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引子玉
毛子哥蹲下來,像隻老山羊審視著陌生的草。他沒用刀,而是從隨身的破布袋裏翻出一小截邊緣磨得光滑的鋼鋸條——不知道是從什麽舊工具上拆下來的。他示意艾力往石頭上淋點水,仔細看著水在皮殼上的浸潤速度,和在那點“肉”上的聚散形態。
“皮厚,吃水慢。”毛子哥喃喃道,“肉倒是密實。”
他拿起鋸條,用那光滑的側麵,極輕、極慢地在那點露出的“肉”上刮擦。發出一種“噌噌”的、細微而均勻的聲音,不是石頭摩擦的幹澀,也不是金屬碰撞的清脆,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致密的質感傳遞。他刮幾下,就用拇指肚去蹭,感受溫度和細微的阻力變化。
我們圍成一個半圓,屏息看著。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但這一刻,似乎沒人覺得冷,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塊石頭和毛子哥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異常穩定的手上。
“有脂性。”毛子哥終於抬起頭,下了第二個判斷。臉上依舊沒什麽大喜的神色,但小眼似乎清亮了一點點,“是好東西的底子。”
“那……能值多少?”阿迪力忍不住,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
毛子哥橫了他一眼,沒回答。值多少?在這荒山野嶺,一塊沒完全打開的石頭,談價錢太早,也太俗。更重要的是,它是什麽?
“開個窗?”艾力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幹澀。開窗,就是在皮殼上切開一個小口,窺探裏麵的玉肉。這是賭石最關鍵也最冒險的一步。窗口開得好,可能價值翻倍;開不好,可能毀了品相,甚至發現裏麵是髒、是裂、是糟粕,瞬間一文不值。
毛子哥沒立刻答應。他再次端起石頭,對著越來越亮的天光,變換角度看著,手指在皮殼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紋路和色帶上摩挲,仿佛在閱讀一部天書。良久,他才說:“不急。皮上有幾道‘水線’,走勢的琢磨。莽撞開了,萬一順著裂進去,就糟踐了。”
他點了點皮殼上幾條比周圍顏色略深、微微凹陷的細紋。“水線”是玉石形成過程中,礦物質沁入或後期水流侵蝕留下的痕跡,有時指示玉肉內部的紋理或潛在裂隙。
“那怎麽辦?”艾力悶聲道,“總不能天天抱著它看。”
“看,就得天天看。”毛子哥把石頭遞還給艾力,“揣著,幹活的時候也揣著。用體溫焐著,用人氣養著。什麽時候覺得它‘熟’了,什麽時候再動它。”
“熟了?”溫師傅疑惑地問出聲。
“嗯,玉有靈性,尤其是這種山流水,剛從河裏撿出來,還帶著山河的‘生’氣。焐熟了,它的性子和脈絡,才看得更真切些。急不得。”
艾力真的把它揣在懷裏,貼身放著。
我們接下去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夜深下去了。
毛子哥讓艾力再把石頭拿出來。石頭被艾力的體溫焐得溫熱,黃褐色的皮殼在火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那塊“小窗”處的光澤,似乎也溫潤了一點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毛子哥再次仔細查看,尤其對著那幾條“水線”看了很久。他讓艾力去弄了點幹淨的雪,化成水,慢慢地、均勻地淋在石頭上。水順著皮殼的紋路流淌,在那點玉肉上形成一顆顫巍巍的水珠,久久不散。
“油性不錯。”毛子哥點點頭,似乎又確定了一分。但他依舊沒有動刀開窗的意思。“再焐一宿。明天……明天看看天氣。”
“看天氣?”阿迪力又不解了。
“嗯。”毛子哥望著開始聚攏烏雲的天邊,“開玉見光,講究時辰氣運。晴天朗日最好,陰霾沉沉不宜。玉是天地精華,得敬著。”
這話有些玄,但在場的沒人反駁。在這昆侖山裏,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規矩和感覺,往往比所謂的科學道理更管用。
山風更緊了,雲層厚厚地壓下來,看不見星星。艾力依舊把石頭揣在懷裏,側躺著,背對著火堆。我能看見他身體的輪廓,在黑暗中微微蜷縮,手護在胸前。
因為帳篷不夠,男人們隻能有些直接睡地上。
向導靠著石壁,小口啜著酒,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毛子哥躺在陰影裏,呼吸粗重,但我知道他沒睡著。溫師傅和阿迪力去了帳篷。新月在收拾茶具,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
篝火劈啪作響,火光將我們幾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放大,扭曲,晃動著,像一出無聲的皮影戲。而戲的核心,是艾力懷裏那塊看不見的石頭,和它承載的、尚未揭曉的命運。
明天,天氣會好嗎?那塊石頭,會給我們一個確切的答案,還是另一個更深的謎?
