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罪惡根源
還是積案組辦公室,遊亦楊、聶長遠和蒙娜一起等待審訊結束後高海峰的到來。
結果沒想到,高海峰竟然來得這麽快。
“怎麽?張克這麽快就全招了?”聶長遠有些意外。
“是啊,全招了,他就一句話,人都是我殺的,你們能怎麽樣吧?問多了,這小子又開始躁動,看樣子還想要反抗動手,根本就是個暴力狂。”高海峰說著,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們問他殺人動機,殺人前後的準備和善後工作等等問題,人家一律不答,滿口汙言穢語,我再聽下去真要得耳癌了。”
遊亦楊冷笑著說:“那是自然,因為張克殺人沒有準備工作,也無需善後,他的動機等同於沒有動機,就是一時衝動。就像今晚一樣。”
聶長遠疑惑地問:“一時衝動?不會吧?亦楊,你憑什麽這麽說?”
“是啊,今晚我們能夠誘逼張克動手,那是因為我們上演了一出父親打罵兒子的戲碼,正好對張克的胃口,這出戲不是你特意為張克導演的嗎?”
高海峰想到前麵的三起命案,“總不可能之前的三個受害者也恰好做了什麽有關父親打罵兒子的舉動讓張克發狂吧?”
“當然沒有,如果高隊你一定要知道前麵三起案子的殺人動機,而張克一時間又不配合回答,那麽我可以猜猜看。”遊亦楊挑眉,等著高海峰問。
高海峰露出了一個大人寵溺小孩子般的笑容,溫柔地說:“好啊,你猜猜看。”
“先說第一起命案,傅雲裳死在男洗手間,很可能是因為傅雲裳喝醉酒走錯洗手間。而傅雲裳推開了隔間門,碰見的正好就是正蹲在馬桶上方便的張克。
“試想,如果你正在方便,甚至是方便得不太順暢的時候,突然有人用大力推開了洗手間隔間的門衝進來,而且是個醉醺醺的酒鬼,更是個異性,你會不會生氣?”
遊亦楊不管拿高海峰舉例是否恰當,也不管高海峰會不會生氣,毫無顧忌地問。
高海峰尷尬一笑,“我方便的時候會鎖門。”
遊亦楊不理會高海峰的回答繼續說:“這就是張克的殺人動機。”
聶長遠驚叫一聲,“亦楊,不是我不給你麵子啊,這樣的殺人動機,這也太兒戲太奇葩了吧?”
“對於一個反社會人格障礙者來說,這並不兒戲並不奇葩。”遊亦楊嚴肅地說。
“反社會人格障礙?”聶長遠身為一個警察,而且是號稱移動資料庫的警察,當然聽過這個詞,隻不過他並沒有深入去了解這個詞。
蒙娜的腦子裏仿佛撥雲見日,一下子敞亮起來,“亦楊,我真是慚愧。我早就覺得這幾個人的特征相似,可以歸類為同一種人,卻沒能先得出這個結論。現在看來,宋嬌容、雷立行、張克和秦紫雯,都屬於反社會人格障礙。”
“哦?反社會人格障礙又跟殺人動機有什麽關係?”聶長遠不解。
遊亦楊耐心解釋:“那我就用我有限的對反社會人格障礙的理解來給大家解釋一下吧。
“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又稱無情型人格障礙或社會性病態。患病率在發達國家為4.3-9.4%。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的特征是高度攻擊性,缺乏羞慚感,不能從經曆中取得經驗教訓,行為受偶然動機驅使,社會適應不良等,當然,這些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
“偶然性動機,所以傅雲裳走錯了洗手間,打擾張克方便就是張克殺人的偶然性動機?”聶長遠恍然大悟。
“是的,之前專案組一直是在認為凶手具備一定的反偵察能力的基礎上開展調查工作的,這就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因此調查一直沒有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信息。實際上,不是你們專案組低估了凶手,而是高估了他。”
遊亦楊能夠洞悉這一點,也算是錢呈的提醒。
聶長遠本以為高海峰麵對遊亦楊這公然的指出錯誤會生氣,可高海峰還是一副笑臉望著遊亦楊,謙虛誠懇:
“沒錯,我們的工作的確有問題,我必須反省自己,隻是因為三個現場的環境就認定了凶手做了一番準備工作,認定這是三起有計劃有準備的犯罪。”
蒙娜看到高海峰沒有生氣也鬆了一口氣,“亦楊,按照你的說法,三起命案中表現出的、讓之前專案組認定凶手有反偵察能力的特征,都隻是湊巧?”
