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總,今天打臉了嗎

第245章:傻孩子

霍簡對霍時北的問題充耳不聞,胸腔裏傳來的一陣蓋過一陣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大型的攪拌機,天旋地轉、又痛苦難當。

但他誰也沒告訴,他將頭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回憶過去,而不是快要死了。

而他也確實在回憶過去。

第一次見到傅落是在孤兒院,自己因為從小生病被父母遺棄在了孤兒院門口,住在一起的小夥伴被一個一個領養走,唯獨他一直在那裏留到了十四歲。

那時他還沒有病的這麽嚴重,還能在每個來領養孩子的夫婦麵前站定,等待被挑選。

但所有人都在搖頭,沒有人願意領養一個有病的孩子。

因為生病,他發育的很差,十四歲的年紀,個頭卻像個十歲的孩子。

漸漸的,那些孩子開始欺負和他們顯得格格不入的他,倒掉他的飯菜,把他關在廁所裏,向他扔石頭,誰扔中了便是誰贏了。

而他也因為心情的壓抑和長期營養不足而變得越來越虛弱,病情越來越嚴重。

有一天,僅剩的一條褲子被人潑濕了,他本來不想去找院長,他想穿著濕褲子堅持一下,但實在太冷了,外麵已經開始下雪,他無法像夏天一樣用自己的體溫把褲子烘幹。

他怕生病後會給院長媽媽添麻煩,所以他去找了院長。

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口時,他聽見裏麵傳出的低低交談聲,“不如就這樣算了吧,醫生也說了,他的病是娘胎裏帶出來的,是基因缺陷,沒辦法治療,最多隻是拖時間。”

“園裏其他孩子要吃飯,就算所有人都不吃不喝,也沒有那麽多資金給他治病。”

“如果下次他再犯病,就放棄吧。”

霍簡站在門口,雙手緊緊抓住自己濕漉漉的褲子,像是在拽著最後一根稻草。

他認得這個聲音。

是那個負責照顧他們的陳媽媽的聲音。

霍簡一直站在門口,他許久沒聽到院長媽媽說話,這讓他心裏升起了一點微薄的希望。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他終於聽到了院長媽媽無奈的歎息聲:“就按你說的吧,哎,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一直噙在眼睛裏的淚水終於如斷線的珠子般滑了下來。

——不要,我不想死,不要放棄我——

他在心裏瘋狂大叫,嘴巴卻死死閉著,說不出半句話。

其他孩子要吃飯,園裏沒錢,他的病治不好,沒人領養他……

這些話都像是一根刺,深深的紮進他敏感脆弱又善良的內心。

最終,他的死換來了一聲半真半假的——可憐的孩子。

他轉身從院長的辦公室門口飛快逃開,穿著濕透的褲子,奔跑在天寒地凍的雪地裏。

就這樣死了吧,死在一個沒人發現的角落,隻要沒人發現他,他就不是被放棄的。

他們不是放棄了他,隻是沒找到而已。

是的。

隻是沒找到。

但他沒死,他腳崴了,滾進了厚厚的雪堆裏,遇到了同樣生病的傅落。對方也和他一樣瘦弱,但卻被養的很好,白白的臉,白白的手,整潔幹淨、帶著毛絨絨大領子的厚厚羽絨服。

他好白,比他身下的雪還要白。

傅落歪著頭看他,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麽摔進雪裏後一直不爬起來。

霍簡的掛在臉上的眼淚被凍成了冰,就那樣滑稽的掛在他黑紅黑紅的臉上。

傅落朝他伸出手,“你想要爸爸媽媽嗎?那跟我走吧,我替你找一對疼愛你的父母。”

那隻手正對著陽光,白的反光,晃花了他的眼。

院長滿臉笑容的將他的手交給了前來領養他的邵臻,恭維道:“邵女士您真有眼光,謝冉是我們院裏最聽話懂事的孩子,以後一定會好好孝順您的。”

那迫切的語氣,竟像是擺脫了一個大麻煩。

····

謝冉——

埋著頭痛得渾身顫抖的霍簡低低的歎息了一聲,原來我的真名叫’謝冉’啊,頂著‘霍簡’這個名字生活的太久,他幾乎要忘記他的本名了。

好痛!

