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霍幹媽
薑煙失眠了。
床頭櫃上的鬧鍾時針指向四,樓下的路燈燈光透過單薄的紗簾灑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將夜裏獨有的那份寧靜放到無限大。
身側。
是男人清淺的呼吸聲。
一切都昭示著現在是應該睡覺的時候。
而薑煙仿佛還置身在那個寒風刺骨的橋頭,風吹動她的衣服和頭發,將她的思緒和動作都凍得遲緩了,以至於她到現在才反應過來霍時北那句話的意思。
在她漫長的沉默中,男人英俊的麵容漸漸開始繃緊,眸子裏盛著幽深的暗光,在燈暈下竟顯出幾分扭曲的猙獰。
但不得不承認,長的好看的人,即便是這幅表情也比常人來的賞心悅目。
霍時北就那樣安靜的、深邃的,以一種晦澀的、不辨情緒的目光看著她。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吹散了那尚未凝滯的氣氛。
薑煙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霍時北突然伸出手將她用力抱進了懷裏。
“……”
她渾身被風吹得冰冰涼涼的,被霍時北牢牢環住,男人身體的滾燙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順著每一處毛孔傳遞到周身。
薑煙靠在他懷裏沒動。
爸爸過世後,霍時北抱過她很多次,但唯獨也隻有這次的擁抱讓薑煙心裏莫名升起了一種慌。
“煙煙,”霍時北的呼吸很沉,胸口劇烈起伏,他低頭,將唇印在她的肩窩處。
和他身體的滾燙溫度不同,他的唇是冰的、臉也是冰的,貼著薑煙的肌膚,如同一個冰塊般,凍得她微微瑟縮了一下。
就在此時,霍時北黯啞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低低響起,“我會來接你的。”
····
“霍時北。”
薑煙睜著眼,麵無表情的看著頭頂被黑暗籠罩的天花板,輕喊了一聲。
她沒有刻意壓著聲音,也沒有提高音量,但霍時北的警覺性向來很高,即便是在睡夢中也是如此。
原本熟睡的男人睜開了眼睛,“什麽?”
若不是他聲音裏還充斥著濃濃的睡意,薑煙幾乎要以為他一直在裝睡。
“你是要把我送到國外去嗎?”
“……”
霍時北足足沉默了半分鍾,才慢慢的從**坐起來,他伸手從床頭櫃上的煙盒裏抽了支煙出來,但他沒有在臥室抽煙的習慣,所以隻是拿著,沒有點。
“煙煙……”
薑煙轉頭,“你是要把我送到國外去嗎?”
她盡量壓著聲音,以便顯得不那麽憤怒。
“……”
霍時北沒說話,但薑煙已經從他的反應中知道了答案。
她微微冷笑,“是連自己也覺得難以啟齒嗎?所以才不敢明說?霍時北,你是我媽嗎?我的人生你都要安排得事無巨細?”
薑煙是真的生氣,失眠的煩躁和長久以來人生被操控積壓的怨氣像汽油潑在火焰裏,‘轟’的一聲竄起數米高。
她從**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盯著他,漆黑眼睛裏翻湧著激烈的、要溢出來的怒氣,“要我現在磕頭認幹媽嗎?霍時北、霍四爺、霍幹媽,您怎麽就那麽能呢?”
霍時北被她一通連嘲帶諷的稱呼給叫得皺緊了眉,尤其是那聲‘霍幹媽’一出口,他臉色都沉了好幾度,“別胡喊。”
薑煙眼底冷如冰霜,“怎麽就胡喊了?逼著我結婚,現在又要送我出國,那以後是不是工作、生子、養老你也一條龍給操辦好了?我是要給你頒個獎還是開個店?整條街絕對沒有比你業務更廣的……”
霍時北擰開床頭櫃上的台燈,伸手握住薑煙的手腕,要將人扣進懷中。
薑煙猛的一抽手,“去他媽的,這個霍太太我不做了,誰願意做誰來做,我不出國,霍時北,你要是非逼著我走,就把我屍體埋國外去。”
薑煙在情緒激動下疾往後退。
她本來就在床的邊緣,這一退,幾乎要摔下去。
“煙煙……”霍時北猛沉下臉,再不顧會不會激起她更劇烈的反抗,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人拉下來。
兩人一同摔進了柔軟的被褥裏。
大床不堪重負的響了一下。
薑煙臉上被怒氣激起了一層淺淺的粉色,她瞪著用手肘撐著床,覆在她上方的霍時北。
經過這一折騰,兩人身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在這朦朧光暈下散發著某種衝動的荷爾蒙的氣息。
霍時北目光漸深,低頭湊近,在她柔軟的唇上吻了一下。
“霍時北,”薑煙眨眨眼,“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個混蛋?”