“沒錯,都是湊巧。先說第一起傅雲裳的案子中,洗手間門口每晚都是按時扭轉方向的攝像頭,警方以為是凶手刻意等到攝像頭拍不到門口的時候把死者帶到男洗手間犯案。
“實際上是傅雲裳自己走錯洗手間,激怒了凶手。而當時又恰好洗手間沒有別人。”遊亦楊解釋。
“可是,為什麽傅雲裳身上的抽打鞭痕最少,隻有兩條呢?難道不是因為當時恰好有人過來,阻止凶手繼續行凶?”聶長遠問,“或者是傅雲裳大喊大叫,凶手擔心傅雲裳的呼喊會引來圍觀的人?”
遊亦楊搖頭,“並不是。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張克當時處於衝動之下,根本不會在意和計較這些因素。他之所以隻抽打了傅雲裳兩下,那是因為——他自己也會疼。”
高海峰突然笑出聲來,“我懂了,天啊,我居然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在那麽狹小的空間裏揮舞皮帶,肯定會因為反彈力而打到自己啊。
“這就是張克隻抽打了傅雲裳兩下的原因。所以鄒傑鑫的案子,也不是張克故意跟蹤他到了空曠的地方下手,而是他們在那裏偶遇?”
“我想很可能是這樣,鄒傑鑫當晚手氣不錯,可能在回家的路上還在炫耀,張克也許也參與了賭局,輸了,也許就是路過那裏遇見了得意炫耀的鄒傑鑫。
“因為環境的原因,所以無人製止,也不會因為反彈力致使皮帶抽到自己,因此鄒傑鑫身上的鞭痕最多。總之,鄒傑鑫激怒了非常容易被激怒的張克,於是便落得那樣的下場。”遊亦楊認真地分析道。
高海峰由衷地點頭讚同,“要是換做張克被逮捕之前,你這麽說我一定會質疑。可是根據你的推論,我們已經成功地誘蛇出洞,並且逮捕張克。不得不承認,亦楊,你的確就是當偵探的這塊料。”
麵對高海峰由衷的讚賞,遊亦楊卻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笑著擺手謙虛了兩句,又回到案情:
“第三起盲人史岩的案子中,凶手的殺人動機可以從死者集中在頭部的鞭痕猜測。我想,應該就是張克途徑按摩店的時候,看到了坐在門口的史岩,而當時史岩睜開了眼,並且沒有戴眼鏡。”
蒙娜氣憤地拍了一下轉椅扶手,“太過分了,隻是因為被盲人的眼睛嚇了一下,就要殺人?”
遊亦楊哀歎一聲,“要不說反社會人格障礙者的行為受偶然動機驅使嘛。就像是宋嬌容,偶然看到了身邊有汽油,想也沒想就做出了那樣慘絕人寰的事。”
“可是當時按摩店的門窗緊閉啊,難道不是因為張克擔心聲音傳出去引來鄰居和過路人,所以才……”聶長遠說不下去了,他已經完全站在了遊亦楊的反社會人格障礙理論一邊,知道這個細節也有合理的解釋。
果然,遊亦楊理所應當地回答:“門窗很可能是被史岩自己關上的。盲人聽力都不錯,當他聽到一個陌生的腳步聲走過來,就會想當然以為是個新顧客登門,把對方迎進去。
“既然是新顧客,被按摩的時候極有可能會發出比較大的喊叫聲,為了避免擾民,史岩很可能主動關上門窗。”
聶長遠撇嘴,他自己就是個在按摩店裏發出殺豬一般叫聲的顧客,可他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果然還是遊亦楊這小子心思細膩啊。
蒙娜冷哼一聲,“如果張克在走進按摩店後抽出了腰帶的話,史岩就更以為這是顧客要脫衣服讓他這位盲人按摩師按摩了吧?可他怎麽也想不到,他迎進來的不是什麽顧客,而是一顆即將要爆炸的炸彈!”
