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什麽時候和他說分手
林疏桐仿佛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急忙挪開視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幾個穿著僧袍的高僧身上。
她是堅定的唯物主義,神神鬼鬼的東西她曆來不信,可現在,她真的希望婆婆的靈魂能回來,再看她一眼。
哪怕就一眼。
她的視線移到僧人們圍起來的假山上,婆婆就是在這裏摔了一跤,丟了性命。
可這不過是個普通的假山,林疏桐心裏也不禁升起疑問,婆婆到底為什麽要去爬這個假山?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仔細打量這個假山。
“我反複看過監控,婆婆本來坐在長椅上,不知為何突然站起身,急匆匆地朝假山爬了上去,然後...”
耳邊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鼻尖隱隱傳來熟悉好聞的鬆木香,林疏桐的指尖動了動,眼睛一紅,差點落下淚來。
她是如此想念他站在自己身旁,但她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注定是天塹一般的距離。
顧湛還在描述那天發生的事,林疏桐拚命控製情緒,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這麽輕,落在顧湛心裏,卻有千鈞之重。
顧湛低頭去看她,她的臉上沒什麽情緒,身子消瘦了許多,仿佛一陣風,隨時要從他手裏吹散。
而他一旦嚐試抓緊,反而會讓她逃得更快。
所以他不敢驚動她,不敢去找她,他努力克製著自己,隻等找到最好的時機,和她好好道歉。
但她的反應太平淡了,他寧願她罵他,打他,也好過現在這樣不鹹不淡的應付。
仿佛,她根本不在意自己。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不安起來,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做,她才能原諒他。
他越來越擔心,她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他。
林疏桐知道顧湛在內疚什麽,發生這樣的意外,沒人能想得到。
她怨他嗎?自然是有一點,但她最怨的還是自己。
是她沒有照顧好婆婆,與旁人無關。
要是沒有書房的那場談話,也許婆婆根本就不會出事。
可如今,她非但不能安慰他,還必須借這個理由,和顧湛劃清界限。
再沒有比她放不下婆婆的死更好的借口了。
錯誤已經釀成,無法挽救,除非,時光倒流。
但DNA親子鑒定的結果畢竟還沒有出來,她心裏還存著一絲僥幸,所以她並沒有把話說死,隻淡淡掀起紅唇。
“顧湛,我現在心裏很亂,過兩天,我們再好好聊一聊。”
聽到這句話,顧湛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隻要她還願意和自己溝通,那就意味著他還有機會獲取她的原諒。
他不敢奢求更多,重重地點點頭,“好,我等你。”
我會一直等你。
而林疏桐感覺到身旁男人明顯鬆了一口氣,但仍小心翼翼地守在自己身邊,她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撕扯著。
他不知道,她已經在思考要怎麽和他說分手了。
他們之間,恐怕再沒有未來。
莫名的憂傷籠罩著他們,不遠處的林舒月看著他們站在一起,恨得直咬牙。
明明爸媽都告訴了林疏桐她的生母是誰,為什麽她還是和顧湛藕斷絲連?
要不是顧及顧湛在場,她真想扯著林疏桐的耳朵好好問問她,她到底在想什麽?!
嘴角勉強扯起一抹微笑,林舒月抱著婆婆骨灰盒的手臂收緊,她走到林疏桐身邊給她介紹正在設壇的僧人。
“姐姐,我這次特意請了來自廣安寺的慧明法師來為奶奶超度,希望她老人家的靈魂能得到安寧,早日轉生。”
林疏桐看向那個穿著莊嚴的法衣,一邊拿著楊枝灑淨水,一邊默念著《大悲咒》的高僧,心裏也肅穆起來。
同時她也感到有些不解,廣安寺的高僧可不好請,林家是有人脈,但他們怎麽舍得把人脈花在婆婆身上?
