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蠻王妃:神醫小尼姑

第一百九十五章:故事中

隻怕沒人知道,他們那神一般信仰的陛下,早已奄奄一息了吧。

初嵐每天服侍他起身,洗漱,吃飯,歇息,隻是二人,基本無話。秦昱卻很歡喜,偶爾笑的癡顛的抱著她說些漫無邊際的話語。他近來神誌越發混沌,以至於他經常忘記了他是誰。

又是花期到了,秦昱為討她歡心,在皇宮種了許多桃樹,遙遙一望,滿枝殷紅,滿枝瀲灩。

她回宮,已經半年了。而府中的桃花,她又錯過了半年。

花不失期,人已不再。如今,她沒有資格再緬懷。從她轉身,棄他而去,他們錯過的,就不隻是一輩子。

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外表目中無人,高傲狂妄的自詡無心無欲的帝王也不過隻是一個凡人。

他也會愛人。

隻是他愛錯了人,他愛的人早在許多年前,就愛上了另一個男子。

許多年來,她第一次夢到了他——

風起天闌,他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在她唇上印了一吻。“初嵐,待了卻這一切後,我許你浪跡江湖,信馬由韁,如何?”

她抬頭剛要回答,卻突然被驚醒了。

醒後,她心有餘悸的摸了摸枕邊,空****的,沒有一點溫存。然後她就想起了那少年,在她閨樓下,是怎麽的折騰她的一園桃花。

月色撩人,初嵐忽然就笑了。

真好啊。

夢裏年少。

晚曜破城是在一日午後。

動人氣節,綠蠟香新。

尤記得,窗前月下意氣生發。

深宮,有隱隱約約的歌聲飄渺而出,帶著徹骨的寒意。像是一個局外人,笑看恩怨情仇。

她站在鳳棲宮外,隻穿著白色縐沙短襦和同色長裙,赤著的足白皙如雪。

百千夜盡,卻無一歸處。

在歌聲傳不到的深殿,傳來悠然的輕歎,語音格外的清冷,“你終於還是為他辜負了,孤為你送上的中宮至尊,母儀天下。”

無人回應他。

他的聲音突然又染了悲哀的色彩:“初嵐,你可曾恨過朕?”

雲羅沒有說話,抑或是無話可說。

他沒有喚她雲羅,或是雲貴妃,而是初嵐。

這個名字,他也隻叫了她兩次。

“自然恨了,”他略微自嘲的笑了一聲,“不然你怎麽會拿那麽毒的藥給我吃?”

雲羅斂了眉眼,一言不發。

他倒是第一次在她麵前用“我”這一個稱謂。其實,孤,坐擁天下的王,哪一個不是孤獨的呢?

“我早就知道你在我的藥裏放了毒藥,日久天長,我便會毒深入骨,無力回天。”

雲羅依舊沒有答話,微斂眉目中,緩緩微光逆轉。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吃藥的時候她也吃了呢。

秦昱苦笑一聲,緩緩將口中熟悉的血腥緩緩壓下。身子越發搖搖欲墜起來,半年來,他越發清瘦,明知她會顛覆他的江山,依舊沉迷;明知飲鳩止渴,依舊甘之如飴;明知她不愛他,依舊,不離不棄。

“陛下,那麽多年風風雨雨,陛下倦了,我也倦了。”

“後宮太多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朱門庭院也好,紅牆碧瓦也罷,卻都富貴蒼涼。農家多好,雖一生清貧,卻一生平和。”

“我不想再做雲貴妃,我隻想做初嵐,和晚曜在一起,白頭偕老……”

秦昱並未答話,雙眸卻慢慢渙散,再無一絲光華,隻有她的容顏,緊緊的鎖在他的雙眸中。

“你最終,還是要離……”

離開孤麽?

初嵐就一直站在那裏,看這個繁華幾世的帝城,奄奄一息。

那個高僧的一卦,皇後之命格。

晚曜,原來一切都錯了,錯付了流離年,繚亂的錦繡心……

可造蒼生,可滅蒼生。

嗬,自從她第一次說她要鳳棲宮時,就把萬千蒼生都負了。晚矅,欠你的我會還你。可是欠他的我也得還。

夕陽落下的餘暉剛剛好。

她親手將鳳棲宮掛滿了燈籠。

滿城的灰暗、殺戮、死亡、血腥,唯有這裏,像是妻子在等丈夫歸來。就像,許許多多別人傳的話本中,妻子在家等著外出的丈夫回來。

簡單,輕鬆,且明媚。如天下最好的陽光。

她穿著一襲嫁衣,這衣服是她當年嫁給他的時候穿的,她放了這麽些年。手指拂過嫁衣,鳳冠,最後落在兩隻燃燒著的紅燭上。

耳邊是略微遲疑且生疏的腳步聲,她喝下杯中停留的酒,勾上最後一抹胭脂。銅鏡中的自己,巧笑倩兮眼波欲流,輕脂淡彩笑顏賽花。

院子裏種的那兩株桃樹又開花了吧?花期到了,花,自然會開。

來人還穿著破敗的戰袍,俊容上疲憊不堪,頭發被血液凝固成一塊一塊,幾滴血痕在嘴角印下。嘴角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聽的呢喃:“初嵐……”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久逢幹旱的沙漠突然有水流流過。