遊亦楊心情沉重,連連歎息,“反社會人格障礙的養成跟環境因素息息相關啊。就張克而言,可以說他的病態是他的父親,哦,不,是他的父母親手培養打造而成的。”
蒙娜補充說:“反社會人格障礙常於童年期或青少年期就出現品行問題,並長期持續發展至成年或終生,就像是宋嬌容、雷立行、張克和秦紫雯一樣。
“近年來的研究發現,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的遺傳學因素在犯罪學研究中越來越受到關注,已發現人格障礙與某些基因的多態性或基因突變存在關聯。
“但人的行為改變絕非單一基因變異所致,社會還是更應該重視環境因素,尤其是個體早期成長生活的家庭環境,否則就會像張克的案例一樣,家庭為社會培養了一個不定時炸彈。”
“是啊,”聶長遠有感而發,“我早年間當片警的時候經常會出警處理一些街頭打架鬥毆的事件,那些人一言不合就動手。
“如果隻是簡單處理事件,給予懲處,而沒有從根本上解決他們好勇鬥狠的習慣和行為模式,難保不是在縱容他們往反社會人格障礙的路上越來越近啊。”
“唉,要不說教育任重道遠啊!家庭教育不及格,學校教育不涉及,甚至像英豪那樣,碰到學生有心理問題,隻知道繞著走,不積極聯合家長解決問題。家庭和學校等於是放任這些反社會的苗子自由生長成參天大樹啊。
“就像是這幾個孩子一樣。別看雷立行和秦紫雯現在還沒惹什麽事兒,但我看他們也不遠了。”蒙娜語重心長。
遊亦楊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蒙娜,心裏說:秦紫雯惹的事兒恐怕不比張克小,隻是你不知道而已。
高海峰倒是沒有遊亦楊和蒙娜那麽感性,也許是工作時間久了,見過的各種各樣的罪犯和罪惡都多了,他麵對慘劇的發生更加理性冷靜。
“對了亦楊,你是怎麽知道張克的家庭環境有問題,怎麽知道他父親一直在對他實施家庭暴力的呢?”高海峰看了一眼聶長遠和蒙娜,問遊亦楊。
“我記得蒙娜跟我提過,你們的問詢中並沒有得到這樣的信息啊。”
“對呀亦楊,你是怎麽知道張克的家庭情況,還有你怎麽知道凶手是張克,而不是雷立行呢?”蒙娜也好奇地問。
“這就要從錢棠在英豪高中跟他們三個的衝突說起了,在這一點上,我用了排除法。”遊亦楊引導聶長遠和蒙娜回憶他們從幾個人口中得知的有關錢棠跟三個學生之間衝突的信息。
“按照時間順序,先說雷立行。雷立行是個冷漠的人,麵對自己的日記被偷、被傳閱都沒有生氣反抗,為什麽麵對錢棠卻一反常態,與之動手?”
