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劫後餘生
然而,下山的路,不是走,是捱。兩頭毛驢和一頭騾子身上都背負著重重的玉石,而我們肩上、背上、懷裏,所有能負重的地方,都墜著那些溫潤而冰冷的石頭。出發前,每個人都把自己的那份玉料用能找到的最結實的布、繩子,甚至撕開的衣服,捆紮了又捆紮,綁緊了又綁緊。但無論怎麽綁,那份重量都實實在在地壓進皮肉,硌著骨頭,隨著每一步的踉蹌,沉沉地往下拽。
來時的“路”在空身上山時已是險途,此刻背負重物,更成了猙獰的考驗。陡坡上,碎石在腳下嘩啦滑動,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穩住,小腿肚子突突直跳。狹窄的岩脊,僅容半腳,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石壁,一點點橫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到一尺的岩麵,餘光根本不敢往旁邊瞥——旁邊就是霧氣彌漫、深不見底的虛空,看一眼,頭暈目眩,腿肚子立刻轉筋,死亡的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呼吸早就亂了套。稀薄的空氣本就吝嗇,此刻更要供應給劇烈顫抖的肌肉和狂跳的心髒。每一次吸氣,都像扯著破風箱,喉嚨裏帶著血沫的甜腥味;每一次呼氣,都短促而無力。肺葉火燒火燎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肩上的繩索勒進肉裏,起初是火辣辣的痛,後來就麻木了,隻剩下那墜著人往下的、仿佛無窮無盡的重量。
最怕的是那段近乎垂直的陡坡,需要手腳並用往下“爬”。背著玉料,重心極難控製。向導打頭,他熟悉地形,每下一步,都要先用腳試探好久,踩實了,才敢慢慢將重心移過去,粗重的喘息在山穀裏回**。溫師傅緊跟其後,動作緩慢卻異常穩定,隻是臉色灰敗得嚇人。艾力年輕,但背負著“頭彩”,心理壓力似乎比物理重量更沉,他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摳著岩縫而磨得血肉模糊。新月和我走在中間,我倆背負的相對少些,但也是步履維艱,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一聲不吭。阿迪力已經哭了出來,不是害怕,是力竭和絕望的生理反應,眼淚混著汗水石粉流進嘴裏,又鹹又苦。毛子哥墜在最後,每一次把腳探向下一個不確定的落腳點時,都覺得靈魂要飄出軀殼,下麵那白茫茫的霧氣,像一張巨口,等待著吞噬。
有一次,新月腳下一滑,小半塊碎石被他踩塌,嘩啦啦滾落深淵,半天聽不到回響。她整個人猛地一晃,背上捆紮玉料的繩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走在她後麵的阿迪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腰間係著的備用繩頭,同時把自己死死抵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兩人僵持了足有半分鍾,新月才驚魂未定地重新找到平衡,臉上已無人色。沒人說話,隻是喘息聲更粗重了。
死亡的感覺,不是突然降臨的恐懼,而是一種緩慢的、無孔不入的浸潤。它藏在每一次踩空邊緣的試探裏,藏在勒進骨頭的負重裏,藏在越來越艱難的呼吸裏,藏在不敢回望的深淵凝視裏。它讓人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脆弱和山巒的永恒冷酷。那些懷裏背上的玉石,此刻不再是什麽財富的象征,更像是山神給予的、考驗人性與運道的沉重符咒,稍有不慎,就連人帶符一同收回去。
時間失去了刻度,隻有痛苦和堅持的循環。意識開始模糊,隻剩下機械的移動手腳,對抗著重力和眩暈的本能。腦子裏空空****,什麽發財,什麽未來,都消散了,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又無比渺茫的念頭:下去。活著下去。
當腳下終於不再是令人膽寒的陡坡和懸崖邊緣,而是變成了相對平緩的、布滿碎石的斜坡,又逐漸變成了硬實的戈壁灘時,那種感覺並非狂喜,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不敢置信的茫然。
腿是軟的,像煮過了頭的麵條,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第一個人,是阿迪力,直接癱跪在地上,背上的玉料包裹砸在沙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沒有立刻去撿,而是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地麵,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地嗚咽。
