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找到玉礦
向導走在最前麵,他的腳步卻比往日更加穩健,眼睛像鷹隼一樣掃視著兩側的山崖和腳下的亂石。他不時停下來,撿起一塊石頭看看,又扔掉,更多的時候是仰頭觀察山體岩石的走向和顏色分層。毛子哥緊隨其後,鐵釺成了探路的拐杖,他更多地在看那些巨大的、有新鮮斷裂麵的岩石。艾力抱著他那塊“路引”石,緊緊跟著,眼睛發亮,卻又帶著一種生怕希望破滅的忐忑。我和新月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但興奮壓倒了疲憊。溫師傅走在靠後的位置,沉默地注意著每個人的腳下。
走了大約兩個多小時,深入到一個兩山夾峙、更加狹窄的V形穀地。陽光被高聳的山崖遮擋,穀地裏光線昏暗,寒氣更重。水聲震耳欲聾,空氣中彌漫著冰冷的水汽和石頭特有的腥氣。
向導突然停下了。他站在一塊半人高的、黑褐色的巨石旁,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麵一片濕滑的苔蘚。巨石的一側,有一道明顯的、斜向上的巨大裂縫,裂縫邊緣的石頭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呈一種灰綠色。
“毛子,”向導頭也沒回,“來,把這石頭邊上清一清。”
毛子哥上前,用鐵釺撬開幾塊依附的小石,又用鎬頭小心地刨開裂縫底部堆積的泥沙和碎石。向導用手捧起刨出來的碎渣,就著穀地裏幽暗的光線仔細看,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他撿起一塊稍大的、帶著棱角的碎石,用匕首用力劃了一下。碎石表麵出現一道白痕,但在那白痕旁,匕首的尖端似乎刮下了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普通石質的粉末。
向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站起身,走到旁邊湍急的水邊,撩起冰冷刺骨的雪水,用力洗了洗手和臉,仿佛要讓自己更清醒。然後,他走回來,從艾力手中接過了那塊開了窗的石頭。
他把“路引石”的皮殼,尤其是那道淺槽附近的紋理和顏色,與眼前這塊黑褐色巨石裂縫處的岩質,反複對比。又讓毛子哥繼續清理裂縫周圍,露出更大麵積的岩體。
裂縫上方約一米多高的崖壁上,有一片岩麵顏色明顯深暗,呈帶狀分布,隱約能看到一些晶體的閃光。向導讓阿迪力把他托上去。阿迪力紮穩馬步,向導踩著他的肩膀,阿迪力低吼一聲,竟將他穩穩舉了起來。
向導的手指在那片深色岩帶上細細摩挲,摳下一小塊,放在掌心碾碎,對著高處漏下的一縷天光看著。碎末裏,有極其微小的、比米粒還細的、半透明的晶體顆粒。
他下來了,臉上依舊沒有狂喜,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仿佛有岩漿在深處湧動。他看著圍攏過來的眾人,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沙啞、低沉,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找……找對了。”
他指向那道裂縫和上方的深色岩帶:“看這走向,看這圍岩蝕變,看這角閃石析出的晶粒……還有,”他拿起“路引石”,指著皮殼上某種不易察覺的、與黑褐色巨石裂縫邊緣岩質極其相似的微小斑點,“它就是從這兒,或者這附近,崩下去的。”
艾力的身體晃了一下,阿迪力直接跳了起來,又被毛子哥一把按住。新月捂住了嘴,眼睛睜得極大。
“礦脈……就在這山體裏。”向導一字一頓地說,“順著這道裂縫和蝕變帶往裏、往上挖。見‘線’追‘線’,見‘窩’掏‘窩’。小心,再小心!”
