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一個故事
那是幾百年前。
天地繁華。
遠處有萬千清水順著天之痕翻滾,盡頭處無數白雲離合。
雲羅斂了眉眼,略略歎了口氣,這般寧靜的空氣她的確是渴望了許久許久。再次登上這盛世城牆俯瞰眾生,依是舊顏,心境已空。
一襲紅服如火,柔媚入骨。
她就是喜歡紅色,總是感覺無論天寒地凍,還是溫暖如春,紅色都能給人一種舒適溫暖的感覺。
遠處的寂寂空庭,有花落,是一地的芳華颯遝。
“娘娘,陛下在丹辰殿大發雷霆呢!說是一定要娘娘過去才好!”她貼身的宮女碧兒匆匆來報,在她麵前一跪不起。
“他大發雷霆,與我何幹?”雲羅微微蹙眉,丹唇輕啟。
碧兒急了,滿滿的手足無措,“娘娘,您還是去看看吧,淩美人的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是了。
那個淩美人,是陛下現如今恩寵正盛的女子。
也是因為她,自己才會在冷宮待上幾日。
嘖。
雲羅雙眸一動,“陛下懷疑是我做的?”
碧兒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可答案卻是顯而易見了。
罷了。
剛剛入宮,雲羅便知道,秦昱這次是真的動氣了,嚇的奉茶的宮女都不敢靠近丹辰殿一步。
雲羅走的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絲毫沒有棄妃的狼狽。
“陛下,何事發如此大的火?”雲羅撩起衣袍,麵無表情的三跪九叩行了大禮,跪地長久不起。
秦昱靜靜的看著她,幾個月不見,她又清瘦了不少,小小的下巴幾欲紮手。
是因為他的死訊吧。
五指狠狠刺入掌心,他笑的殘忍且薄情,“雲貴妃,怎麽,舍得回來了?”
“陛下有命,豈敢不從。”
秦昱閉了閉有些苦澀的眸,再睜開時,眸中清冷一片,“好,孤問你,淩美人的孩兒這帳該如何算?”
“任由陛下定奪。”雲羅依舊不動聲色。
“你沒有什麽要解釋麽?”秦昱的聲音慢慢暴躁起來。
“臣妾的解釋,陛下聽麽?”雲羅的嗓音清淡如水,落在秦昱耳中,絲毫不亞於驚雷。
心中越發暴躁,秦昱狠狠地將桌上的硯台砸在她身上,雲羅沒有躲,任由硯台砸在額頭,雲羅身形微微一顫,刺骨的疼痛傳來。下一秒眼前便已鮮血淋漓。
一時間,情形變得很微妙。
秦昱沒有讓她起來,她也就長跪不起。直到吳太醫匆匆來報,“陛下,您實在是冤枉貴妃娘娘了。”
秦昱蹙眉,沒答話。
“淩美人根本不可能有身孕,她的體質無法受孕。”
“什麽?”秦昱一愣。
“淩美人從小便被灌下了紅花,傷了經脈,年長時又沒有好生調養,所以,她終生不可能有身孕。”吳太醫目光切切,模樣十分誠懇。
良久,秦昱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丹辰殿,又是一片死般的沉寂。那宮女太監個個的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下一個倒黴的便是自己。
又過良久,秦昱悠然一歎,“初嵐,你明日便搬回鳳棲宮吧。”
雲羅身子一顫,卻在低頭謝恩的時候,嘴角滑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初嵐,他喚她初嵐。
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昨夜星歸塵未落,薄雪幾透羅裙褥。
江山逶迤舊前世,初嵐晚矅夢裏尋。”
記憶中,除了至親,就隻有那個如妖孽一般的男子喚她初嵐了。
兒時,初嵐喜歡養桃樹,無非是為了兩句俗語: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十五六歲的少女,笑顏如花,如枝頭含苞欲放的花苞,令萬物黯然失色。
平時,初嵐的桃樹總是生長極好,可以後,總會莫名其妙的死掉。
府裏的花匠告訴她,是有人暗中破壞。初嵐氣極,一連守在閣樓旁守了好幾天,終於被她抓到了罪魁禍首!
竟然是晚曜!
這小子大半夜不睡覺守在她閣樓下將排排半開欲放的桃樹統統折騰一遍,末了,還咂了咂嘴,一副惋惜的模樣,讓初嵐氣不打一處來。
“好啊你,我知道你看不慣我,但是你也不能對我的桃樹下手啊!”
