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案調查組2

第三十章 冰心玉壺

這一晚遊亦楊沒睡幾個小時。

早上七點鍾鬧鍾響起,如果是上課,他都會再賴床五分鍾,而這一次他精神飽滿地瞬間起床,迅速洗漱,帶了一包餅幹當做早餐,直接出門打車前往錢呈跟幾個同學早年間做義工的敬老院。

遊亦楊直接找到院長,提及錢呈這個名字。

這位50多歲的院長馬上露出惋惜的神情,顯然,她也聽說過錢呈的事。

“跟錢呈一起做義工的那幾個孩子?”院長談到這個問題,不自覺地麵容舒展。

“現在他們都已經是將近30歲啦,都已經結婚成家,有的都有孩子啦。從10年前開始到現在,他們一直在我們這裏做義工。唉,要不是錢呈這孩子出了那種事,他也一定會留下來在我這裏幫忙,說不定現在也有孩子了呢。”

“院長,你能幫我聯係一下那幾個錢呈的同學嗎?”遊亦楊理解院長的心情,但他真的沒工夫跟院長一起感懷。

院長馬上抬起手,指著走廊遠處的一個身影,“還聯係什麽,人就在那啊。小方,你過來一下,有人找你,問錢呈的事兒。”

遊亦楊順著院長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個正扶著老太太走路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來30歲左右,一臉的和善笑容,一聽到院長提及錢呈這個名字,馬上收斂笑容,囑咐身邊老太太幾句便小跑過來。

“你好,方先生是吧,我是市局積案組的編外偵探,”遊亦楊想也沒想就這樣做自我介紹,“前陣子錢呈的父親錢棠自殺,遺書裏寫到錢呈,寫到他因為錢呈的慘死想要報複社會……”

“不可能!”

方姓男子本來很緊張地注視著遊亦楊,也還算友好,一聽遊亦楊說到這裏,馬上變臉,有些強硬地說:

“錢叔叔不可能報複社會,他是個好人。錢呈過世後,我們每個月都會去看望他,就算是他在英豪工作的那幾年也是一樣,隻要他放假回家,我們就要抽出時間一起去看望他。

“錢叔叔總是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希望再也不要有父母承受失去子女的痛苦,那種罪不是人遭的啊!”

遊亦楊忙解釋:“我也覺得錢棠不會這麽做,所以想要找你們證實。”

方姓男子還是不太友好,“我剛剛不是證實了嗎?錢叔叔不是那種人!”

“不不,我是想知道,宋招娣每年都會在錢呈祭日那天燒紙祭奠錢呈這件事,錢棠是否知道。”遊亦楊趕忙問出此行最關鍵的問題。

“當然知道啦,錢呈的祭日那天,我們都會去公墓為他掃墓祭奠,除了今年錢叔叔缺席之外,每一年他都會準時到達公墓。

“宋阿姨也是一樣,即便她因為宋嬌容的事受到刺激,精神上出現一些問題,但她記得最清楚的事就是錢呈的祭日。每到祭日那天,她天還沒亮就出發,徒步走上幾公裏的路走到公墓給錢呈燒紙,跪地磕頭啊。”

“你是說,錢棠每年都會跟宋招娣在公墓碰麵?”遊亦楊隻感覺全身通暢,一顆壓在心口的大石頭瞬間消失,不自覺地笑出來。

方姓男人點頭,“是的,一開始錢叔叔還不肯跟宋阿姨講話,但看到宋阿姨窮困潦倒,又瘋瘋癲癲,可還是跪在墓前磕頭磕到額頭出血,他也原諒了宋阿姨。往後每年,他倆還會在錢呈的墓前聊天呢。”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就能夠證明錢棠不是壞人。那麽,宋招娣現在在哪裏,你知道嗎?”遊亦楊問。

“山體滑坡後,宋阿姨就回到了原來居住的棚戶區,我們去那裏分發生活用品的時候見到了她,就聯係她在鄉下的親戚,她有一個外甥願意接收她給她養老,我們就親自護送她回鄉下了。

“前兩天我還跟宋阿姨通過電話呢,她現在生活得不錯,還跟我說明年錢呈祭日,她還要去公墓呢。”

遊亦楊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苦澀,鼻子一酸,險些要掉下眼淚,嘴裏不住喃喃念著:“太好了,太好了,這樣最好不過。”

“錢叔叔不會報複社會的!”方姓男人再次很認真堅決地強調。

遊亦楊用力重重點頭,“是的,放心,我會為錢棠正名的!”