接下來的時間,世界仿佛被濃縮進了這陰暗嘈雜的V形穀地。工具碰撞岩石的聲音取代了言語。毛子哥成了絕對的主力,他選擇裂縫上方那片深色岩帶的下方動手,那裏岩體似乎相對破碎。鎬頭不再是盲目地掄,而是有節奏、有角度的鑿擊,撬下大塊的圍岩。艾力和阿迪力拚命地把碎石清理開,搬到水邊。向導緊盯著毛子哥鎬頭下的每一寸變化,指揮著下鎬的位置和力道。溫師傅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把我們帶來的所有繩索、備用的工具整理出來,又去收集了一些幹燥的爬地柏,準備生火——挖礦不知要持續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汗水浸透了衣服,又在冰冷的空氣中變得硬邦邦。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血泡,破了,結痂,又磨破。但沒有人停。每一次鎬頭落下,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期望和緊張。
“哐!”一聲與眾不同的悶響。毛子哥的鎬頭似乎鑿進了一個相對鬆軟的夾層,撬下來一大片灰綠色的碎石。碎石崩落,露出了後麵岩體上一道寬約兩指、斜向延伸的、顏色明顯不同的“線”。那“線”不是純白,也不是艾力石頭上那種乳白泛青,而是一種更沉靜的、類似於肥膩羊脂的暖白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竟然自己透著一種極其柔和的、瑩潤的光澤!
“停!”向導低吼一聲,幾乎是撲了過去。
他用顫抖的手拂去“線”上的石粉,又用清水小心地淋濕。那道暖白色的“線”更加清晰,質地看起來細膩無比,與周圍灰綠色的圍岩界限分明。向導用匕首的刀背,極輕地敲了敲“線”的旁邊和“線”本身。聲音有細微的差別,“線”上的聲音更沉實、更脆。
“玉……玉線!”阿迪力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向導沒有理會,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這道“線”上。他沿著“線”的走向,用手指一點點摸索,判斷它的厚度和延伸。“是礦脈的露頭……順著它,往裏追!”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壓抑而扭曲。
毛子哥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裏的血絲像燃燒的火焰。他換了一個更小的尖頭鑿,沿著“線”的邊緣,開始極其小心地剝離圍岩。不是粗暴的鑿擊,而是精細的、一點點的剔和撬。大塊的、無用的圍岩被剝落,那道暖白色的“玉線”漸漸顯露得更長,更寬。它並非筆直,而是有著自然的扭動和起伏,仿佛一條沉睡在山體中的白色河流。
隨著剝離的深入,“線”的旁邊,又出現了平行的、稍細的支線,甚至在一處圍岩特別破碎的地方,毛子哥一鑿子下去,撬開一片石板,後麵赫然露出了一個拳頭大小、向內凹陷的“窩子”!那“窩子”裏,不是線狀的玉,而是一團更加致密、顏色更加純淨、幾乎毫無雜質的濃稠白色,像一團凝固的月光,又像最上等的膏脂!
“羊脂……羊脂白玉的窩子!”向導的聲音徹底啞了,他用手輕輕地、無比珍惜地撫摸著那團白玉,仿佛怕驚醒了它。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那一刻,連奔騰的水聲似乎都遠去了。所有人都盯著那在幽暗光線中獨自瑩潤生輝的一“線”一“窩”,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寒冷和疲憊。一種近乎神聖的、混合著巨大驚喜和茫然無措的情緒,攥住了每一個人。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不是一塊,不是零星的山料,而是一條礦脈的露頭,是孕育了艾力那塊“路引石”的母體,是這冷酷昆侖山深藏的、溫潤的髒腑。
狂喜之後,是更加瘋狂、更加小心翼翼的勞作。知道了方向,有了明確的“線”和“窩”指引,挖掘變得高效起來。毛子哥、艾力、阿迪力輪流上陣,沿著玉線向兩側和深處拓展。向導則像最謹慎的雕塑家,指揮著如何下鑿才能最大限度保護玉肉,如何判斷玉線的走向和可能的膨大處。
