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在埃及和禿鷹初吻
別在埃及和禿鷹初吻
第一次躺在用橡木做成的竹閥上時,我十六歲。
村子裏有個原始的習俗。非命夭折的孩子,人們會將他的屍體浸泡在麻油裏,撒上花瓣,安放在用橡木做成的雕花小閥上,將他的靈魂交給尼羅河主……
村民把我送上了尼羅河,木筏在水上飄**,水麵有熱帶雨林的細柳葉**漾在我身邊。
但真主卻仁慈地沒把我的軀體交給天使……是鷹從木筏上把我叼走……
我十二歲時收養了鷹。村長有了新的寵物,於是把鷹給了我。那時,它還是隻幼雛。
鷹把我從村上的綠洲叼進了荒漠。
我知道他要幹什麽。但我無法阻止他,因為此刻,我隻是一副驅殼。開不了口。
有個古老的傳說……
相傳,新死的人,隻要在第一屢陽光撲向金沙前被送進金字塔內玄武岩磨成的石棺,便能獲得重生。
當然,
也有傳說法老的密室已被永久的詛咒,開啟它的人,將再也看不到天明的曙光。
鷹把我帶到了這裏。這裏是平日村民們被禁止來到的,因為沒有人能從這裏再回到村上。
漫天的黃沙與落日的餘暈渾然一色,極目,盡是蒼涼,枯死的野草杆,堅硬的土塊,刺骨的風沙和刺目的鋪天蓋地的金黃。
我的身上,還殘留著被村民們撒上的花瓣,在這片荒漠裏,顯得血紅;還有苟延的麻油香味,令人渾身發軟。
鷹的目光顯示出從未有過的深不可測,還有抑鬱著的堅定。我用盡血管裏最後一絲熱量,卻無法發出任何訊息來阻止他。怎忍心讓我心愛的鷹走進那終極的殿堂!
卻無可奈何。我無力地看著他拖著我向那些巨大的石碓挪步。
麵前,曼卡拉王金字塔。這是基沙金字塔群中規模最小的一座。盡管如此,卻堅不可摧,高不可攀。我和鷹在它麵前依然顯得如此微渺,就如同戈壁王腳下的兩粒沙礫。52度的遞高階梯直插天際,是王靈進入天堂的信道。墓穴正前方,有一小快紅色玄武岩四錐體,用金箔包住,爍爍閃光。聽村長說,那象征著太陽神,可將太陽的光芒折射到每一寸土地上,庇佑法老永世的王位。
鷹低下頭,嘴裏碎碎地念著什麽,我聽不見——他太高,而我是躺在地上的。
墓穴的洞口有兩條甬道。都是幽黑的,深不可測。岩壁上躺著幾句班駁的古老咒語:——誰打擾了法老的安寧,死神的翅膀將眷顧在他的頭上。
鷹斜斜地望了一眼,沒有駐足。不假思索地屈身進入右邊的甬道——村裏的人認右邊為吉祥,而左邊是厄運的征兆。我跟在鷹的身後,鷹用草墊一路拖著我。大甬道的入口一段有七節台階,隱晦卻不潮濕。我的頭發斜出草墊,散在地上。鷹低下頭,用喙撥弄我的發絲。
甬道以26度的斜角向下延伸,我看不到眼前的路,視線被鷹龐大的身軀擋住,隻能感覺幽深的黑暗,琢磨不定,像是無底的深淵,令人恐慌。
但有鷹在,我不怕。隻是擔心——害怕他被奪去麵見死神。
鷹就一直這樣拖著我,我不知道走了多遠。斜斜的甬道,每走一步都好象踏在原地,一塵不變,一直延伸得很遠。附和著無邊的靜默。
走過一段刻有楔形文字的光滑石牆,坡道驟然變得平坦。我想,該是到法老的王殿了吧!鷹斜過頭,憂鬱地望著我,沒有說話。躬下身,用頭拱了拱我的臉,一股暖流透過它茸茸的羽毛滲透我蒼白的臉。就在那一瞬間,一種情愫迅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第一次有那種百轉千回的感覺——還有失去前的預兆。
一種**劃落在我臉上。看見鷹的純藍色玻璃眼睛,有晶營的東西一閃而過。混亂中有種烈日灼身的錯覺。。。。。。依稀看見他的傷心欲絕。
鷹跪下。用栗紅色的喙輕輕地吻我……無言的悲慟……
鷹是劃過天山的瑞雪,掠過青銅的烽煙:一種從未屈服過的桀驁的生物。他的低乞的吻——代表離別。
我竭斯底裏地想發出阻止的訊號,阻止鷹為了我成為法老的祭品。卻,無濟於事,我幾乎忘了自己此時是正躺在一鋪草墊上的,我隻是一具驅殼而已……
鷹不再猶豫,輕啄著翅膀,有點顛簸地向前走著。
我看見信道旁斑駁的石牆。刻滿古老的咒語和圖畫——僅使古老,卻不見任何突兀的裂痕,像是剛被人打磨過的一樣,模糊,卻依稀突透著光滑而平整的氣息。還有那些古畫,猙獰麵目下散發的嘲弄與蔑視,毫不掩飾的凶殘。讓我想起披頭散發的撒旦王,卻記不起曾哪裏見過,抑或夢裏,也許隻存在於潛意識中吧。
鷹停住腳步。他的影子撲灑在我身上。我看見麵前那堵高大的牆。不。是一扇門。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一扇巨大的門。刻著紅、黃、黑色浮雕的金黃殿門。堅硬的門板上嵌著兩條凹陷的萎靡的褶皺,走勢和底格裏斯——尼羅河一模一樣。我想,這是法老們曾希求的真主的偏愛吧。
我沒有機會再仔細凝視。
隻記得最後一次看見鷹那雙清澈的湛藍眼睛,就是在門被推開前那一刹那。
他回過頭。眼神渙散開來。淩亂不堪的羽毛從我眼前一晃而過……
一股寒意叫囂著,陰風肆掠。
巨大的岩石挪移的喧響。
石室被啟封。
耳內灌入尖銳的爆鳴聲,我隻能瞥見一眼——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我從未看見過的巨大房間。一道白光閃過,我仿佛看見幾世幾代法老威嚴的王靈,還有那些神色冰冷的高傲祭司。。。。。。
我醒來時,已是滿目蕭條的黃沙。地平線上逸露的第一屢晨曦映像出一道晦暗的陰涼——身旁鷹的幹癟屍體。我掙紮著,想抱起他。無力。卻隻見他的翼羽像秋葉般凋零墜落。荒漠裏沉睡千年的沙礫突然般複活,撩撥著它的精魂在野風中獵獵飛舞。
或許重生的人顧不上自兀歎息。流轉不息的經年,泯滅前世輝煌的宿怨,超度孤兀的靈魂,尋覓生命終機的慘烈與安樂。哪裏來的涅盤?哪裏來的超然?
我拾起一葉被撕碎的羽毛——鷹的羽毛。凝望羽毛上幹涸的血色——還會有什麽痛比沙漠的紅更鮮明?……像萬箭穿心而迎風獨立的武士,抱起幹癟的鷹的驅殼,挑釁幾世法老威嚴的陵墓。
親吻他扭曲的臉——是離別還是重逢的吻?
紅色的玄武岩。
曼卡拉王金字塔,幽深的甬道……故伎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