久別重逢。

真真的久別重逢。

初嵐手指一顫,強忍著的淚水便毫無預兆的滾落下來。

“晚曜,你看,這是……我還你的喜堂。你看,紅衣紅燭,如當年的一樣。”還了你之後,她就要去還另外的那個男子了。

他輕輕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她,感受到懷中的女子的微微顫抖,他隻是閉了眼,想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卻隻能是淚如雨下。

他受傷時沒有哭,思念成疾時也沒有哭,隻在她背他逃出宮的時候,眼淚肆意的流,染濕了她的衣服。

這個懷抱,這種溫暖,他渴望了多少年了?卻原來隻有在這種時刻,兵臨城下時,才能再次擁有……

“晚曜,你還記不記得,兒時你討厭我種桃樹,幾次三番的加以破壞。你看,秦昱在宮中給我種了幾棵……”

晚曜的手,抱的更緊,努力保持住音調的平靜,慢慢道:“好,以後我在宮中都給你種上,供你賞樂。”

雲羅強忍住口中的血腥,努力衝他舒顏一笑:“好啊,我想再去看看城牆腳下的桃花,花期到了,花一定開的特別漂亮。”

“好,我帶你去。”他執起她的手,想牽著她去,她卻掙脫開來,帶著孩子氣的不滿與撒嬌意味道:“我要你抱我去,莫非你老了,連我也抱不動了?”話罷,竟然還無辜的眨了眨眼,笑得燦爛如花。

“怎麽會,你看看我能不能抱動你啊。”他笑意更深,一個翻身,把她抱在了懷裏。

他努力的不讓她碰到血跡,懷中的人卻是將臉貼在了他的胸口處,聽著他有力而沉穩的心跳,微微閉上了眼。

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任他灼熱的溫度,化盡她心底的萬丈冰川。

晚曜,若我能安心陪你一時,搭上一輩子又有何妨?隻是,晚曜,你不要對我那麽好,我怕,我死的時候會舍不得。

初夏季節,整個天地卻都無端肅殺起來。血腥味撲麵而來,隨之即來的,還有城牆腳下旁邊的桃花香味。

秦昱,曾在城牆下為她種下了好多桃花。

不知為何,今年的花期來早了。

也許是厭惡了血腥,也許是厭惡了殺戮,也許,是來給她送行。

耳邊還有遠方的殺伐聲、馬蹄聲、嘶喊聲、甚至還有老弱病殘的哭喊聲、兵器穿入五髒六腑的聲音,震耳欲聾。

“初嵐。”看她麵色蒼白如雪,晚曜蹙眉,眉宇之間盡是擔憂。

她笑著用手撫上了他蹙緊的眉目,將那擔憂劃開,方才虛弱的扯起唇角。

“晚曜,你不要蹙眉,好難看,跟一個老頭子似的。”

不過還是真的遺憾,畢竟你老的樣子,我看不到了,所以,你不要老好不好?

他沒有反駁,隻是抱緊了她,內心無緣的一陣恐慌。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會失去她。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

有些人說愛,有些人說恨。有些人說甜如蜜,有些人說飲鳩止渴。

有些人說世間萬物哪有真愛,不過是癡男怨女的妄想;有人說世間萬物皆有情,縱使是神仙也難斷清七情六欲。

曾經,他的確愛她,看她在清晨悠悠轉醒,看到桃樹夭折而暴跳如雷。曾經,他恨她,跟她大婚之夜棄他而去,她入皇宮卻讓他淪為天下笑柄。曾經,他釋然,看她登上九五至尊旁邊的後位,他日死留戀青樓心猿意馬。曾經,他心疼,看她明明不行,卻背著他不死不休的逃命,跪在地上為他哭的聲嘶、力竭。

一切偽裝統統在他聽到了那和尚的預言後崩塌。皇後之命格?

不,他不信。

於是他拜師門下,潛經學道,立誓要反了這盛世。

曾幾何時,這所謂的盛世也曾繁榮幾世。可戰亂、紛爭、苛政、天災、人禍終讓這個帝城如秋夜之葉,百姓怨聲載道。

他的起義恰到好處。

後來,他中了計,她為了救他,孩子沒能保住,且,秦昱對她的態度也一落千丈。

他還是慶幸的。於是,他幾年如一日,起義、領兵,操練、直逼王城。

榮華謝後,君臨天下。

落花繽紛,落紅如雨。

風起天闌,他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在她唇上印了一吻。“初嵐,反了這盛世後,我許你浪跡江湖,信馬由韁,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