無人知曉。隻有昆侖山的風,在漆黑的夜色裏,一如既往地、冷漠地呼嘯著,仿佛亙古以來,就看慣了這些渺小人類懷抱希望又心懷忐忑的夜晚。
六
鉛灰色的雲層在日出前奇跡般散開,露出昆侖山巔萬年不化的積雪,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刺目的光。空氣依舊幹冷,但那種凝滯的、令人心慌的壓抑感消失了。天空是那種極高、極遠的湛藍,藍得沒有一絲雜質,也藍得無比冷酷。
毛子哥站在晨光裏,眯眼看了好一會兒東方的天際,緩緩吐出一口白氣:“是時候了。”
沒有多餘的話。艾力早已把那塊黃褐色石頭捧在手中,用雪水細細擦淨了皮殼。所有的人都圍攏過來,連平日裏最沉得住氣的溫師傅,也站得近了些。向導抱著胳膊,目光釘在石頭上。阿迪力緊張地搓著手。
毛子哥沒讓艾力動手。他接過了石頭,放在那塊平整的大石上,又讓艾力去取來最幹淨的雪,化成冰涼的清水。他自己則從懷裏掏出那柄舊匕首和那截光滑的鋼鋸條,用一塊鹿皮反複擦拭。
“看著。”毛子哥對艾力說,也像是對所有人說,“開玉,第一刀最要緊。心要靜,手要穩,眼要準。”
他選定了位置,就是昨天指給艾力看的那條水線的延伸處。他用匕首的刀尖,極輕地在水線旁邊劃了一道淺淺的印記,比對著光線調整了兩次。然後,他拿起鋸條,用那光滑的側麵——不是鋸齒——對準那道印記。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手腕懸空,隻有指尖極穩地捏著鋸條。開始下“刀”。
那不是砍,不是切,甚至不能算鋸。是一種極其謹慎的、反複的、小幅度的刮擦。鋼鋸條光滑的邊緣摩擦著堅硬的皮殼,發出“噌……噌……噌……”的單調聲響,緩慢而均勻。石粉被刮下來,是黃褐色的。毛子哥刮幾下,就停一停,用清水衝去粉末,仔細觀察刮痕的深淺和走向,再用拇指感受刮過處的溫度變化。他的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氣裏凝成白氣。
時間仿佛被那“噌噌”聲拉長了。沒人說話,隻有山風偶爾掠過山凹的呼嘯,和這單調到令人心悸的刮擦聲。艾力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阿迪力張著嘴,忘了呼吸。
大約刮了有一頓飯的功夫,那黃褐色的皮殼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一指寬、兩指長的凹槽。顏色比周圍皮殼略淺,但依舊看不出什麽。
毛子哥停下,再次衝洗。然後,他換了一個更小的角度,將鋸條邊緣抵在凹槽最底部,更加小心地,開始向深處“探”。這一次,動作更輕,更慢,“噌噌”聲幾乎微不可聞。
突然,那聲音變了。
極其細微的變化,從一種幹澀的摩擦聲,變成了一種更致密、更潤澤的,類似細微金屬顫音的聲響。同時,被水衝過的凹槽底部,在陽光下,顯露出一點與周圍黃褐色截然不同的物質——那不是石頭粗糙的斷麵,而是一種細膩的、微微透光的、乳白中泛著極淡青意的“肉”。
毛子哥立刻停手。他俯下身,幾乎把臉貼上去,仔細看著那一點點露出的“肉”。然後,他用小指指甲,輕輕刮了一下那“肉”的表麵,肉完全刮不動,他湊到眼前看刮下的皮殼極細微的粉末,又用舌尖飛快地嚐了一下。
他直起身,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在這一刻都舒展了些,但眼神卻更加凝重。
“是玉。”他隻說了兩個字,“石包玉。”