接著是艾力,他鬆開緊攥著胸前繩結的手,那手僵硬得幾乎伸不直。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熟悉的、相對平坦的荒野,遠處低矮的山丘,灰黃色的天際……真的,下來了。他腿一軟,也坐倒在地,伸手去摸懷裏那個最貼身的小包裹——羊脂白和那兩塊青白還在。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混著臉上的汙垢,衝出兩道白痕。
毛子哥把肩上沉重的背簍“哐”一聲卸下,站在原地,雙手叉著腰,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望著來路那巍峨沉默、依舊籠罩在雲霧中的黑色山體,久久不語。他的眼角,也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在戈壁黃昏的光線下閃爍了一下,很快被他用粗糙的手背抹去。
新月是慢慢蹲下去的,她解開勒進肩膀的繩子,露出被磨破皮肉、滲出血跡的肩頭。她沒有哭,隻是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顫抖著,仿佛把積壓在胸腔裏一整天的恐懼和壓力都吐了出來。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間,肩膀微微抖動。
溫師傅是最後一個放下重負的。他卸下背上的行囊,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那包裹易碎。然後,他走到一邊,背對著所有人,麵向昆侖山的方向,站了很久。夕陽的餘暉給他佝僂的背影鍍上一層暗紅的光暈。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許是什麽都沒想,隻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從那吃人的山上,帶著這些東西,活著回來了。
我癱坐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雖然依舊幹冷但不再那麽稀薄刺肺的空氣,感受著身下堅硬卻令人無比安心的大地。劫後餘生的慶幸,像溫熱的潮水,慢慢淹沒了四肢百骸,衝垮了強撐的精神堤壩。視線模糊了,不隻是汗水。那淚水滾燙,包含著太多東西:後怕、慶幸、疲憊至極的解脫,還有對那座剛剛離開的、給予又索取的巨大山體的複雜敬畏。
吃了那麽多苦,采到了玉,留住了命。
是的,他們,我們,都是幸運的。
但這幸運,沉甸甸的壓在肩上,烙在心裏,與那山巔的寒風、懸崖的眩暈、瀕死的恐懼永遠捆綁在了一起。這淚水,是新生,也是一次無聲的告別,告別那個與死亡擦肩而過的自己,也告別了那座他們可能再也不會、或再也不敢輕易踏足的——昆侖山。
暮色四合,戈壁灘上的風依舊很冷。但這一次,風中不再有礦洞的土腥和雪線的凜冽,隻有無邊無際的、荒涼的、屬於人間的空曠。
我們坐在那裏,許久沒有動,像幾尊剛剛曆經劫難、帶著滿身傷痕和沉重寶藏回到人間的泥塑。
第十二章最後的胡楊林
一
回到和田市,那片綠洲喧嚷的人間煙火氣,像一層溫暖的薄膜,猝不及防地包裹上來。汽車喇叭聲、巴紮裏混雜的香料與烤饢氣味、穿著鮮豔艾德萊斯綢的女人笑聲……這一切熟悉又陌生,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新月幾乎沒做停留,就訂最早的機票回上海,我不知道為什麽她要這麽匆忙。可能在攀爬山崖時她想過可能會死,那她還未成年的兒子將永遠失去母親,那個時候她肯定後悔自己的任性,卻無路可退,那時的她該有多麽絕望。正因為這種劫後餘生,讓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自己原有的位置上去。她看向我,眼神裏有種我從不曾看到過的迷離,像昆侖山頂最後一絲被風吹散的雲。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嗎?”她問
“我想,”我聽見自己說,聲音也有些幹澀,“跟溫師傅和艾力,去看看胡楊林。”
新月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勸。她隻是簡單地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裏麵除了有衣服,還有仔細包裹著的玉料,這是她用生命換來的。
溫師傅和我送她去機場。
車上,我思緒萬千。我本該跟新月一起走的。但我與她,或許來日方長,在這人潮洶湧的世間,同處上海,雖然兩家離得很遠,但總有相會的時候。但與溫師傅和艾力,與這昆侖山下、塵土飛揚的小城這一別,山高水遠,人海茫茫,今生是否還能再見,誰又知道呢?