“為什麽?”聶長遠聽得入迷,及時追問。
“其實我們都搞錯了原因,不是因為錢棠偷看了他的日記,也不是因為錢棠抽出那條皮帶跟他比比劃劃說要教訓他,而是因為錢棠抽出皮帶時候發出的聲音,觸發了雷立行兒時最痛苦的回憶。
這痛苦的回憶就是雷立行的逆鱗,可以喚醒冷血動物潛藏於深處的暴力基因。上一次雷立行暴發的時候就是他母親的葬禮上,因為他看到母親的情夫也來參加葬禮。”
“你是說雷立行在日記寫到的叮叮當當的聲音?那是什麽?”蒙娜問。
“鑰匙串的聲音。”遊亦楊指了指自己的腰間,又撩開T恤,準確了指了指自己的褲袢帶。
“那個年代的男人喜歡把鑰匙串掛在這裏。雷立行母親的情夫恐怕也有這個習慣,所以每當他事前拖褲子和事後穿褲子的時候,會傳來腰間鑰匙串撞擊的叮叮當當聲音。
“就是這個聲音給雷立行留下了深刻的、並且是痛苦的、恥辱的回憶,這聲音牢牢印刻在了當時還在上幼兒園的雷立行心裏。”
“不會吧?如果雷立行對這個聲音敏感的話,這麽多年,他不知道打過多少架了,誰還沒有個鑰匙串,誰的鑰匙串還不弄出點聲響啊?”聶長遠反駁。
遊亦楊微微一笑:
“如果單單就是鑰匙串的聲音,應該也沒什麽。可是如果弄出聲響的人是個跟母親情夫身形年齡都差不多的老男人,並且這個老男人也跟那個情夫一樣喜歡露出腰帶和鑰匙,甚至麵對雷立行做出了脫褲子前的動作——解腰帶,而且製造出了叮叮當當的響聲呢?
“這些因素全部湊全,就會觸動雷立行變身,由一個冷漠的機器人變成感情豐富到狂躁的暴力狂。”
“我的天啊,原來錢棠不知不覺中竟然湊齊了讓雷立行發狂的這麽多因素,湊齊了這些因素,就召喚了雷立行心裏那隻潛藏的暴力神龍啊。
“可就是因為這樣,雷立行就要憎恨錢棠?恨到要用虐貓來引起爭端讓張克替自己報仇?這也有些說不過去吧?”聶長遠唏噓不已。
蒙娜幽幽地說:“在咱們正常人看來,反社會人格障礙的人,做出的沒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們的思維方式本就與我們不同。”
遊亦楊很心急地補充,“沒錯,而且雷立行表現出的特征已經有些脫離反社會人格障礙的範疇,他虐貓陷害錢棠是有計劃、有目的、有籌謀的,並且一步步實施。
“以他的性格特征和表現出的計劃性,還有最重要的童年留下的心理創傷,我認為他很有可能由反社會人格障礙往精神變態方向發展,最嚴重的後果就是成為精神變態殺手,一種可以跟反社會人格障礙比肩的恐怖炸彈。
“我想,到時候他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出軌的母親,或者是外遇對象,有意識有計劃性地尋找這種人殺害。”
高海峰重重呼出一口氣,“看來,咱們得防患於未然,找這個雷立行好好談談,送他去心理治療才行。爭取在他這枚炸彈爆炸之前拆了他。”
遊亦楊輕咳一聲,吸引大家的注意,“繞了一圈,其實我想說明的就是,觸發雷立行逆鱗的是表麵上鑰匙發出的聲響,根本上的是母親的出軌背叛對他幼小心靈造成的創傷。
“而這種心理創傷並沒有暴力抽打和勒斃的因素,所以他不會是以‘望子成龍’皮帶犯案的連環案凶手。”
蒙娜揪住了遊亦楊剛剛的一個詞,“你把那條皮帶叫做望子成龍皮帶?”
