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顧湛遲早會回到你身邊
看著婆婆的骨灰盒掉在地上,灑得到處都是,林疏桐愣了一下,來不及去想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下意識撲在地上,用手把骨灰聚攏起來。
林家花園的地麵鋪著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裏偶爾蜷曲著幾根枯草。
林疏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將縫隙裏骨灰掃出來,身遭一片寂靜,她毫不在意,專注地收集著骨灰,仿佛她的世界裏隻有這一件重要的事。
她的身前忽然覆蓋下一片陰影,一縷淡淡的鬆木香鑽進她的鼻腔。
顧湛單膝跪在她身旁,也伸出手幫她把骨灰裝進骨灰盒裏。
林疏桐咬著唇,用手背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加快了動作。
站在一旁的慧明法師也被這突變嚇一跳,回過神來繼續念誦著經文。
林舒月走上前,不安地問道:“法師,靈案好好的怎麽會突然倒了?是不是奶奶生氣了?我們也沒有做什麽惹她生氣的事啊!”
聽著這話,林疏桐的動作一頓,她清楚林舒月在暗示什麽,但她根本無法反駁。
林舒月無非就是想說,她做了法理不容的事,婆婆怪罪她還沒有和顧湛斷幹淨,這才生了氣。
慧明法師根本不知道這些豪門世家的彎彎繞繞,沉吟片刻後說道:
“《金剛經》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花開是相,花落亦是相,這靈案,終有坍塌的一日,實乃自然之理。”
林舒月的臉色有些難看,這和尚說些文縐縐的大道理,還不就是想為林疏桐開解,說這隻是一個意外而已。
但這畢竟是廣安寺的高僧,她不敢去反駁,隻能順著他的話說。
“法師說得有道理,我就是覺得太巧了,偏偏是姐姐祭拜的時候,出了意外。”
她的話說得輕飄飄,林疏桐心裏卻沉甸甸的。
是啊,為什麽偏偏是在她祭拜的時候,靈案坍塌了。
婆婆真的在怪罪自己嗎?
雖然知道林舒月說這番話不安好心,但她還是不自覺慌亂起來,捧著骨灰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一縷骨灰從手縫中漏了下去。
一雙溫暖的大手卻穩穩地托住她的手,幫助她將最後的骨灰放進骨灰盒裏,然後細心地拿出手絹清理她的手心。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暖,林疏桐真想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抱,大哭一場。
但她知道她不能,於是她隻能拚命壓抑著自己的感情,輕聲道了謝。
看著她這副脆弱又要強的樣子,顧湛心疼極了,他將手絹塞進她手心,然後站起身來看向林舒月。
“不知道的還以為疏桐才是婆婆的親孫女,難怪婆婆會生氣。”
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靈案,“你們林家要是沒錢買一個結實點的靈案,早給我說,真怕你們家房子哪天也突然塌了。”
聽到他這番風涼話,林舒月又氣又委屈,為什麽林疏桐都這樣對他了,他還一個勁兒地護著她?!
他應該護著的人是自己才對啊!