“……”
男人沒說話。
他的唇落在薑煙的下頜骨上,近乎留戀的吻著那一片柔嫩的肌膚。
薑煙突然一發力,抬腳踹在他的大腿骨上,雙手撐著他的肩,大概是有怒氣加持的緣故,竟然直接將男人掀翻到了地上。
雖然墊了厚實的地毯,但他畢竟是個體重三位數的強壯男人,就這麽毫無緩衝的從**直摔下去,還是弄出了一聲‘咚’的悶響。
什麽旖旎的心思都在這一摔中散了個幹淨。
男人展開四肢,仰麵躺在地上,一條手臂橫在眼前,半晌才歎了口氣,無奈的喚了聲,“煙煙……”
**
翌日。
薑煙醒來時,霍時北已經去公司了,她沒吃早餐,在孟叔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直接擰著包去上班了。
這天下班,她一出公司門,就看到等在外麵的霍簡。
他身邊就隻有兩個醫護人員陪同,在別人都開始穿襯衫的季節,他還穿著件灰色羊絨的大衣。
戴著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幹淨清澈的眼睛。
他原本隻是坐在後車座,目光渙散的看著薑煙的公司門口,在看見她的那瞬間,眼裏瞬間染上了熠熠的光芒。
這讓準備裝作視而不見的薑煙不得不轉過臉,“小簡,你怎麽來這裏了?老爺子許你出來了?”
“劉醫生說如果我能開心點,或許會活長一點。”在說起自己的死亡時,霍簡的語氣毫無波瀾,隨後卻又歡欣雀躍起來了,“所以我跟爸說我不想再窩在家裏,不想每次出門都被前呼後擁,我想在最後的日子裏能過的自由一點。”
自由。
他從出生起就沒擁有過的東西。
無論去哪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連打個噴嚏都要被送進檢查室裏裏外外檢查一遍。
他想在最後的時間裏能過得輕鬆一點,哪怕離了那些人,他可能隨時會死。
薑煙:“你找我有事?”
霍簡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做陶藝的黏土沒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買點?”
“這些東西你可以讓家裏傭人去買。”
霍簡垂下長長的眼睫,“我想自己去。”
從小身體健康的薑煙沒辦法理解霍簡這種凡事都想親力親為的想法,她想了想,“九華超市有個專門賣美術用品的,那裏有,但離得挺遠的,你身體沒事嗎?”
薑煙從大學畢業後就沒再碰過陶藝,除了那裏,她也不知道還有哪裏有這些東西賣。
霍簡莞爾一笑,“我隻是因為早產,所以身體有點弱,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麽脆弱。”
薑煙:“……”
動不動就暈倒搶救,還不嚴重?
不過這話她也隻是在心裏想想,沒說出來。
因為帶著霍簡,薑煙沒有開自己的車,而是坐上了老爺子給霍簡派的車。
到了商場,薑煙無視霍簡對一切都興趣昂然的目光,帶著他直奔美術用品商店。
那家店在商場最下層,店鋪裝修的很有藝術感,一排排原木色的架子上擺著各類的美術用品,牆上用麻繩搭成攀爬架,纏繞著香檳色的仿真花。
空氣裏彌漫著讓人舒緩的淡淡幽香。
霍簡興趣十足的看著架子上擺放的東西了,像個孩子似的每個都拿起來看看,還不時詢問薑煙每個東西的用處。
薑煙在一旁專注的選泥土,時不時偏頭跟他低聲解釋。
頭頂,音樂舒緩,調子唯美。
耳邊,是兩人壓的很低的交談聲。
突然。
霍簡伸出去的手指微微頓住,似有所察般抬頭,透過架子上那堆琳琅滿目的東西的縫隙裏,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雙眼睛。
挑著眼線,塗著睫毛膏,眼白上爬滿了疲憊的紅血絲。
那雙眼睛,正直直的盯著薑煙。
察覺到他的目光,那人轉過頭來,眼底猙獰的恨意還沒來得及收斂,盡數曝光在霍簡那雙幹淨純粹,如山間溪流的眼睛裏。
他們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對上。
下一秒,許之楠的眼睛就因驚恐而瞪得極大大。
麵前的架子轟然倒塌,上麵擺著的東西直墜下來,劈裏啪啦一陣脆響。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霍簡猛的喊出一句,“四嫂,小心!”
還沒反應過來的薑煙被人猛地用力推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了對麵的架子上。
店裏的架子都是實木做的,笨拙又沉重,但受了這猛烈的一記撞擊,還是穩不住左右晃了晃。
東西劈頭蓋臉砸了薑煙一頭一臉。
“啊,”一聲壓抑的慘叫響起,隨著一陣物品墜地的劈啪聲響歸於平靜。
灰塵撲騰而起。
架子一倒,麵前再無遮擋,架子後的許之楠也被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薑煙的視線中。
她的模樣比差點被砸的薑煙看起來還慘白,渾身抖如篩糠,雙手還舉在半空,維持著推櫃子的姿勢。她看著薑煙,滿目惶恐,唇瓣劇烈的發著抖,像是在說什麽,但又好像是控製不住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