“是的,錢棠喜歡佩戴那條皮帶,而且學校很多人都知道錢棠兒子的遭遇,知道那條皮帶是錢棠給兒子的生日禮物,但沒來得及送出去。
“而皮帶是錢棠親手製作,一個父親做了一條龍的皮帶送給兒子,那麽這條皮帶自然就承載著父親望子成龍的美好寄托啦。
“而張克,他也知道這條皮帶的意義——望子成龍!正是這條皮帶的這個意義,加上揮舞著皮帶去找茬的錢棠,跟張克父親年齡差不多的錢棠,徹底激起了張克沉睡已久的、對父權的反抗。”說著,遊亦楊無奈地搖頭。
蒙娜想象當時的場麵,也是不住搖頭,“所以說張克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打錯人,是不是被雷立行利用,他對錢棠下死手根本不是因為錢棠冤枉他、挑釁他,而隻是因為錢棠的這個形象和那條望子成龍的皮帶觸碰了張克的逆鱗。
“在那一刻,張克把錢棠當做了他從前一直承受毆打,卻無權反抗的父親,體內積累了十幾年的怒火全在頃刻間爆發,給了他心目中此刻父親的替代者——錢棠。
“唉,這樣的話,錢棠真的太冤了,兩次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無意中激怒對方。”
“是的,錢棠真的很冤很倒黴。”高海峰哀傷地說。
“再加上之前從小穀老師和薑濤那裏得知的,張克的父親本身就很暴力,曾經對家訪的學校領導揮舞拳頭,因為張克打人入獄賠錢而教訓張克。
“所以我認為,張克的暴力傾向是他父親的耳濡目染,同時他也是他父親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正是這樣的家庭環境造就了他這個雖名為張克,卻很諷刺的、一點也不會克製的、反社會人格障礙者。
“再加上這條皮帶的意義,我猜想張克父親在毆打張克的時候,一定是口口聲聲地說:這是不打不成器,這是為了望子成龍等等。
“也就是說,張克父親信奉的是棍棒教育,而張克的母親根本不敢反抗父親的權威,非常懦弱,或者被父親洗腦,認定棍棒教育沒錯。
“所以說張克這個凶手等於是被他的父母雙親親手培養打造出來,也被學校放任不管,隻以開除作為結束麻煩的最終成果。”遊亦楊越說越激動,甚至有些慷慨激昂。
高海峰氣憤地說:“哼,棍棒教育沒能望子成龍,卻培養出了一個父親的翻版,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最終淪為殺人罪犯。從張克犯案的手法看來,搞不好張克的父親也是以皮帶作為武器教訓他的吧。
“張克的一腔憤怒積攢了十幾年終於爆發,卻還是不敢挑戰父親的權威,隻好發泄到別處。待會兒張克的父母就會過來,讓他們親自驗收一下十幾年努力後的成果吧。”
聶長遠平複了一下激動的情緒,繼續提問:
“亦楊,你說張克是反社會人格障礙,這點我已經被你說服,可是雷立行和秦紫雯,他們跟張克表現出的特點不同啊,他們沒有高度攻擊性吧?
“秦紫雯的潑硫酸事件就算有一點攻擊性,跟張克這個霸王龍比根本談不上高度,也不算是反社會人格吧?”
蒙娜代替遊亦楊回答了這個問題:
“反社會人格障礙還有一個顯著特征就是缺乏同理心和同情心。雷立行的冷漠冷血就是缺乏同理心同情心的反映。
“反社會人格者的內心世界缺乏真正有意義的情感,他們無法想像、模擬其他人的感受。所以即使是母親過世,雷立行都感受不到那種痛徹心扉,即使是想要模仿都擠不出眼淚。
“還有張克,他毆打他人時,他人的求饒和痛苦也同樣無法激起他的同情心。那些人求饒哭泣等等舉動在他眼裏就像是在說繞口令做體操一樣,毫無意義。
“當然,反社會人格障礙者也不是完全沒有七情六欲,要是真的完全沒有,也不會造成社會危害,直接無欲無求出家去了。就像剛剛亦楊說的,他們都各自有各自的逆鱗。”
遊亦楊用力點頭,“沒錯,還有說謊這一點,反社會人格者一般是為了說謊而說謊,他們說謊不是想達到某種目的,僅僅可能是覺得好玩,看看自己的謊言能夠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在這一點上,雷立行的說謊不適用,因為他說謊是想要為自己複仇,讓錢棠挨揍。可秦紫雯就不同,她說謊稱錢棠性騷擾她就是想看看自己的謊言能夠造成什麽後果,是為了好玩。”
“不會吧?為了好玩就要往自己身上潑汙水啊?”聶長遠不能理解,秦紫雯怎麽說也是個女孩子,會僅僅因為好玩就讓自己被一個老頭性騷擾的事情傳遍學校?