林疏桐也站起身來,她看著站在一旁仿佛事不關己的林舒月,心裏為婆婆感到不值。
她將骨灰盒緊緊抱在懷裏,冷冷說道:“婆婆一來這裏就有不好的事發生,看來此處磁場不幹淨,是個不祥之地,妹妹住在這裏還是小心些吧。”
哪有這麽巧,她剛祭拜,靈案就塌了,十有八九,是林家從中做了什麽手腳。
她甚至懷疑,婆婆的死,會不會和林家也有關係。
聽著這番如出一轍的諷刺話語,林舒月臉色白了白,勉強笑著道:“法師不是說了嗎,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都是虛妄罷了。”
慧明法師輕輕敲了一下木魚,打斷她,將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後接過林疏桐手裏的骨灰盒,直接放在傾塌的靈案前。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慧明法師緊接著又敲了一下木魚,繼續作法。
他席地坐在這一片狼藉的靈案前,麵色如常地開始誦經,禮拜,仿佛他正置身於最輝煌的殿宇裏。
林疏桐和顧湛也緊跟在他身後,跪拜下去。
眼看法事繼續,無人理會自己,林舒月糾結了一下,也跟著跪下去。
麵子工程,總是要做的。
頌完經,慧明法師點燃一炷香,遞給林疏桐,示意她去完成最後三拜。
林疏桐深吸一口氣,舉著香再次鞠躬,這一次,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林疏桐忽然就釋然了,她彎起嘴角笑了笑,聽著身旁的誦經聲,心裏平靜了許多。
不管怎麽,婆婆一定不希望她痛苦地活著。
她的人生就像這傾塌的靈案一團糟,但就算這樣,她也要堅強地繼續生活下去,從混亂中重建秩序,總會迎來柳暗花明的時刻。
法事完畢,慧明法師將骨灰盒歸還給林疏桐,行了一禮,然後施施然帶著其他僧人走出花園。
林疏桐低頭看向懷裏的骨灰盒,也準備跟著離開。
她在林家,實在沒有留下什麽好回憶,若無意外,這輩子她都不想再踏進這個地方一步。
眼看她要離開,在一旁遠遠圍觀的林懷謙趕緊跟過來。
林懷謙瞟了一眼顧湛,對林疏桐說道:“疏桐,爸爸剛剛給你說的話,回去之後你再好好想想。”
林疏桐敷衍地點點頭,隻想盡快離開這裏。
她走得飛快,顧湛長腿一邁,輕鬆跟上她。
剛剛林懷謙那一眼,直覺告訴他,他們之前有談到自己,並且,談話的內容對他十分不利。
於是他顧不得林疏桐的態度,追問道:“林懷謙和你說什麽了嗎?他可是個老狐狸,你千萬別信...”
而林舒月站在原地看著顧湛追著林疏桐離開,心裏的嫉妒簡直要把她吞沒。
“爸爸,你就這樣讓他們走了?”林舒月不甘心地問道。
“放心吧,顧湛遲早會回到你身邊。”林懷謙安慰道。
“再留他們也沒什麽意義了,你姐姐是個聰明的,顧湛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了。對付他們,就得用陽謀,像你媽之前使的那種陰謀詭計是行不通的。”
林舒月輕哼一聲,“早知道就不去找什麽廣安寺的高僧來拆我們的台了,明明就差一點,林疏桐的心思就亂了,結果被那高僧一點撥,戲白演了。”
“這不是想著做戲要做全套嗎?你要隨便請個和尚,那就太明顯了,放心吧,不會做無用功的。”
林懷謙寵愛地摸了摸林舒月的腦袋,“我們的人打探過,林疏桐沒有做DNA親子鑒定,她那樣嚴謹的科研人員,最相信的就是數據,不可能不去做。前幾天她去過機場,她應該是把鑒定材料送到國外了,時間要自然久一些。”
“她倒是謹慎,不過,我們本來也不會對鑒定結果做手腳,真是白費力氣。”
林舒月笑了起來,開始期待林疏桐得知鑒定結果那一刻的樣子。
她一定會很絕望吧?真可惜,自己看不見她那張清高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
而顧湛,總會乖乖回到自己身旁。
看著緊跟在自己身旁的顧湛,林疏桐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他就像一條忠心的小狗,不管她怎麽對他,冷落他,還是無視他,他總會熱情地迎上來,擋在她身前,為她抵禦所有的危險。
從花園走到停車場,這段路又短暫又漫長,林疏桐低著頭認真走路,顧湛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不離不棄。
他們之間仿佛有一種默契,無形的氛圍籠罩著他們身遭的空氣,旁人再也插不進來。
但路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終於走到停車場,林疏桐停了腳步。
她的奔馳在左邊,顧湛的賓利在右邊,他們還是迎來了分道揚鑣的時刻。
林疏桐抬眼看他,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吧,什麽時候你準備好了,我們再聊一聊吧。”
看著他隱忍克製,強顏歡笑的樣子,林疏桐心裏不是滋味。
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就應該像太陽一樣,發光發熱,而不是這樣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林疏桐點點頭,輕聲說道:“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顧湛笑著回道。