越想越不對勁,但她始終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裏不對。
她腦子裏仿佛有一團亂麻,她知道隻要讓她找到那個線頭,便能順利地理清這一切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裏,但她就是找不到。
她很討厭這樣的感覺,但也無可奈何,隻好暫時把思緒擱置在一旁,走一步看一步。
“難為你有心了。”
林疏桐收回視線,緊盯著林舒月單手抱著的婆婆的骨灰盒上,“你仔細些,別摔著婆婆了。”
林舒月瞥了一眼自己手裏那個被擦得一塵不染的骨灰盒,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笑,“我這就把奶奶放在靈案上。”
她走上前,和慧明法師說了句什麽,然後把婆婆的骨灰盒放在靈案的正中間。
看著骨灰盒安然無恙地擺放好,林疏桐這才感到安心。
慧明法師揚起柳枝,在骨灰盒上又灑了幾次淨水,接著圍繞靈案繼續誦讀經文。
經文還要誦讀好一會兒,林懷謙趁機走過來,在林疏桐麵前輕咳一聲。
林疏桐抬眼看了看他,沒有說話。
眼看顧湛仍寸步不離地守在林疏桐旁邊,林懷謙的眉頭緊鎖,對林疏桐說道:“疏桐,爸爸有話想單獨和你說兩句。”
他在“單獨”兩個字上加重了音調,林疏桐一聽就能聽出來,他想說什麽。
無非就是和顧湛有關。
林疏桐想起上一次跟他們去書房,緊接著她的人生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一下子,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人。
這一次呢?他們又想奪去什麽?
不過她現在,也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她幾乎,一無所有。
林疏桐自嘲地笑了笑,應道:“好,我們聊聊。”
說完她自顧自地往花園的角落走去,尋了個偏僻無人的地方。
“說吧,你們又想說什麽。”看著緊跟著來的,她名義上的父親,林疏桐淡淡說道。
林懷謙不喜歡她的態度,仿佛自己欠了她什麽一樣,但他想到要聊的事,臉上還是強行掛起擔憂的表情,就好像他真是一個好父親。
“疏桐,你生母的事你應該也求證了,你也知道你和顧湛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打算什麽時候和他說清楚?”
“你是問我打算什麽時候和他說分手吧?”林疏桐看著遠處顧湛挺拔的身影冷冷回道。
林懷謙應該還不知道薑舞在國外幫她做DNA親子鑒定的事,要不然他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來問她這件事。
這樣也好,起碼,DNA親子鑒定的結果不會被人為幹擾。
林疏桐自然不會告訴他,她要等結果出來了再和顧湛說分手。
她摩挲著下巴,隨意說道:“等我什麽時候能放下他了,我就說。”
聽到這話,林懷謙不由急了,她要是一輩子都放不下,那豈不是她和顧湛一輩子都分不了手?那他們謀劃這麽久豈不是白費心機了?!
舒月還等著和顧湛訂婚呢,他必須催林疏桐快些下決心!
“疏桐,爸爸也理解你一時不能接受,但爸爸也希望你多為其他人考慮,為顧湛考慮。
爸爸也是男人,你這樣不冷不淡的對待他,隻會讓他寒心,長痛不如短痛,你們早晚都要分手,何必耽擱浪費彼此的時間呢?
你遲早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真命天子,顧湛和我們林家的聯姻,也是早就定下的合約。”
林懷謙頓了一下,看林疏桐麵上毫無反應,接著說。
“爸爸知道你怨我們放任你在陸家受委屈了,但爸爸當時真的以為陸家是個好人家,才會把你嫁進去的,等我們知道你過得不好,已經太晚了。
可現在不同,陸家在走下坡路,我們林家卻馬上扶搖直上,爸爸這次一定會給你挑一個更好的人家!”
他說得信誓旦旦,林疏桐卻隻想笑。
她早就看清林家裏裏外外是個什麽東西,以前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自己才是爸媽的親生孩子,他們卻不喜歡自己,反而把林舒月當個寶。
現在知道自己並不是沈慧柔的孩子,她才釋然,不會再對林家抱有什麽幻想,更不用說相信林懷謙的這一番話了。
傻子才會信。
他這樣苦口婆心,無非就是想盡快促成林舒月和顧湛的婚事。
但她偏偏,不想讓他們如意。
“爸,你說的道理我都懂。”
林疏桐附和地點點頭,眼看林懷謙臉上溢出一抹喜色,她話鋒馬上一轉。
“但是,我就是接受不了。”
她不好受,也絕不讓他們過得輕鬆!