艾力腿一軟,幾乎坐倒在地,被阿迪力一把扶住,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的紅光。溫師傅的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像是吐出了憋了很久的一口氣。新月的眼睛亮得驚人,緊緊盯著那一點乳白。
毛子哥卻沒有喜色。他示意艾力拿來清水,慢慢地、仔細地衝洗那道淺槽和露出的玉肉。水流過,那乳白泛青的質地更加清晰,細膩如凝脂,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內斂的、油潤的光澤。雖然隻有指肚大小一點,但那種溫潤沉靜的美,與周圍粗糲的皮殼和岩石形成了天壤之別。
“高青白玉,山流水料。”毛子哥仔細判斷著,“底子細膩,油性足。這道淺槽看,髒裂幾乎沒有。皮殼厚,但裏麵……”他頓了頓,“難以判斷。這道槽是順水線開的,隻看到這一點。裏麵到底多大,成色如何,有沒有暗裂、糖心、水線穿進去,還得剝開才知道。”他看向艾力,“這石頭,是你撿的。現在,你打算怎麽辦?就在這裏,把它全剝開?”
“我聽大家的。”艾力說。
“或者,”向導忽然悶聲開口,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道淺槽和周圍的皮殼,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石頭的大小,“不開它。就拿這道窗,當引子。”
“引子?”我們異口同聲。
“這石頭,是從河穀裏撿的。河穀往上,是雪水下來的方向。它能在河裏滾成這樣,裹著這樣的皮,說明它原來待的地方,離原生礦脈不遠,而且經過劇烈的地質變動才崩落下來。我們……順著河穀往上找。找它來的地方。”
“這話說得在理。這道‘窗’,是這山流水料的‘路引’。它從哪兒來,順著找,也許……真有戲。”毛子哥讚許道。
希望,從一個具體的、觸手可及的石頭,突然轉向了一個更宏大、也更渺茫的方向——尋找礦脈。但此刻,這希望因為那一點乳白泛青的玉光,而變得無比真實和誘人。
艾力緊緊抱著他的石頭,眼神從掙紮變成了堅定。“找!”他咬著牙說,“順著河穀往上找!要是能找到礦……”他看向其他人,尤其是毛子哥和我,“大家都有份!”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但山凹裏的空氣,仿佛被那一點玉光和這個決定點燃了,雖然依舊寒冷,卻湧動著一股灼熱的、名為“可能”的暗流。
向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收拾東西。今天,不進槽子,也不下河穀灘了。我們,往河穀上遊走。”
陽光冰冷地照耀著昆侖山。一行人背著簡單的行囊和工具,離開了這個棲息了三天的山凹。艾力走在中間,懷裏緊緊抱著他那塊開了“窗”的石頭,像抱著一個指南針,一個通往未知財富的密碼。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已經熄滅的篝火灰燼,和散落的、毫無價值的碎石。三天徒勞,一朝見玉。但這“見”,究竟是終點,還是一個更漫長、更艱難旅程的起點?
昆侖山沉默著,巨大的山體在陽光下**著億萬年來形成的褶皺和溝壑,仿佛無數張沉默的嘴,欲言又止。風從上遊吹來,帶著雪線的寒意和更深處的、未知的氣息。
我們朝著那氣息,邁開了腳步。
七
河穀向上,地勢陡然險峻。不再是平坦的石灘,而是巨大的、雜亂的崩落岩堆,猙獰的怪石犬牙交錯,雪水在石縫間衝出深深的溝壑,轟鳴作響。行走變得極其艱難,每一步都要在濕滑的岩石上尋找落腳點,躲避著隨時可能鬆動滾落的石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