他站在原地,看著林疏桐往左邊走去,拉開奔馳的車門,發動汽車,然後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後視鏡裏,林疏桐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完全看不見,她的心髒劇烈跳動了起來。
就算真的要分開,她也要好好地和他告別,才不算是辜負了這段感情。
踩著油門回到研究所,林疏桐從通訊錄裏找到婆婆的侄子明叔的電話,撥了過去。
將婆婆意外離世並辦好了法事的消息告訴他,林疏桐和他商量好了回鄉下的時間和事宜,然後又給林崇遠打了電話請假。
現在交通方便,但去鄉下一來一回也得一天時間,她還得處理婆婆的後事,就算現在馬上起身,也來不及了,隻能請假。
林崇遠得知是她的親人離世,痛快地批了假。
課題的研究剛起頭,林疏桐也不敢多耽擱,和明叔商量著簡單辦一辦,請鄰居們吃個飯,然後便入土為安。
這樣她便隻需要請一天假,不會耽擱太多進度。
處理好一切,她點開顧湛的頭像,猶豫起來。
不管做什麽別的事,她總能理智果斷地下決定,可一旦碰上感情,她總是沒有辦法控製自己的情緒。
她的腦子裏天人交戰,兩個不同的聲音激烈爭論起來,吵得她腦仁生疼。
她心一橫,索性不再去想那麽多,完全憑著自己的本能,點下了撥號鍵。
電話播出去的那一瞬間,她感覺輕鬆了一瞬,下一秒,電話接通了,顧湛低沉好聽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她又遲疑了。
汽車緩緩行駛在路上,顧湛靠在賓利後座休息,擋板升起,空****的後排隻有他一個人。
頭一次他覺得賓利太過空曠了,讓他感覺一陣心慌。
他懷念她靠在自己身邊,拉著他的手像隻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時光。
她身上好聞的淡淡花香似乎還漂浮在車裏,她溫軟的聲音卻漸漸冷下去,她剛剛離開的時候,不曾回過頭看他一眼。
隻留他獨自煎熬。
顧湛垂下眼,他攤開雙手,這雙骨節分明的手幫她捧過婆婆的骨灰,他還沒來得及洗手。
如果仔細看,還能在他的指甲縫裏發現一些極細的骨灰。
他的手上沾染了鮮血。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還奢求著林疏桐能夠原諒他,和他繼續在一起,是不是,太殘忍了?
他的手輕輕顫抖起來,他猛地把手握成拳放在膝上,每一分,每一秒,對他而言都仿佛淩遲。
他自詡聰明,從小到大,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難題,頭一次,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其實他知道答案,能夠撫平一切傷痕的隻有時間,等時間久了,她自然能慢慢接受。
但他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他必須做點什麽來彌補這一切。
他的腦子裏一團亂麻,車廂裏卻極靜,以至於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差點跳起來。
是她的專屬鈴聲。
她給他打電話了!
顧湛的心髒怦怦直跳,他掏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按下接聽。
“疏桐。”她輕聲喚道。
短短兩個字,包含了他無盡的眷戀和溫柔。
對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回道:“明天我打算回一趟鄉下,讓婆婆入土為安,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顧湛的心簡直要從胸口蹦出來了,他怎麽可能錯過這難得的彌補機會,不假思索地回道:“願意,我當然願意。”
“那,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
“好,我們明天見。”
明天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三個字更美妙的東西了。
仿佛春風拂過冰麵,冰雪消融,萬物複蘇,顧湛的嘴角掛上一絲極淺的微笑。
聽著他聲音裏極力克製的雀躍,林疏桐頓了一下,輕聲說道:“顧湛,謝謝你。”
顧湛愣了愣,眉頭微蹙,還來不及多問,電話便已經掛斷。
看著恢複一片黑暗的手機屏幕,顧湛剛舒緩片刻的心又緊繃起來。
但好在她終於願意理自己了,明天有機會再問問她吧。
顧湛揉了揉眉心,降下隔板,對何宇吩咐道:“改道去療養院,順便把明天後天的行程都推掉。”
何宇雖然詫異,但還是應下來。
他想了想,問道:“去療養院還要給夫人帶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