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這是賀樾的日記本
細長柔韌的竹條密密實實的打在光裸的上半身,不大的房間裏放滿了冰塊,手舉竹條的父親穿著禦寒的軍大衣,而他渾身上下隻穿了件單薄的長褲,跪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
劇痛和寒冷同時席來,讓他連思考都十分費勁,他甚至已經分不清這一刻是痛更難忍一點,還是冷更難忍一點。
他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麽受家法。
“為什麽不去?”中年男人沉穩的訓嗬聲從頭頂悶雷般砸下,被凍的神誌不清的霍時北恍惚了下。
去哪裏?去幹什麽?
見他不答,竹條又一次落下。
甚至沒發出什麽讓人膽寒的聲音,被打的後背就已經多出了一條高高腫起的、觸目驚心的紅痕。
“為什麽不去和周家小姐見麵?”
霍時北終於在已經模糊的神智中找回了一絲清醒。
“不喜歡。”
“麵都沒見過,怎麽就知道自己不喜歡?見麵後如果真不喜歡那一類的,還有方家小姐,李家小姐,我也不是非要逼著你在一棵樹上吊死。”
霍時北冷硬的回了句,“都不喜歡。”
老爺子臉色鐵青,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凍的,“我看你就是在故意跟我杠,在你想明白之前,就給我好好跪在這裏自我反省。”
他扔下被打折的竹條,怒氣衝衝的拉開門出去了。
霍時北虛脫的躺在滿是冰水的地麵上。
門外,老爺子對管家吩咐道:“在他沒想明白之前,誰也不準給他送衣服。”
霍時北疲憊的閉上眼睛,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也不太能感覺出痛,無邊無際的疲憊籠罩著他。
他就這樣躺在滿是冰水的地上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上傳來開門聲。
是有人進來了。
敏銳的警覺性讓陷入昏睡的霍時北在這一刻猛地睜開了眼睛,但他沒動,他知道進來的人是誰。
家裏的傭人、保鏢、管家是不敢違抗老爺子命令的。
也隻有她,能置老爺子的話於不顧。
一件溫暖的羽絨服蓋在了他身上。
有人在搖晃他,“時北,你快醒醒,這麽冷的地方,睡著了是要生病的,這地上還有水呢。”
霍時北太累了,躺著不想動,但對方的耐心實在太好了些,見他不動,甚至要伸手將他扶起來。
霍時北被擾得不厭其煩,隻好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懶懶的喊了一聲:“邵姨。”
“我給你帶了幹淨的衣服,你去那邊換,我把這兒拖一拖。”
邵臻沒有叫傭人,而是拿著拖把打算親自動手。
霍時北也沒有提醒她可以叫傭人來清掃,因為都知道,這種時候,沒有老爺子的吩咐,即便叫了也不會有人來。
邵臻不止帶了衣服,還帶了熱騰騰的飯菜。
霍時北不是那種受罰就硬抗、即便再難受也絕不服軟的一根筋性子,所以他在換完衣服後就走到了一處幹爽的地方坐下吃飯。
邵臻拖完地後走過來,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偏頭看向他。
這是一個很好的觀察位,能將對方所有的神情都不動聲色的收入眼中,“時北,為什麽不願意去和周家小姐相親啊?”
“不喜歡。”
霍時北還是那個回答,極其敷衍。
聽著就像是被問了太多次,不耐煩後隨意找的借口。
但邵臻的反應卻和老爺子截然不同,她笑著問:“時北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
霍時北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像是被什麽燙了一下似的,手指蜷了下,然後他竟罕見的沉默了。
隨後搖頭:“沒有。”
他低下頭吃飯,脖頸和側臉卻染上了一層淺淡紅暈。
……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薑煙就已經是她計劃中的一部分了。
病**,昏睡了整整兩天的霍時北緩緩睜開眼睛。
整個後背都在劇烈的痛,胸腔裏也痛,像是五髒六肺都被攪散了,連呼吸都疼。
鼻息裏灌滿了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眼前是一片慘白,除了他身上蓋的被子。
“少爺醒了,”剛喝完水的孟叔一轉身就看到病**睜開眼睛的霍時北,急忙放下杯子走過去,按了床頭的呼叫鈴,“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霍時北的目光在病房裏環視了一周。
這裏就是個普通醫院的單間,環境條件很一般。
孟叔解釋道:“您當時情況危急,便選了就近就醫,如果您想轉院,我這就去安排。”
他還要再說什麽,卻見霍時北已經閉上了眼睛,虛弱的搖了搖頭,“你出去吧,我想再睡一會兒。”
“這兩天都是少夫人在醫院守著您,她剛剛回去換衣服才打電話叫我來的,大概晚些時候就來了。”
······
霍公館。
薑煙已經在浴池裏泡了四十分鍾了。
皮膚被泡的發白發皺,但她不想起來。
染著桔梗淡淡香味的熱氣薰得她渾身發軟,外麵一陣陣的敲門聲卻又讓她不得不起來。
也該起來了,不然就該暈過去了。
薑煙裹著浴袍去開門,濕噠噠的頭發隨意的披散在一邊,正不停往下滴著水。
站在門外的是吳嬸,“太太。”
孟叔在的時候,其他人是不被允許上二樓的,此刻,吳嬸目光拘謹的看著腳下昂貴的手工地毯,“樓下有人找您,說是姓賀。”
薑煙握著門把的手驟然收緊。
她認識的,姓賀的,隻有賀樾。
“你讓他稍等一下,我換了衣服馬上下去。”
吳嬸:“好的。”
來的人果真是賀樾的母親,她坐姿筆直,穿著正經嚴板的套裝,神色冷凝,麵前茶幾上放著的茶在嫋嫋往上冒著白氣。
即便出國多年,但她身上那種官太太不怒自威的氣場還是半點沒褪。
薑煙從二樓下來。
聽到腳步聲,龔亦回頭。
邵臻是當年那件事主謀的事他們已經知道了,霍老爺子親自打電話告的歉,雖然知道薑煙也是受害者,但賀樾也的的確確是為了救她才死的,所以即便知道了害死她兒子的主謀,她也沒辦法做到和薑煙心平氣和的相處。
薑煙:“賀伯母。”
龔亦起身,淡淡頷首:“霍四少夫人。”
態度客氣疏離。
“伯母,您坐吧。”
對方並沒有坐下,薑煙也不勉強,她走到龔亦麵前身邊站定,“您今天來,是有什麽事找我嗎?”
