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孤
雲若煙閉上眼睛。
許久,才道:“真累啊,弓嫿,你看,活著是真的比死了還要累啊。”
雲若煙生了病,且一發不可收拾。
朝繪領了軍醫過來看,可是也是束手無策,隻能快馬加鞭的趕回去,好歹最後是趕了過去。
西涼皇宮中。
禦醫一批一批的過來,最後也是無奈的搖頭,在朝繪的怒罵聲中灰頭土臉的離開。
最後,朝繪終於是不耐煩了。
“來人,張榜,宣天下名醫,若是醫治得當孤的朝靄貴主,孤賞城池一座黃金百兩!”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再加上這西涼皇宮裏的補品也是成堆成堆的往雲若煙肚子裏灌,所以雲若煙的身體竟然還真的是在這些藥湯裏給養回來了。
不過她卻始終的鬱鬱寡歡。
別說笑了,就連她臉上的表情都少得可憐。
朝繪終於是無奈了:“表妹,可還是在憂心記掛山林中那女人的詛咒?”
雲若煙怔怔的:“沒,沒有。”
“孤看你就是被她的詛咒給嚇住了,所以孤已經一大早的派人去把她給挖了出來,請道士做法,將她挫骨揚灰撒入懸崖,再也無法加害表妹你了,如此,你可心中好受了些?”
好受?
嗬嗬。
她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心裏的那種似是被磚頭填的滿滿的感覺。
沉甸甸的。
似是又出來了可以嗎?
可這朝繪卻是個不知道人生疾苦的皇帝,生殺大權他大權一攬,想怎麽做就怎麽做,還沒有什麽事是她做不出來的。
雲若煙也清楚現在不該激怒他。
可自己生病可不就是在激怒他了嗎?
畢竟……
自己現在是蠻王的軟肋啊。
雲若煙感覺到自己心口有陣劇痛,她想張嘴說些什麽為三小姐辯解的話,可是又怕把朝繪給激怒了,他再去把那些人給抓回來……
遲疑許久。
她咽了口口水,淡淡的說:“任憑表哥抉擇。”
朝繪臉上這才現出一絲笑。
有時候很多事情都是沒辦法去處理的,比如現如今……
月下樓上。
雲若煙披著厚重的披風站在屋簷下,踮起腳尖可以看到樓下的萬千燈火。東陵是遍地狼煙,西涼卻是和平美滿。
勝者果然是曆害的。
弓嫿穿了紅色的女宮衣,低眉順耳的站在她旁邊,等著周圍人都退下了,他才抬起頭有些擔憂的看著雲若煙。
“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雲若煙想了想搖頭:“不曾,隻是在掛念一些事情。”
“娘娘在掛心什麽?”
這……
百種情緒千種情愫。
難以說的清楚說的明了。
最後,也隻能悵然若失的歎一口氣,她搖了搖頭,“沒有。對了,這蠻王可有書信過來?”
弓嫿思忖片刻:“暫時沒有。”
沒有的嗎?
按理來說是不應該的,因為自己雖說是重病纏身而朝繪沒有大告天下她回來的消息,但是蠻王的眼線和城府也不是鬧著玩的。
他不可能不知情。
就算明麵上沒有慰問詢問,背地裏也不該是沒有反應的。
雲若煙皺了皺眉,想了想:“算了,回去歇著吧,這兩天身子太弱我還是不要在這風口站著了,免得病情更重。”
“是。”
這西涼不似東陵以陰柔病態為美,他們以強壯孔武有力也美,故而也被稱呼為蠻夷。
畢竟從某些方麵講的確野蠻。
這一路長長的宮燈,照的這王宮雖然不比白日卻也是很明亮的,可是等他們回去的時候這條路上的宮燈卻都滅掉了。
雲若煙皺起眉:“怎麽回事?”
弓嫿沒多想:“娘娘稍侯,我去探查探查。”
自然很快就探查出來了原因,這王宮裏許久沒有生機,朝繪的後宮又冷清的很,所以宮燈裏的燈油自然是不多,現如今說不準是哪個添油的小公公偷個懶才導致如今局麵。
雲若煙最近怕黑。
她總是看到黑暗就懷疑黑暗裏會有什麽東西在暗中偷窺著她,雲若煙在明他在暗,他把雲若煙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噩夢也是黑暗。
黑暗永遠是萬惡之源。
“娘娘,我扶著您過去吧,我給您指路。”
“不。”雲若煙退了一步抵住身後的柱子,仰頭看著頭頂上有些昏暗的宮燈,咽了口口水,“你去拿燈來吧,我,我在這裏等你。”
“可娘娘萬一出了事?”
“這裏畢竟是西涼王宮,我又是禦封的朝靄貴主,誰敢找我麻煩?”
弓嫿遲疑一瞬:“我很快回來,娘娘莫要走動。”
當然。
她現在就全身冷汗直流,看見黑暗就覺得手腳發軟,哪裏會有力氣再到處走動了?