說完,遊亦楊轉身跑出敬老院,打車直奔市局。

“老聶,老聶,”還沒進辦公室,遊亦楊便著急地大叫,“錢棠沒有報複社會,他故意抹黑自己其實是為了……”

辦公室的門開了,蒙娜揉著眼睛站在門口,“錢棠怎麽了?”

“你,你該不會昨晚忙了一整晚?現在都大中午了,怎麽還在睡?”

遊亦楊剛剛的興奮瞬間收斂,看著蒙娜頭發亂糟糟、麵色憔悴蒼白的樣子有些心疼,“不好意思,是我讓你昨晚留下來加班的,要不那頓大餐就……”

“亦楊,你剛剛說什麽故意抹黑自己?”高海峰的聲音從蒙娜身後傳來,他也是睡眼惺忪,看來剛剛也是睡在這間辦公室。

遊亦楊跨步進入辦公室,果然,房間裏就他們兩個人,雖然一個是睡在沙發上,一個是趴桌子睡,可遊亦楊心裏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我是說,錢棠並沒有報複社會,他故意抹黑自己,寫那樣一封遺書,PS那樣一張掃雷圖片,其實就是為了誤導我們。”

遊亦楊坐到那張早已經成為他的桌子的辦公桌後麵的轉椅上,平靜心情,耐心解釋:“他這也算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他要讓自己死得更加有意義,死得其所。”

高海峰揉揉臉頰,讓自己清醒一些:

“是啊,你之前不是說,錢棠是故意製造山體滑坡毀了宋招娣的房子,誤導警方他真的有能力藏炸彈,引爆炸彈嗎?實際上他並沒有真的布置什麽炸彈,而是發現了三個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學生,並且誘導他們犯罪。”

遊亦楊有些慚愧地擺擺手,“我錯啦,錢棠並沒有誘導他們犯罪。你們昨晚審了張克一晚吧?他有沒有承認錢棠指使教唆他犯罪?有沒有承認皮帶是錢棠親手傳承給他的?”

“那到沒有,張克說皮帶是他偷的,他偷來皮帶本來是想要毀掉,因為他恨透了什麽望子成龍。可後來突然又不想毀掉,就自己留下了。

“晚上的時候雖然父母在房間外守著他,他還是通過窗戶逃走,在房間裏播放他平時玩遊戲時候的錄音,帶著那條皮帶出去玩。”高海峰轉述昨晚的審訊結果。

蒙娜補充,“雖然張克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要留下那條皮帶,但我覺得,一定是潛意識裏他想要用這條皮帶對他的父親反擊。”

遊亦楊沒工夫在意這些細節,把他今天上午敬老院一行的成果告訴給他們,末了補上一句:

“掃雷遊戲在玩家點擊到一顆雷的時候,遊戲就已經結束。錢棠用掃雷遊戲作為提示,就是想要告訴警方,隻有第一顆雷是他引爆的,後麵的三顆雷雖然也爆炸了,可他隻點了第一顆。”

高海峰和蒙娜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了遊亦楊的深意,也就是錢棠故意抹黑自己,留下遺書說什麽要報複社會,實際上他不過就是想要讓警察深入了解調查那三個學生而已。

“錢棠發現這三個學生跟宋嬌容一樣,都屬於反社會人格障礙,可他隻是一個校工,根本做不了什麽去改變這三個學生的未來,別說一個校工,如果沒有家長的配合,學校的負責,就算他是校長也是無能為力啊。

“錢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在臨終前依然心心念念的是這三個學生不要步宋嬌容的後塵,成為不定時爆炸的炸彈,傷及無辜,可他又不能直接報警說這三個得罪過他的學生有犯罪傾向。

