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蘇念
斬業三劍,蘇家曆任家主都要修行,而且必須修煉至圓融。
這不僅是護道殺伐之術,更是傳承。
是對先祖劍道的理解與致敬。
是將蘇家“斬斷虛妄、明心見性”的劍道精神,烙印於神魂深處的儀式。
蘇白當年三劍敗退,是蘇家曆代家主心頭懸著的一柄利劍。
無數個日夜,他們於劍廬之中,於月華之下,於生死搏殺之間,反複揣摩、推演、苦修這斬業三劍。
試圖理解先祖當年的心境,試圖理解那三劍……
蘇慕淵也不例外。
他自接任家主之日起,便日日夜夜與這三劍為伴。
他深知,這三劍不僅僅是招式。
更是蘇家劍道的根本。
不將其修煉至圓融,便無法真正繼承蘇家的劍,更無法洗刷那沉積萬載的屈辱。
然而,修煉至圓融,談何容易?
斬虛妄、斷因果、誅心。
一劍比一劍難,一劍比一劍險。
斬虛妄,需自身心誌堅定,不為外物所惑,方能看破一切表象,直指事物本質。
蘇慕淵花了百年,於紅塵煉心,於生死間頓悟,終有所成。
斷因果,則涉及對天地法則、對命運脈絡的深刻理解,需以劍意為刃,斬斷施加於己身的種種束縛與牽連。
這一步,他耗費了數百年光陰,翻閱無數典籍。
甚至冒險踏入一些絕地險境,感悟因果生滅,才勉強觸摸到門檻。
而最難的,是誅心。
此劍並非單純攻擊對手神魂,而是要直擊對手內心最深處的惡念、執念、虛偽之處,以煌煌正道之劍意,行誅心伐念之舉。
這不僅要求施劍者,要有極強的洞察力。
更要求施劍者自身心懷坦**,劍心通明,無半點私心邪念,方能引動那浩瀚的凜然劍意。
蘇慕淵曾一度卡在這一劍上,遲遲無法圓滿。
他不是聖人,執掌蘇家偌大基業,難免有算計權衡,身為人夫、人父,亦有私情牽掛。
這些私,便成了他修煉誅心一劍最大的障礙。
因此,他選擇了拋妻棄女。
甚至狠心對他深愛的妻子,拔出了長劍。
那一劍,刺向了對方的心髒。
隨後,孤身一人,回到了已然風雨飄搖,內部暗流洶湧的蘇家祖地。
他對外宣稱妻女於遊曆中遭遇不測,屍骨無存。
他親手立下衣冠塚,在族老與無數外人的注視下,於墳前枯坐七日七夜,不飲不食,不言不語,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
七日後,他起身,眼中已無淚。
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以及寒潭深處,一點逐漸凝聚的劍芒。
然後,他在蘇家祖地,開始了漫長的閉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閉關期間,她剛剛成年的女兒,卻以另一種身份回到了蘇家。
她要找她狠心的父親報仇!
因此她化名蘇棠,奪得蘇家論劍頭名,站在了蘇慕淵麵前,心中翻湧的正是這滔天恨意。
母親胸口綻放的血花,父親轉身時絕情的背影
無數個日夜的孤獨與不解,早已在她心中,釀成了一壇苦澀而劇烈的毒酒。
可到了最後,她卻沒能下手。
因為她的那張臉,讓他回想起了妻子的麵孔,動搖了他的心境。
於是,她頂著“蘇家第一劍道天才”的名頭,成了蘇家與東荒帝族楚家交換利益的籌碼。
成了蘇家大長老的養女,成了楚正雄的未婚妻。
成了……蘇念!
這個名字,是蘇家大長老蘇玉龍幫她恢複的,是她出生時蘇慕淵起的。
那時,蘇玉龍知道她是誰,整個蘇家,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但是沒有一個人在意。
念?
她還有什麽可念的?
那冷酷無情、親手將她推入火坑的父親?
還是這身不由己的命運?
蘇念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像一件精美的貨物,被擺在了家族利益的祭壇上。
大長老蘇玉龍,那個一直與父親明爭暗鬥、覬覦家主之位的老人,用她來拉攏東荒楚家,鞏固自身勢力。
同時,也是對她父親蘇慕淵的一種無形打擊與牽製。
看,你那死去的女兒。
卻成了我的棋子,你待如何?
楚家的聘禮,豐厚得令整個中洲側目。
而楚正雄親自前來相看時,那雙鷹隼般銳利又充滿侵略性的眼眸,掃過蘇念全身。
仿佛在評估一件即將到手的玩物,更是讓她如墜冰窟。
她沒有反抗的餘地。
那時的她,雖然劍道天賦卓絕,但在蘇家龐大的勢力,與楚家帝族的威壓麵前,依舊孱弱。
更別提,大長老以她朋友的性命,作為要挾。
她唯一的朋友……
她的朋友大她兩歲,身體卻比她矮半頭。
她們曾經一起沿街乞討,一起偷饅頭,挨打時,那個矮小的身影永遠擋在她前麵。
最後,她還是逃出了蘇家,因為她朋友死了。
是自殺,就在她眼前。
那一天,被廢去了修為的她,渾渾噩噩逃出了蘇家,逃到了下界,一路上眼淚一直從未停過……
而他,知道了這件事。
蘇家血流成河,隻要參與過那件事的,上到大長老蘇玉龍,下到剛學會啼哭的嬰兒。
全都遭到了株連和清洗。
那一天,他手中的劍,變得更加鋒利。
同樣也是那一天,他終於明白,這種斷情絕愛的劍,並不適合他。
就像當年那一劍,未曾真正刺入心髒一樣。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找不回妻子,也找不回他的女兒……
直到那天,蘇阿七跟他說,東荒仙域感應到了他的血脈。
碎星荒原,那是他第一次見江麟。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孩子。
那眉眼間的倔強,那抿唇的神態,還有那雙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都像極了蘇念小時候的模樣。
隻是蘇念小時候的眼神裏,更多的是天真與依賴。
而眼前這孩子,卻早早地被世事打磨出了超出年齡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孤寂。
他想將其帶回蘇家,傾盡全力培養。
可惜,江麟不願意。
然後,他見到了她,他的妻子。
他知道,她一定也是因為感應到了自己的血脈,才特意趕往碎星荒原的。
他們都把彼此當成陌生人。
因為一個沒臉說抱歉,一個無法原諒。
他們兩人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有著相同的牽掛。
她說要帶走江麟,他不敢反對。
因為他欠她太多太多。
所以,他讓她帶走了江麟,而他自己,則是留守在碎星荒原,悉心守護著那片浩瀚的仙域。
因為這片仙域中通往的某個下界,住著他最牽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