“你!!!...”林懷謙差點被她氣死,“你就不能多為別人考慮考慮嗎?!”
“那誰又來替我考慮呢?”林疏桐幽幽問道。
為什麽他們不早告訴自己真相,那她和顧湛,根本就不會發展出這份感情,她又何必這麽痛苦。
“我們也為你考慮了,上次舒月的生日宴,事後我才知道他們給顧湛下了藥,慧柔她畢竟是女人,眼界小,才做出這種事。
當時我們以為你和顧湛發生了關係,正在糾結要如何告訴你真相,你就回了陸家,我們才知道,你們什麽也沒有發生。”
林懷謙歎了口氣接著道:“你那時沒有離婚,我們便沒當回事,可等我們得到你離婚的消息,我們才知道你和顧湛是認真的,第一時間就決定了要馬上告訴你真相。”
聽著林懷謙長篇大論說這麽多,林疏桐隻覺得煩。
他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事實。
事實就是,他瞞了自己的身世,一瞞就是二十多年,要不是她阻礙了林舒月的聯姻,他根本就不會告訴自己真相!
而自己,也早已經和顧湛有了肌膚之親!
看著遠處法事就要開始了,林疏桐不想再和他閑扯,反正他說來說去就是想勸自己盡快和顧湛分手。
“你要是等不及,要不然你還是自己告訴顧湛真相吧,反正你想要的從來都是讓他和林舒月結婚,與我無關。”
林疏桐不耐煩地說完,提腿就要離開,林懷謙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然後迅速被他壓下去。
他一把拉住林疏桐的衣袖,著急道:“這種醜事就別說出來惡心他了,你的身世本就是秘密,不能張揚。”
醜事?!惡心?!
原來她和顧湛的關係是這麽不堪?!
林疏桐的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她的心仿佛被巨錘反複捶打,疼得她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下去。
她猛地咬住舌尖,才讓自己保持清醒,沒有失態。
一把甩開林懷謙的手,林疏桐掐著手心一步一步地朝假山那邊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很堅定,林懷謙看著她挺直的脊背,不由想起了某個人。
他的心恍惚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冷漠。
回到假山前,僧人的經文已經誦唱完畢,在靈案上擺放了香火、鮮花、長明燈等物奉請諸佛菩薩、龍天護法降臨,見證法事。
看著林疏桐走回來,臉色十分難看,顧湛蹙起眉,輕聲問道:“沒事吧?”
林疏桐抬眼看了看他那張帶著憂愁,美得更加我見猶憐的臉,又想起了剛剛林懷謙說的一切。
也許林懷謙說得也沒錯,她不該耽擱顧湛的時間。
但當她和顧湛對視,看著他眼裏情真意切的關心和愛意,她怎麽說得出口。
她最後,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慧明法師走過來,將一紙經文遞給她。
林疏桐恭敬地接過來,她和林舒月作為婆婆唯二的親人,分別跪在靈案前的蒲團上,誦讀經文。
誦讀完畢,慧明法師又拿起一炷香遞給林舒月。
林舒月接過後點上香,在靈案前鞠了三躬,然後將香插進香爐裏。
待她走完流程,慧明法師拿著香走到林疏桐麵前。
“施主,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慧明法師看出她心中的執念,不禁動了憐憫之心。
這是讓她放下的意思了,林疏桐苦笑,她本凡人,在這塵世打滾,放下不可謂不難。
“謝法師指點。”
林疏桐合手行了一禮,將香點燃,走到靈案前。
香煙繚繞,熏得她眼裏滾出淚花來,這一次她沒有再忍住眼淚,任它流過臉頰。
她深深鞠躬,再鞠躬。
還差最後一鞠躬,不想意外卻在這時發生了!
她麵前的靈案轟然倒塌,婆婆的骨灰盒掉在地上,骨灰撒了滿地!
林疏桐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