“他唯一的選擇就隻有留下遺書,自我栽贓,隻有這樣才能引起警方的注意,讓警方通過掃雷圖片破譯他的密碼,找上這三個學生,跟進調查,發覺他們本身就是潛藏的危險因素,本身就是不定時炸彈。

“他是在期盼警方能夠在調查後得出跟他一樣的結論,提起警惕,避免悲劇再發生啊!”遊亦楊一口氣說了好多,說得發自肺腑,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番話說得蒙娜雙眼噙淚,“原來,原來遺書中的那句:如果能在不定時炸彈被觸發之前找到它們並拆除,算你們運氣好,如果不能,就會有人死得比我兒子還要慘!這句話不是什麽恐嚇,而是提醒。我們都誤會錢棠了!”

“也就是說,錢棠的遺書案跟連環凶案其實從根本上來說真的隻是湊巧,錢棠隻是預見了他們三個犯案的可能性,張克隻是恰巧偷了錢棠的皮帶作為凶器而已。”

不同於蒙娜的流淚,高海峰說著大笑出聲,“這其中根本沒有什麽錢棠的報複,教唆犯罪。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什麽叫如果是這樣?錢棠早就知道宋招娣在錢呈祭日那天不在房子裏,所以把定時炸彈設定在那個時間引爆,不就說明了錢棠的一片苦心嗎?

“古人雲:一片冰心在玉壺,錢棠是一片苦心在遺書。唉,如果狄鵬飛那個混蛋不是恰好偷到錢棠家,咱們警方早點介入調查,就真的可以避免三條無辜的生命隕落啦。全都怪狄鵬飛,讓錢棠的一片苦心都白費啦!”

提到狄鵬飛這個竊賊,遊亦楊暴露出孩子氣,攥緊拳頭恨不得馬上揍他一頓泄憤似的。

“也不能說白費,至少咱們可以對雷立行和秦紫雯提高警覺,積極聯合他們的家長幫助他們治療,拆除他們這兩枚不定時炸彈。”高海峰信心滿滿地說。

“沒錯,但還有一點,高隊,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要給我獎勵,答應我一個要求吧?”遊亦楊說著,偷偷瞄了蒙娜一眼。

高海峰也看看蒙娜,笑著說:“是的,我言而有信,說吧,你有什麽要求?”

遊亦楊清了清喉嚨鄭重說道:“我要求公開錢棠遺書案件的始末,讓社會知道錢棠的悲慘經曆以及他的一片苦心。

“這樣做不單單是為錢棠正名,也是為了給社會敲響警鍾,讓家庭和學校以及社會都能重視反社會人格障礙這種病征,做到防微杜漸,警鍾長鳴。

“最好能夠盡早製定出具體的實施辦法,切實解決問題。警方此舉也算是給社會一點壓力,促進發展吧。”

高海峰看待遊亦楊的眼神從一開始像看小孩子一樣的長者溫和變成了同輩人的尊重和敬佩,他幾乎沒有考慮,十分鄭重地給出了承諾,“放心,我一定盡全力促成這件事。如果上麵不答應……”

“如果上麵不答應,我就私下給報社電視台寫個匿名信,如果擔心我的匿名信寫得不好,導向出現問題,你們最好還是從官方渠道發布消息為好。”

遊亦楊又露出調皮的笑容,半開玩笑半對高海峰施加壓力。

高海峰啞然失笑,“亦楊,我真的低估了你,你這樣的人才正對我的胃口,真應該把你招進我們刑偵大隊。”

遊亦楊忙擺手,“別,我可不想當你的手下,否則搶你的風頭是肯定的,你這個領導早晚得給我穿小鞋坐冷板凳。我還是跟著老聶吧,這家夥沒那麽多虛榮心和領導架子威嚴,更沒有什麽鑽石王老五警草的稱號,正合我意。”

說話間,聶長遠推門而入,大大咧咧地問:“我好像聽到你們提我名字啦,說我什麽壞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