張嫂從廚房裏端出來一碗甜湯,“太太,您的湯好了。”
薑煙沒什麽胃口,“今天我不喝了,你端下去吧,給我泡杯茶。”
“可是……”張嫂端著湯,遲疑的站在原地,“這是先生吩咐的,他說您身體虛,每天都要看著您喝一碗。”
“……放著吧。”
“是。”張嫂如釋重負的放下湯,似乎怕薑煙反悔又叫她端回去,忙快步回了廚房。
龔亦的目光在那碗混著紅棗、枸杞的甜湯上劃過,側身從包裏拿出了一個皮質的筆記本。
那是本普通到極點的黑棕色筆記本,各個大小超市、文具店最常見的款,但在龔亦將它從包裏拿出來的那一瞬,薑煙攏在衣袖裏的手指卻不由自主的蜷了蜷,耳朵裏也傳來了‘嗡’的一聲輕響。
龔亦將筆記本遞到她麵前,她比薑煙矮半個頭,但無論是語氣還是眼神,都有種居高臨下之態:“這是賀樾留下來的日記本,我和他爸最近收拾他房間找到的,雖然你現在已經結婚了,看樣子還過得非常幸福,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讓你知道他的心思。”
薑煙看著她手上那本屬於賀樾的日記本。
沉默的僵持了半晌,薑煙才終於伸出手,顫抖的從龔亦手上接過來。
真皮質感的日記本觸手溫涼,光滑的像是人的肌膚一般。
龔亦並沒有久留,在薑煙接過筆記本後她便告辭離開了,臨走時,又回頭看了眼那碗甜湯,但並沒有露出半點異樣的神色。
***
醫院裏。
再一次醒來的霍時北麵色陰沉的盯著牆上時針已經指到七的掛鍾,抿著唇,好長時間沒有說話。
整個病房的氣氛都陷在了一種凝滯中,讓人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困難。
孟叔也在看鍾。
滿心焦急,那個他說晚點就會來的人到現在也沒出現。
兩個小時前,他打電話回去問了,吳嫂說太太在睡覺。
他苦著臉,猶豫著要不要再打一個電話,這都兩個小時了,是不是也該醒了啊?
再不來,他這把老骨頭就要被凍死了。
已經熱過三次的飯菜眼看著又要沒了熱氣。
孟叔勸道:“少爺,要不您先吃飯,太太肯定是在來的路上了,您吃完飯,她也差不多就到了。”
霍時北:“你先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下。”
我的祖宗誒,您這都睡了一天了,怎麽還能睡啊?莫不是撞到了腦子。
當然,這話他也就隻在心裏吐槽,沒敢當著霍時北的麵說出來。
他有點擔心霍時北現在的狀態,從醒來到現在,他沒問過薑煙,也沒提過她,所有關於薑煙的話題都是自己根據他的動作神情猜測著回答的。
而霍時北唯一說過的兩句話便是:“你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下。”
這樣消極的態度不是霍時北一貫的風格。
眼看著他又要閉上眼睛,孟叔忙拿著手機轉身出去了。
****
霍公館。
夜幕已經降臨。
煙青色的暮色一點點吞沒光明,將沙發上坐著的薑煙完全籠罩在其中。
她靠著沙發,自然風幹的頭發蓬鬆而淩亂,就這麽隨意的散著,手中握著賀樾的那本日記本,像是已經睡著了。但若仔細看,就能看到她半睜著的眼。
“砰砰砰。”
門上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
薑煙知道是吳嫂上來叫她吃晚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挪動了一下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而變得麻木的身體,用衣袖仔仔細細的擦拭幹淨日記本上並不存在的灰,起身走到床邊,鄭重地將它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裏。
直到抽屜完全合上,她才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說道:“賀樾,你當初選擇什麽都不說,便是不想讓我知道吧。”
無論是什麽心思,那時的他沒有開口,如今他,應該也是不希望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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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煙覺得自己感冒了。
頭痛欲裂、渾身發軟。
剛才開車時便有這種感覺,下車後感覺愈發強烈,醫院的整棟住院大樓在她眼裏都成了旋轉的萬花筒。
薑煙幾乎是憑著自己的記憶上了樓,找到了霍時北住的房間。
被低氣壓凍了整個下午的孟叔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太太來了,您吃過飯了嗎?我去樓下給您買點。”
薑煙沒說話,或者說,她現在的狀態已經糟糕到說不出話了。
她越過孟叔,走到病床邊,掀開霍時北身上的被子躺了進去。
這床就是普通病房裏一米的單人床,一個人睡著尚且嫌擠,更別說兩個人了。
薑煙躺上去,霍時北幾乎隻能側著才能睡下,即便是這樣,都睡得十分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