名的空虛。
旁邊一個棕褐色頭發的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於是她踏著一深一淺的腳步走過去,打量起這個和她一樣在漫天風雪中等待的女人。
“你也在等你的丈夫回家嗎?”
“是的,他叫傑森,在陸軍十七師服役,他一會兒就要到了。”
“我丈夫卡洛克今天也會回來的……”
是飛機的轟鳴聲,卡洛克夫人仰起頭看見一架飛機朝這邊飛來,慢慢地降落在機場裏,機場外的人群**起來,驚喜的叫聲,急促的腳踏著積雪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一會兒,背著大包的士兵從機場出口走出來,於是有高興得流淚的人,有長久的擁抱,有激動得語無倫次的話語,然而卡洛克的身影卻遲遲不肯出現。
“傑森!”有著棕褐色頭發的婦人的驚叫,隨即與一個軍人擁在一起。
機場出口處的軍人起來越稀少,再後來,有幾小隊零零落落的士兵抬著擔架走了出來,她的心一驚,向擔架奔去,幸好,不是卡洛克。
那邊有個軍官在讀著什麽,旁邊圍了一些人,她也湊了過去,那個軍官大約在讀著一份名單:“湯姆,伯利,17師5團……比爾、卡洛克,17師7團。”是他,卡洛克,他怎樣了,那個軍官在讀著什麽。一種不祥的預感湧過來,擠過去,看見軍官手上那張紙上赫然印著幾個令人心驚肉跳的大字——“17師將士陣亡名單”。她的心一沉,淚水淌過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