遊亦楊冷笑一聲,“小穀老師之前不就說了嗎?秦紫雯是不知羞恥。這不知羞恥、沒有廉恥心也是反社會人格的特點之一。”
蒙娜馬上給予肯定,“沒錯,反社會人格者沒有自責、內疚、慚愧、感到羞恥的道德意識。他們經常會有極端不負責或衝動的行為,做事完全不計後果。
“就比如秦紫雯的潑硫酸事件,她不在乎如果真的讓女同學毀容自己會承擔什麽後果,更加不在乎說自己被錢棠性騷擾,並且詳細描述細節會不會讓同學看不起她。”
聶長遠哀歎一聲,對蒙娜和遊亦楊說道:“這麽看來,宋嬌容也一樣,除了她不知羞恥的賣**行為,她還因為一時衝動想要擺脫錢呈,就往他身上澆汽油,然後活活燒死錢呈。
“一時衝動,不計後果,並且事後一丁點自責後悔的意思都沒有,錢棠每年去監獄看她就想聽到她一句懺悔,可到死也沒等到她的一個字啊。”
蒙娜想起了那天跟雷立行會麵的場景,說:
“反社會人格障礙者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他們在遭遇危險時異常平靜。雖然不是真的遭遇危險,但那天我跟雷立行說他身邊可能有炸彈時,他一丁點恐懼的微表情都沒有。”
聶長遠附和,“沒錯,我在張克家說到可能有炸彈的時候,他媽媽嚇壞了,可張克就跟沒聽到一樣。”
遊亦楊也在腦子裏搜集他從前研究過的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其餘特征,結果被他找到了一個關鍵,他說:
“還有一點,就是反社會人格遵循個人的快樂原則,為了追求自我的感覺,他們什麽事都做的出來。他們覺得,隻要他們喜歡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的,法律不能束縛他們。
“因為他們並不把自己看作社會人,而是與眾不同、高人一等的個體。就像是秦紫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認為隻有自己才是獨特的中心焦點,其餘人都應該是她的附屬品,都應該以滿足她為前提而存在。”
“這麽說來,錢棠留下的遺書暗號的後麵三個詞,其實正好就是反社會人格障礙的特征,冷漠、暴力、自我。”高海峰想到了錢棠,有種異樣的感覺萌生出來,他猜想,莫非錢棠故意提取出這三個詞是在提示警方這三個人有反社會的傾向?
