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聽話
朝繪說要她住在宮中,讓她隨便挑選宮殿,雲若煙無所事事的往前走,最後卻悄無聲息的走到了這裏。
再也不動了。
朝繪當機立斷,“那就住在此處吧。”
這個消息傳到薑貴妃耳朵裏的時候,她正在把玩著桌子上花瓶裏插著的幾支寒梅,聽著公公的話,她手一抖,花瓶就摔在了地上。
摔碎了。
公公當即跪下:“娘娘息怒……”
薑貴妃眼底現出幾縷的枉然無奈,她並沒有感覺到生氣,隻是突然又記起來那個位置覺得心中悲涼異常。
悲涼。
真是悲涼。
她說:“本宮不曾生氣,你去把新帝請來本宮這裏吧,本宮有話要告誡他。”
“是。”
生氣嗎?
不生氣啊。
隻是她覺得很是悲涼,本來一些自己是贏了的,即便沒贏了千江和雲若煙,起碼也是贏了墨非離和他母妃的。
可是到現在她終於相信。
這怎麽可能呢?
她沒贏。
誰都沒贏。
她是這世界上最大的失敗者。
墨非鈺停在大殿正中間。
他依舊著了一身白衣。
白衣颯遝,迎風而去,似乎眨眼間就能隨風散去,又似是下一秒就能羽化登仙。
薑貴妃揉著眉心看他。
墨非鈺不說話,她也就不說話。
僵持了大概有大半個時辰,薑貴妃突然覺得悲涼,她看著滿目瘡痍的山河和淒清冷然的宮殿,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濃濃的絕望和失敗。
她輕笑,唇上血色盡失,她也沒空再打理她精致的妝容,如此一看,似是老了二十歲。
她輕笑著叫他:“鈺兒。”
墨非鈺微怔,他有些恍惚,因為從小到大,他從來都沒聽到過薑貴妃叫他的乳名。
她一直高高在上。
鼻孔對天。
對誰都是一幅居高臨下的模樣。
可是現在,她的確是老了。
薑貴妃歎了口氣,她也沒有這麽多顧忌了,這大殿裏冷冷清清,這滿目瘡痍的山河我是冷冷清清的。
她悵然的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失敗?我一輩子都在爭都在搶,小時候吧,我和千江去爭朝妄,我知道朝妄不喜歡千江,他甚至於厭惡著千江,於是我就爭,可是我沒爭過。”
她眼底盡是荒蕪之色。
她說:“我覺得我肯定能贏的,可是我沒爭過,朝妄那個人啊,他把自己的七情六欲隱瞞的太深了,我也是到千江死後才知道他居然是深愛著千江的。”
她應該是在笑著的,因為墨非鈺看到她唇角的弧度。
可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母後眼底的悲涼之色。
像是大片大片的花朵瞬間綻放卻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極速的衰敗。
“後來吧,我覺得我贏了,因為千江死了,我覺得朝妄再喜歡她也不過是後來的事了,他遲早會娶了別人,和別人白頭偕老,可是他沒娶我。我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歡我,也不是特別的討厭我,而是他從頭到尾都不記得我,我從頭到尾都沒進入到他的生命裏,也從頭到尾都沒在他的記憶裏存活過一時半刻。”
她笑了起來,眼底卻很快的聚滿了淚水。
可是她的睫毛顫了顫。
最後她也沒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
她咬了咬牙,繼續說:“後來我嫁給了你父皇,我那時候已經認命了,想著或許,我嫁給他了,能和他白頭偕老也是好的。可是他也不愛我。”她想了想,又說,“別說帝王誰也不愛,他有愛著的人,不過後來她死了,是被我給害死的,隻是他不知道而已。”
墨非鈺皺了皺眉,他想起來那個曾榮寵一時但現在卻衰敗的無人問津的宮殿。
他懷疑的皺起眉:“母妃,你是說……”
“對,就是墨非離的母妃。”
果然是她。
墨非鈺收了外泄的神色,看著薑貴妃的眼淚就在那一瞬間溢出來,他動了動腳,想上去給她擦拭,可是最後他也沒動。
“母妃,”他直勾勾的看著薑貴妃,“節哀順變。”
“我是開心,並非難過。”薑貴妃又笑了起來,不過這次的微笑卻是比她的哭還要難看,“我那時候也是覺得我贏了,真的,她死了,這一輩子也再不能和我爭了,我覺得我贏了,也贏的特別徹底。”
墨非鈺在她眼底看不到喜悅。
隻看到了荒蕪。
薑貴妃想起西涼蠻夷兵臨城下的時候,想起皇帝手持長劍站在城牆上的場景。
那是夕陽西下。
城下血流成河,西涼蠻夷正站在城下和他對峙。
他身邊一地屍體。
天泣鴉哭。
他身邊半跪著一個已經死去的士兵,士兵握著被風吹的獵獵作響的旌旗,半跪著麵對這城牆下的六軍,佝僂著腰,旌旗卻是屹立不倒。
城牆下麵有人投降。
而有骨氣的人卻已經都死了。
皇帝清楚的知道,自己就是這奄奄一息的王朝的最後一絲尊嚴。
可是他也已經奄奄一息。
天際線壓的很低,昏黃的天空似是受了血色一層層的往外渲染,像是著了火。
城牆下,白色盔甲黑色戰袍的蠻王持著長箭,他拉開弓對準了他,“東陵皇帝,可願降?”