好想就這樣死了,誰也不要發現。

霍簡的眼瞼虛弱而無力的垂搭下來,隻是還沒有完全閉上,便被人扶住了。

這隻手沉穩有力,穩穩的拖住他萎頹下去的身體。

不是那群醫護人員的手,那些人每次扶他時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個用力就把他捏碎了。

“傅哥……”

他輕輕的呢喃了一聲,隨後反應過來,這也不是傅哥的手,傅落也是個病人,雖然比他的情況好些,但做不到這般有力。

是霍時北。

托住他的人是霍時北。

他聽見他在喊醫生,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霍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了,還意圖謀殺老爺子,那些拿霍家錢的醫生也有所怠慢,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關注他的身體情況。

但隨著霍時北這一喊,那些人又立刻圍了上來,七手八腳的將他放平在沙發上,搬儀器為他檢查身體。

霍簡迷迷糊糊的想,他是怕自己死在這裏髒了霍家的地嗎?他可以出去死的。

還是在……關心他。

霍簡沒死,他不知道是那群醫生醫術高明,硬將他從閻王爺那裏拉了回來,還是他潛意識裏就不想死。

但他在等什麽呢?

等電話。

等傅落打回霍家的電話。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知道,傅落不會走,他一定會打電話回來。

悅耳柔和的手機鈴聲響起,在這過分安靜的大廳裏竟顯得有些刺耳,瞬間繃緊了所有人的神經。

是豆作君打來的。

霍時北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沉吟了幾秒後接通電話,傳入耳中的卻不是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女音,“四哥,從你母親的手機裏聽到我的聲音是不是很意外?”

“你在哪?”

傅落笑道:“當然是在霍夫人的閨房裏,要不我讓她給你叫兩聲?”

霍時北沒有理會他的惡趣味,他用手虛掩著聽筒,側過頭,無聲的對靳予道:“去查豆作君的行蹤。”

傅落現在是通緝犯,出不了國,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豆作君回盛京了。而她行事高調,很容易打聽。

靳予出去打了一通電話,很快就問出了豆作君的行蹤。

“夫人回盛京了,昨晚在今禦和人喝了個通宵,早上就在附近一個酒店住下了,那人沒和她一道,不知道具體是哪家酒店。”

但這都是小事,以豆作君大小姐的消費風格,稍稍一查便能查出。

但連這個心都不需要霍時北去費了,因為就在靳予進來湊到霍時北耳邊低語時,那頭挑釁了半響沒得到滿意回應的傅落便將具體地址報過來了。

“四哥,雖然有些多餘,但我還是要說一句,一個人來。這裏是21樓,我身上已經背了一條人命了,不會有什麽立地成佛的念頭,我要是一個不開心,你漂亮的媽媽可就要像我媽一樣了。”

‘漂亮’兩個字被傅落咬得很重,又帶著點惡趣味。

“還沒有,宋老七還沒死,你現在投案自首,最多算殺人未遂。”

那頭,傅落低低的笑,“四哥,你真可愛。”

一道熾熱的目光落在霍時北身上。

他轉過頭,原本已經陷入昏迷狀態的霍簡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正盯著他手上的手機用力想要坐起來,渾身的筋脈都高高凸起。

霍時北:“有人想和你說話,他為了你,動手要殺老爺子,現在被警察製住了”

他將手機開了免提,拿給靳予,遞到了霍簡身旁。

“你別回來,快跑,家裏全是警察。”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虛弱,但隨著一聲聲的喘息和劇烈的咳嗽,任誰都能聽出他情況不太好。

傅落含笑的嗓音透過聽筒傳入他的耳中,像是一劑良藥,片刻的緩解了一下他的情況。

“傻孩子,”他嗓音壓的有點低,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獸,“我沒打算跑,也跑不掉,謝冉,別為我做傻事,好好活著。我四哥向來嘴硬心軟,不會真把藥給你停了的。”

稍稍一頓,他揚起語調,“你說對嗎,四哥?”