弓嫿的身影很快隱於黑暗。
雲若煙閉目養神的時候突然聽到身邊有腳步聲,她好奇的睜開眼猛然被一塊黑布給蓋住了臉!
臥槽,不會吧?
雲若煙大叫:“你是什麽人?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朝靄貴主,你敢動我……”
那兩個黑衣人麵麵相覷,擔心雲若煙的大喊大叫會驚到別人,隻能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隔著黑布捂住了雲若煙的嘴。
迷香。
在暈過去的最後的那瞬間,雲若煙咬著牙想。
記憶裏是一片朦朧的。
有些稀薄的霧氣。
雲若煙睜開眼睛,發現這裏是一座漂亮的府邸,樓閣廟宇,層層環繞,寒潭裏有白蓮綻開,清冷的香味衝破了霧氣徐徐而來。
雲若煙往裏麵走。
“妹妹,你去哪裏?”
最終,還是一道清脆的童聲才把這霧氣給徹底吹散了。
有小孩子清脆的嬉笑聲。
追逐打鬧。
春末,春花點翠,是夜,天邊繁星點點。
雲若煙看到眼前的畫麵,是後花園,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孩子正在嘻笑打鬧,小女孩著了粉色霓裳跑的很歡快,黑色長衣的比她年紀稍大一些的男孩正在追她。
男孩拿著衣服要給她穿。
雲若煙這才注意到這天氣還有些小涼,而這女孩穿的的確是太單薄了。
“哥,別人說我這身衣服好看!”
“好看也不能日日穿著,這兩天天氣冷了,你也該換一身厚一些的。”
小女孩嘟起嘴:“我不穿。”
“乖妹妹,你不穿要是生病了該怎麽辦?千江,乖,就當是聽哥哥的話可以嗎?”
雲若煙微怔,千江?
她這才去仔細的打量著站在一旁的那小女孩,年紀還小卻能隱隱的看出來了美人坯子,唇紅齒白眉眼精致。
和自己小時候的確很像的。
那這個人應該就是……就是蠻王了吧?
果然……
千江雖然不情願,但是最後還是不得不套上了一件外衣,臉蛋粉嘟嘟的很是可愛,她說:“朝妄他說我這身粉色的衣服好看,我以後就穿粉色的衣服了!”
“日日穿?”
“當然!”
“我覺得你紅衣好看。”
千江嘿嘿的笑起來:“我也覺得好看,可是朝妄說了我粉衣好看啊,那我就聽他的啦。”
男孩眉眼處的疲倦和黯然顯而易見,雲若煙看著心一跳,完了完了,這黯然的情緒難道應該是……
因為愛慕?
這蠻王和千江都是這位侯爺收養的,因為這位侯爺不能生育。
可這兩人……
竟然?
雲若煙沒能繼續往下看,因為在蠻王剛剛十四歲的時候就被人給弄到了邊疆守著黃土邊界了。
他啟程的那天千江說要去送他。
結果出了點意外。
朝妄就是在那天說要娶妻,千江不願意相信,就是他府外等了一天一夜,最後惹了風寒得了重病,第二天果真沒起來自然也就沒能去送蠻王。
得知了前因後果,那個已經長成翩翩濁世佳公子的少年卻緘默了許久。
最後沉沉道:“啟程。”
他說:“我會很快成長,自然也會很快領兵回來,到那時候,千江想要什麽我都能給她爭,爭不到的我就幫她搶回來。”
後來自然是沒能等到那時候。
蠻王一出就是十年,等到他知道了什麽風吹草動的消息的時候,已經一切塵埃落定。
他跪在千江的衣冠塚前。
朝妄龍袍加身,神色淡漠倨傲,等他去拜了三拜,才輕聲道:“她要謀反,還欲囚我自己坐上皇位,孤……不過是做了孤該做的事。”
太淡漠了。
神情倨傲的仿佛死的人對他微不足道。
蠻王遲疑了很久,終於冷笑著問:“她到底是為了誰才淪落到這個地步,朝妄,你不可能不清楚。”
朝妄不說話。
最後,他一甩手離開了。
蠻王覺得他的背影有些蕭索,他又去看這衣冠塚,雖然布置簡單,不過卻隻能隱隱的看出來被打理的一塵不染。
幹淨異常。
看來經常是有人來此地祭祀才對啊。
蠻王冷笑了聲,他本就聰明異常這段時間也清楚了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心裏是又氣又恨。可他自己既然想到了前因後果,那也就不能繼續容忍,他冷笑著說:“朝妄,你如今是這東陵的陛下?”
他背影挺直:“是。”
蠻王繼續冷笑:“陛下自稱什麽?”
朝妄的冰冷神色終於是裂開了一條縫,以他不能掌控的裂縫往四處蔓延。
他睜大了眼,許久才慢慢的說:“孤。”
……
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