遊亦楊想到了欒菲菲,想到了蒙娜被箭射中的那一刻,恨得牙癢癢,“沒錯,秦紫雯為了達到她的目的,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高海峰注意到了遊亦楊的反常,從剛剛到現在,遊亦楊此時此刻臉上的表情才是最為深刻的。
“亦楊,今天先到這裏,你們積案組先回家休息,我們專案組會連夜審訊張克。
“以張克的性格特點,讓他供認不諱應該不成問題,主要是跟他周旋讓他說出犯案細節,包括他是怎樣偷走了錢棠的皮帶作為凶器。”
高海峰拍了拍遊亦楊的肩膀,用眼神示意門口。
遊亦楊看得出,高海峰是想要在他走前跟他單獨聊聊,他站起身,看到了蒙娜,便又轉頭對高海峰說:
“高隊,要是審訊的話,還是讓蒙娜麗莎也留下來加班吧,她可以分辨張克供詞的真假,還可以跟他打心理戰,讓他說出更多細節。”
這話就算遊亦楊不說,蒙娜本來也要自己說的,被遊亦楊先說出來,她便調侃道:“行啊亦楊,你這是讓我多賺點加班費,請你們吃大餐的時候多點幾個好菜啊。”
遊亦楊擠出一絲苦笑,率先走出辦公室。
高海峰跟著遊亦楊走到走廊盡頭,兩人麵對麵。
“你讓蒙娜留下來加班是為了讓我呆會送她回家?或者是幹脆讓她在這裏過夜?”高海峰自信地把疑問句說成了肯定句的口吻。
“盡管已經找我派專業警員跟蹤監視秦紫雯,你還是不放心蒙娜的安全啊。”
遊亦楊望向窗外的夜色,哀傷地說:“是的,我不允許蒙娜出意外,我已經害了菲菲,不能再連累任何人。這麽晚了,不能讓蒙娜一個人落單,讓老聶護送,我又始終有點不放心。”
“怎麽,交給我你才放心?所以你才特意找我,要我這段時間多跟蒙娜走動,工作上也找她幫忙?你不擔心我們倆接觸得多了……”
高海峰此時已經卸去了隊長的嚴肅威嚴,像個老朋友似的跟遊亦楊說笑打趣。
遊亦楊打斷高海峰的話,笑嘻嘻地說:“不擔心啊,高隊,你忘了你說過要給我獎勵,我說我有個要求,你已經答應我了。你高隊是什麽人,絕對不會言而無信的!”
高海峰一愣,“你的要求該不會是……”
“就是啊,”遊亦楊自信地挺起胸脯,雖然還是跟高海峰差一大截,但他氣勢上卻不服輸,“雖然你很優秀,可我也不賴啊,除了年齡,別的我都不服輸。”
高海峰低頭,還是像看小孩子一樣的溫和笑容,“好吧,我絕對言而有信。除非你跟我說你放棄,否則我絕對不介入。”
遊亦楊突然哈哈大笑,“高隊,你還真把我當孩子啦,跟你開玩笑噠。這種事怎麽能拿來做獎勵?咱們倆還是各憑本事,公平競爭,一切隨緣吧。”
高海峰臉上的笑容僵住,幾秒後才了然地恢複正常,深沉地說:
“亦楊,我還真看不透你。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自信,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感情上。對了,你不是說跟秦紫雯談戀愛是為了不著痕跡地打聽她跟那個王茉雅的關係嗎?怎樣?”
“我沒有敢太過明顯,擔心打草驚蛇被秦紫雯發現我已經查到了王茉雅,所以沒打探到什麽。
“不過倒是有個意外收獲,就是秦紫雯的養父。我注意到秦紫雯不太願意提及她的家庭,尤其是他的養父,偶爾我提到的時候,她的臉色就會很難看。
“我懷疑她的養父不僅僅是丟下她們母女離開那麽簡單,再加上這次調查中聽說了秦紫雯的那個謊言,有關她說錢棠性騷擾她的謊言,我懷疑……”遊亦楊沒什麽底氣,話說到一半便停下來。
高海峰已經洞悉遊亦楊心中所想,“你懷疑秦紫雯被養父性騷擾,她謊言中描繪的細節就是曾經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可如果是這樣,就算秦紫雯再怎麽不知羞恥,也不會挖開自己的舊傷口來圖個好玩吧?”
遊亦楊點頭,低沉地說:“沒錯。可如果她大仇得報,禽獸養父已經被她親手了結了呢?
“再加上秦紫雯是反社會人格障礙,對她來說舊傷口恐怕早就結痂成了一枚勳章吧?總之高隊,你還是幫我查一下,看看秦紫雯的養父是不是還活著。”
“沒問題,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高海峰看了看腕表,“很晚了,讓聶長遠送你回家吧,放心,我會保護好蒙娜的。”
“也好,我也回去休息了,明天我還有任務呢。”遊亦楊一麵走一麵頭也不回地抬手跟高海峰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