一塊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玉料被從岩體中剝離出來。有的順著玉線開采,呈條狀、塊狀;有的從“窩子”裏掏挖,更加渾圓飽滿。顏色也並非全是羊脂白,有青白,有灰白,有帶糖色的,也有少量顏色純淨的。質地也各異,有的細膩如綢,有的稍顯鬆些。但無一例外,它們都帶著昆侖玉特有的、內斂而堅韌的光澤。
新的問題出現了:太多了。背簍和纖維袋很快就不夠用了。我們開始挑剔。毛子哥定下了規矩:大塊、完整、顏色純淨、質地細膩的優先帶走。有明顯大裂的、顏色灰暗雜質多的、形狀過於怪異難以利用的,被惋惜地丟棄在礦口旁。即使如此,精選出來的玉料,也堆起了可觀的一小堆。
暮色再次降臨時,挖掘不得不停止。礦口已經向裏推進了數米,沿著玉線開辟出了一個勉強能容人轉身的小小腔體。一天的瘋狂收獲,讓每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興奮後的虛脫狀態。
火堆生了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旺。火光映照著那一堆大大小小、在黑暗中依然泛著幽光的玉石,也映照著幾張疲憊不堪、卻閃爍著奇異光彩的臉。
沒有立刻分配。向導拿出酒壺,這次,他給每個人都倒了一小口,連新月和我都有。辛辣的**滾過喉嚨,灼燒著食道,卻帶來一種虛幻的暖意和真實的存在感。
“東西,就在這裏。”向導的聲音疲憊而清晰,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在毛子哥、艾力、新月臉上停留得尤其久,“怎麽分,現在說清楚,免得下山生亂。”
短暫的沉默。隻有火苗劈啪聲和遠處的水聲。
“按規矩,”毛子哥先開口,聲音粗嘎,“見者有份。向導掌眼定穴功勞最大,艾力引出線索,我和阿迪力出力氣,新月和淩寒照應後勤。”他頓了頓,“這位朋友……”他指指溫師傅,“也算一份。”
向導點點頭,看向艾力:“石頭是你撿的,礦是因你找到的。你說。”
艾力的臉在火光下紅得發亮,他看著那堆玉石,又看看向導和毛子哥,喉嚨滾動了幾下:“我……我聽你們的。”
“好。”向導從那一堆裏,先挑出了那塊從“窩子”裏掏出的、拳頭大小的羊脂白玉,又挑了幾塊顏色質地最好的青白玉塊。他把這些放在一邊。“這幾塊,最值錢,算‘頭彩’。艾力,引路的功勞,你得這‘頭彩’的一半。”他把那塊羊脂白和兩塊最好的青白推到艾力麵前。艾力的手顫抖著,想去摸,又縮了回來。
向導又把剩下的“頭彩”玉料分成六份,大小質地盡量均衡。“我、毛子、溫子良、淩寒、新月,阿迪力,各一份。”
然後,他指著剩下那堆更多的、品質稍次的玉料:“這些,平分七份。每人一份。”
沒有秤,全憑眼力和手感。向導分得很慢,很仔細,不時調換,力求公允。毛子哥在一旁看著,偶爾點頭或搖頭。溫師傅默默看著,不置一詞。阿迪力眼睛幾乎粘在了玉料上。
分到最後,每個人麵前都堆了一堆屬於自己的玉石。在跳動的火光下,那些冰冷的石頭仿佛有了溫度,映照著不同的命運和即將改變的人生。
向導把自己的那份,仔細地用一塊舊氈布包好,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地方,然後灌了一大口酒。“今晚,兩人一班,守夜。守著火,也守著……”他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礦口和旁邊每個人麵前的玉堆,“守著咱們的運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警告:“昆侖山的玉,不是那麽好拿的。下了山,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低頭看著自己那份瑩潤的、沉重的希望,或用手輕輕撫摸,或緊緊攥住。狂喜漸漸沉澱,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彌漫開來——滿足、疲憊、對未來的憧憬,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在巨大財富麵前悄然滋生的不安和隔閡。
火光之外,是無邊無際的、寒冷的昆侖山夜色。礦口像一張沉默的嘴。水聲依舊轟鳴,仿佛亙古不變的背景音。
這一夜,注定無人真正安眠。
八
采到了玉,此次行程完美收官。一早,我們就決定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