送走新月的第二天,我們三人,開著吉普車,去了幾百公裏外的胡楊林。
不是最好的季節。深秋已過,大部分葉子已經落盡,隻剩下光禿禿的、遒勁猙獰的枝幹,刺向遼遠湛藍的天空。但也正因為此,胡楊林褪去了金黃的華麗外衣,顯露出它最本質的、與昆侖山一脈相承的筋骨——那種在極度幹旱、鹽堿、風沙中掙紮求生,扭曲、堅韌、沉默,卻又在死寂中蘊含著磅礴生命力的姿態。
陽光很好,暖暖地曬著,驅散了骨髓裏殘留的一點昆侖寒意。我們走得很慢。溫師傅的腿腳顯然還沒從連日的極限消耗中恢複,走起來有些蹣跚。艾力也不再是山上那個眼含野火的年輕人,他變得沉默,時常會望著某棵奇形怪狀的胡楊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衣服下那塊硬物的輪廓——他堅持把那份“頭彩”貼身帶著。
沒有太多話。不需要。我們並排走著,踩在幹燥的、沙沙作響的落葉和沙土上。風穿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輕響,像遙遠昆侖傳來的、被稀釋了的回聲。
在一處枯死的、樹幹中空卻依然挺立的巨大胡楊前,溫師傅停下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開裂、仿佛青銅鑄就的樹皮,又抬頭看了看它伸向天空的、如同絕望祈禱般的枝杈。
“這東西,”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卻很平和,“活著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爛。”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看我和艾力,“像不像咱們弄出來的那些石頭?”
我和艾力都愣了一下。
溫師傅咧了咧嘴,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埋在石頭裏千萬年,挖出來,磨出來,還是那副溫潤樣子。骨頭硬,命也硬。”
從昆侖山上下來,溫師傅的口氣都跟向導和毛子哥差不多了,山中幾日,他們竟將他同化了。
艾力似乎聽懂了什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向那些胡楊,眼神裏有些東西在慢慢沉澱。
後來,我們坐在一棵橫倒的、巨大如龍的胡楊樹幹上休息。陽光斜照,給這片蒼涼的林子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黃的光暈。遠處,塔克拉瑪幹沙漠的邊緣若隱若現,一片混沌的土黃。近處,胡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錯在地上,像一幅抽象而古老的畫。
沒有談論山上的驚險,沒有細數玉料的價值,更沒有規劃模糊的未來。隻是坐著,靜靜的,感受著劫後餘生的安寧,感受著腳下實實在在的土地,感受著陽光的溫度,感受著彼此之間,一種無需言說的、共同經曆過生死邊緣後產生的微妙的聯結。
那一刻,是溫馨的。一種卸下了所有重負(無論是肩上的還是心裏的)、褪去了所有算計、僅僅存在於陽光、風、古樹和沉默陪伴之中的簡單美好。這種美好,如此稀薄,又如此真實,仿佛是對那幾天昆侖煉獄的一種補償,一次短暫而珍貴的喘息。
坐了很長時間,溫師傅首先站起身來,“我們繼續走走吧。”
我和艾力也跟著他站起了身。我們走到林子的深處,那裏有一小片難得的、尚未完全幹涸的鹽堿水窪,水色渾濁,映著天空和胡楊扭曲的倒影。水窪邊,同樣橫著一棵特別粗大、顯然已死去多年的胡楊樹幹,樹皮剝落殆盡,露出裏麵被風沙打磨得異常光滑、紋理如青銅器般的木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