降?
卑躬屈膝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嗎?
皇帝冷然道:“朕不願!”
蠻王冷笑:“那你就去死吧。”
“不用你動手。”皇帝的聲音很輕,他說,“朕活了很長時間了,也算是活夠了,朕不覺得朕對不起這泱泱百姓,如果不是他們,朕早就死了。”
蠻王耐著性子去聽他繼續說。
“現在,朕,也該去見朕的妻子了。”
皇帝一生會有多少女人?
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三千弱水。
泱泱之眾。
可是他的妻子卻是隻有一個的。
薑貴妃彼時剛剛爬上城牆,她看著皇帝手拿長劍屹立城牆,驚恐的大叫:“皇上,你快投降,投降的話你是不會死的……”
皇帝沒有回頭自然更是沒有投降。
他仰著頭去看夕陽。
手中長劍對準了脖頸。
一道血光。
染了天際。
然後那個人就像是這個王國的最後一道光亮,終於是隨著一聲重物落地,再無聲息。
士兵手中的旌旗也無力的從他手中滑落。
這個王國終於沒落。
墨非鈺不知道薑貴妃是在回想著什麽,不過她神色哀慟,似是陷進了過去。
他試著叫了一聲:“母妃……”
薑貴妃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她歎了一口氣,想接著笑,可是這次她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了。
“可是我爭了這麽多,到現在發現我什麽也沒爭到。無論是朝妄還是你父皇,我都沒有爭到。”
她說:“不過也不重要了,我也不想要再爭了。”
墨非鈺隻能不說話。
這許多年裏,這麽久了,他還從來沒主動聽到薑貴妃說起她過去的事。
她隻是偶爾失神。
看著天邊的夕陽。
而到現在他才總算是明白了,那處被廢掉了的寢殿,就在西麵。
薑貴妃微微的眯了眯眼,她輕輕的笑出聲來,“我知道你現在應該特別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我為什麽放著好好的貴妃不做,偏偏要做那亡國奴。”
這個問題墨非鈺的確好奇。
他問:“為什麽?”
“你以為,如果真的讓墨非離繼位,他能讓我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嗎?”
這倒是。
墨非鈺沉吟片刻後,抬頭冷靜的道:“母妃,兒臣會保護你。”
“可你擋不住一個帝王的殺心。”薑貴妃冷靜異常,她神態認真的盯著他,竟然是比墨非鈺還要冷靜幾分。
她說:“曾幾何時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我在皇帝身邊太久了,我清楚的知道皇帝的心思和他的殺機。墨非離更是暴虐成性,他暴戾恣睢,我又殺了他的母妃,他會放過我會放過你嗎?”
卻也是不得已。
這世間的所有事都放在明麵上說。
有什麽事是正常的呢?
都是情非得已。
最後,她歎了口氣說:“我們現在必須活下去,你應該是很恨我的吧,你不喜歡勾心鬥角,我卻還是讓你深陷泥潭;你不喜歡雲若夢,可是我還是把她給了你;你不喜歡這層層王權約束在身,可是我就是偏偏……不讓你逍遙快活。”
墨非鈺依舊十分的冷靜。
他是清楚的。
當年他還在想原因,分明自己是她的兒子,怎麽這撕破了臉,感覺自己像是她的仇人一樣?
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
墨非鈺拱手道:“母妃是好心,兒臣領情。”
無論做什麽,他都領情。
無論是殺了她,還是把他推上這個傀儡皇帝的位置。
他都領情。
半晌。
薑貴妃像是沒了身上的所有力氣,她皺了皺眉,又輕輕的笑出聲,“好,你能這麽想我就欣慰了。”說著她從椅子上走下來停在墨非鈺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深的道,“不要執拗了,穿上龍袍登基吧。”
墨非鈺看著窗戶。
那裏被關的緊緊的,薑貴妃雖然很喜歡陽光,恨不得一天都曬著陽光,不過因為現在這皇宮都被西涼蠻夷霸占了的緣故,她就一直緊鎖門窗。
是報應嗎?
應該吧。
他拱起手跪下去叩了一個頭:“兒臣聽母妃的話。”
什麽話,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