最後一句是對霍時北說的,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波動。

然後電話便掛了。

*

美家酒店。

21整層樓除了豆作君住的那一間,其餘的都被一個客人定了。

前台上一秒還在討論那人定了房間也沒見來住,後一秒就接到警察的電話,對方是個綁架犯,綁架了那層樓唯一的那位女客。

整棟大樓的客人都已經被疏散了,現在正圍在酒店周圍低聲討論。

刑偵大隊長不同意霍時北一個人上去冒險,根據警方犯罪心理學家的分析,傅落是典型的反社會人格,再次犯罪幾率非常高。而他對霍時北表現出來的超乎尋常的興趣表明傅落很有可能將他當成了自己的下一個目標。

他的處境甚至比被綁架的豆作君更危險。

霍時北站在原地,平靜的看向焦急的大隊長,“那您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他有人質在手,如果我不上去,人質百分之九十九會死,如果我帶你們一起上去,門一開,惹惱了他,人質也有極大可能會死。”

“……”

霍時北語速很快,大隊長被他一通死來死去的言辭繞得有點暈。

“他最恨的人不是我,最想弄死的也不是我,而是他手上那個人質。”

“還有,他現在已經再次犯罪了,綁架,可能還有虐待。”

大隊長已經從霍時北口中了解到了這出潑狗血似的豪門恩怨,他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警方甚至還出動了談判專家,但傅落目的性明確,沒有絲毫可供擊破的點。

“我們安排了狙擊手在對麵的樓裏,但由於角度的原因,一擊即中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三十,”他指著從酒店那邊要來的房間平麵圖,“你想辦法將他引到這個窗口,這裏是唯一的狙擊點。”

*

霍時北根據傅落報給他的門牌號找到了房間,門是開著的。

他走進去。

“四哥,麻煩關下門。”

沒看到人,卻聽見了聲音,是從門旁的置物台上的一個錄音筆裏傳出來的。

傅落在洗手間裏,因為整個房間裏都寂靜無聲,隻有從洗手間裏傳出的淅淅瀝瀝的水聲。

霍時北緩步走進去。

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蓬蓬頭下,豆作君被五花大綁的扔在地上,她身上穿著薄透的真絲睡裙,濕透後貼在身上,等同於沒穿,濕發淩亂的糊了一臉。

她的腦袋正好在噴頭下麵,要將腦袋伸出水流範圍才能呼吸,但她被綁得太緊,連這點小動作做起來都十分費勁。

傅落坐在馬桶蓋上,手裏的匕首正熟練地甩出花兒,偶爾映著頭頂的光,折射出絢爛的光斑。

見霍時北盯著豆作君的方向,他邪氣的勾起一側的唇角,“四哥,我勸你不要做蠢事,我既然能把她大大方方扔那裏,就自然有應對的計策,你要是不想我們三個都死在這裏,就乖乖的。”

霍時北從外麵**拿了床薄毯,抖開後蓋在豆作君濕透的身上,“誰讓你這時候回國的?”

傅落靜靜的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阻止。

聽到他的聲音,豆作君費力的抬起頭來。

霍時北這才看到她臉上被匕首尖戳出來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傷口邊緣被水泡的發白,碎肉往外翻卷,猙獰而恐怖。

這傷口不像是直上直下戳出來的,而是像擰螺絲釘一樣,一點一點往裏麵旋轉,像被生生的剜去了一團肉。

每個傷口都觸目驚心。

霍時北咬緊牙,壓製住了在看都豆作君臉上的傷時那一瞬間翻騰出的戾氣。

豆作君勾起泛白的唇瓣,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滿是桀驁不馴。

眼尾微收,自成一道風情。

她看著坐在馬桶蓋上的傅落:“我說過,邵臻那個賤人捅我兒子一刀,我就要捅他兒子三刀,就算我不喜歡,但也輪不到別人在他身上插刀子。”

霍時北:“……”

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外公外婆把她的性子養的這麽寧折不屈,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種時候,正常人都是服軟,她卻要和人硬剛。

從她這滿身的傷便能看出,這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她過得有多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