回答她的是三個字。
“略略略~”
他與她是青梅竹馬,兩家聯姻,在二人還沒出生之前,就許下了娃娃親。因此,她的名字為初嵐,他的名字為晚曜。可一提起晚曜,初嵐父母是嘖嘖稱讚,她則是猶如有深仇大恨一般。
那小子不幹一點有準頭的事,天天捉弄她。
今天在屋裏看見一頭死貓,明天在被子裏看在一條死蛇,後天則又在她樓下看見一灘血跡。
因此,府中天天被他們鬧得雞飛狗跳。
對晚曜的認知改變是在一次在去私塾的途中,有兩個無賴企圖欺負初嵐,晚曜上前跟他們打的很厲害,幾乎丟了半條命。那天初嵐就一直哭,抱著他一直哭。
本來晚曜受了傷,結果最後變成了晚曜抱著她安慰她。初嵐突然就在想,或許嫁給他,也不吃虧。
但命運,終是無法琢磨的。
一日,府中來了一個高僧,袈裟半露,雙目炯炯,一副看盡人間滄桑的模樣。
那高僧為他們卜卦,無一不準。隻有在看到一旁站著嘻笑的初嵐時,雙眸倏然驟大,似是看到了怪物。
“妖孽啊妖孽,此女命格乃是皇後的命格,可造蒼生,可滅蒼生,以後定會大富大貴,但凶吉難料,怕的就是,一杯毒酒,紅顏枯骨。”
此後,無論父母如何詢問,那高僧始終一言不發。
皇後的命格,那……
誰都沒有點破,誰都沒有外說,錯就錯了,不如一錯再錯。
之後是八月二十,黃道吉日,宮門開。
小小的幾間馬車,決定了她的一生。在路上,她認識了另一個女子,她是左相的女兒,身份比她高貴不知多少。那女子趾高氣揚的嘲諷她,“一個烏鴉也想做鳳凰麽?”
初嵐隻是笑,笑得無辜而明朗。
那天,那女子因失了禮儀,剛才還興致勃勃的說自己要當母儀天下的皇後的女子,就死在了宮門前。
看見她死,初嵐還是笑。
離開的那天,是初嵐與晚曜的婚事,也是新帝選妃的日子。
可再愛,怎敵皇命。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當天,新帝在那麽多的美人中挑中了她,牽著她的手登上了城牆。
初嵐依舊笑,嫵媚妖嬈。
一個不小心,在茫茫人海中與那雙熟悉的眼眸不期而遇。晚曜沒有動,看著她麵無表情。
周圍那麽嘈雜,她好像叫了他一句什麽,他沒聽清。那麽多的來來往往,世間嘈雜,她唯獨的一個清澈如水,也混濁了。
那天晚上,他忽然之間很想喝酒。晚曜自此夜夜留戀煙花之地,聽隔岸琵琶,心猿意馬。
後宮步步驚心,步步為營。她一路披甲斬將,最終以後宮之主的身份站在了九五至尊旁的後位上,與帝王秦昱共同俯瞰天下。
隻有在某個清晨或傍晚,那個名叫初嵐的女子總會想起那個名叫晚曜的少年。
她還依舊記得,前任貴妃站在她麵前趾高氣揚的模樣。她說:想在後宮活下去,就得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
她也的確做到了,那些害過她的,嘲笑過她的,在三個月內,以各種方法失寵,重則喪命。
淩美人是最後一個。
幾月前,前鋒來報,晚曜重兵壓境,卻不知中了什麽毒,被秦昱捉住,打入天牢。猶如晴天霹靂。
初嵐趁著夜深,背著晚曜逃出了皇宮。
一遍一遍,在他耳邊,說:我是初嵐,晚曜,你不許死,初嵐不許你死……
她給他唱歌,唱的是兒時的歌謠,一遍又一遍,直達喉嚨嘶啞,笑著笑著就落淚了。
“在遙遠的地方,有一株桃樹,花開滿繽紛,你笑得明媚……”
沒經曆過生離死別,不懂離愁悲歡。若沒有這場變故,她以為她會委身與這個冰冷陰暗的囚籠裏一輩子的。
無邊無止的逃命,她失去了她的孩子。那一個晚上,天空下著小雨,她跪在地上,看著身上麵容儒雅的男子,看著身下源源不斷的血流。然後血就混合著雨水一圈一圈的向外湮散,染了她的素白衣衫。
秦昱大怒,下旨廢了她後宮之主之位,責令她永遠不許回皇宮來。
她失寵。
初嵐沒有哭,她隻是苦笑,微光細碎的眸子沒有一絲笑意達到眼底。或許她的淚,早就在那天消磨殆盡了。
晚曜,即使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允許這個孩子的存在。
又過了許久,秦煜外出遇到刺殺,她拚死救了他。於是他又將她接進宮,外表冰釋前嫌,專寵一人。
然後,便傳來了晚曜的死訊。
雲羅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得為晚曜送最後一程。
秦煜大怒,卻也是覺得悲哀,不再管她,任由她如何。
雲羅出宮,一去好長時間。
他們的故事,好像也沒有了。
隻是雲羅一直都知道,晚曜他沒死,秦煜了解的隻是假消息。
而秦煜,他又如何不知道晚曜仍尚在世間呢,不過他要的,無非是雲羅的一個回答罷了。
晚曜依舊大兵壓境,誰都不肯退一步。
秦昱自從雲羅回宮後,便不去上朝了。一晃眼,便已半年。
朝中早已鬧得沸沸揚揚,眼看叛軍兵臨城下,陛下為何遲遲六軍不發?這陛下,難道是要將這江山,拱手送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