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蠻王的病
雖說雲若煙也不想打擾蠻王在這裏的傷秋懷春,可到底蠻王的身體不怎麽好,她還是得好好照顧著的。
於是夜半過了三更,十五睡下了,她卻輾轉難眠,沉思了許久,還是躡手躡腳的出了房間。
蠻王已不在那裏坐著了。
雲若煙好奇他去了何處,莫非是回去休息了?這麽想著,她也隻能小心翼翼的跑到就蠻王住處,遙遙的看到蠻王所住庭院燈火通明。
咿?
她走過去,正焦急出來的管家冷不防的和她打了個照麵,怔了怔,“小姐?”
這也是蠻王的意思。
在外麵可以稱呼她姓名也可以婉約著的喚一聲貴主,但是在他的府中隻能用一種稱呼——小姐。
他應該是把雲若煙當成了公主一樣的疼愛著的。
哎。
雲若煙皺眉道,“怎麽回事?我看這裏怎麽都到了這個時候還燈火通明?”
管家躊躇道,“小姐還是先回去休息吧,蠻王這是病,一會大夫就來了,沒什麽大事。”
病?
雲若煙想到蠻王身上還惹著風寒,剛才還在喝酒,穿的單薄也不允許別人接近。
怎麽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她也來不及想太多,徑直道:“讓我進去吧,我也是學了幾年的醫的,大夫匆匆趕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就讓我先給他看看他到底得了什麽病吧。”
“小姐!”管家還是驚懼的叫住了她。遲疑了很久,才終於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樣的,說,“蠻王現在心情極度的不穩定,應當是出了什麽意外,他已經把屋子裏的東西都砸的一片狼藉了,若是小姐這時候進去,難免不會傷到小姐。”
抓狂了這是?
雲若煙本來是皺著眉認真的思索著這其中的來龍去脈的,聽了這話這下也是根本來不及仔細思索了,徑直道:“別廢話了,快讓我進去。”
這……
隻能如此。
好在這段時間的養尊處優沒讓雲若煙把自己的吃飯的東西給忘記了,她把脈看臉色氣色的本事倒是還在。
隻是……
這麽探查著探查著,她就發現好像是又哪裏不大對勁了。
“你說我舅舅是生病了?”
管家立刻點頭:“可不是嘛,剛才被我扶著回來的時候醉的不成樣子還發著高燒,也認不出來我,隻是叫我是千江貴主。我說我不是,他就開始砸東西大人,無端暴戾恣睢……”
暴戾恣睢。
這個形容詞雲若煙似乎是在某人身上用過的,是誰呢……她一時又記不起來。
不過這蠻王體內橫衝直撞的東西,她卻是太熟悉了,熟稔的直直往她的腦子裏鑽。
是了。
不是她還能是誰?
雲若煙也來不及再浪費時間在這裏憤抽敵慨,她立刻道:“給我準備一些東西,另外給我挑選幾根幹淨的銀針,記住,一定要銀針。”
管家不明所以可看雲若煙的反應的確不想作假,於是還是做了。
銀針到手。
明亮閃爍,泛著微冷的寒光。雲若煙捏起銀針往蠻王的穴位上紮,蠻王也不掙下,像是也察覺不到這分痛楚難受似的。
不多事銀針就給了。
雲若煙抽出銀針放在燭火下精心思索,最後終於是咬著牙,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免了句:“好一個朝妄,好一個薑圓圓,微不足道的兩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合作,居然也能徹底擾亂了這水的情景。”
她冷笑著說:“我偏偏不讓你們如願以償。”
雲若煙默的又把杯子放過來,好整以暇的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慵懶的撐起下巴:“這次算你吃吃虧。”
蠻王感覺到自己是在做夢。
千江死在陽春四月。
新登上帝位的朝妄送了蠻王一張書信,問千江身後事該如何做才能彰顯她活著的這一世。書信上題了好幾個他準備給千江的追封名號,讓蠻王寫出來一個他覺得中聽的,選了後他就決定諸事塵埃落定。
他想著這麽簡單就解決了一切。
蠻王偏偏不願意。
可世事難料,到了如今,蠻王盯著這一張紙,才驚覺這千江草率的像蜉蝣的一生。
聽了旁人的話,宮人似是察覺到什麽搖頭歎息,蠻王冷笑,暗暗譏笑了聲,“千江貴主這一生可不就是蜉蝣的一生?”
在宮人的催促下,蠻王終於提筆沾墨,可手還在控製不住的抖,一向雋秀幹淨的字居然也成了螞蟻爬。
提筆落墨。
兩字。
聽聞。
之後果真追封千江貴主為聽聞貴主。
宮人領了書信離開,於是蠻王府又在瞬間恢複了死寂。
蠻王站在千江門口。
他記得的。千江在這裏淚眼朦朧的對他說過,說她就是心心念念著朝妄,現如今朝妄前塵往事皆忘,自己定然是要護他周全的,如果他非不同意的話,她就隻有和他說恩斷義絕說再見陌路。
蠻王沒在意的。
畢竟他的千江是一直在他身後的,都那麽久了,他就算怎麽折騰千江雖然是歎息著的,到底都不離不棄,怎麽會就真的這麽決絕離開?
還因為一個朝妄?一個傷她傷的徹底幹脆的朝妄?
可千江到底走的決絕。
千江出了府來到門口處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到長街盡頭風來之處,有兩人走過來。他們一男一女,兩人提著一壇酒,身後是殷紅瀲灩桃花紛飛,二人勾肩搭背,眉眼寫盡少年錦時。
情侶愛人嗎?
命運捉弄似的,二人說話,開玩笑一般的:“哥,你對我太好了,以後我誰都不要了,就要你。”
“傻丫頭,你總會有自己的愛人。”
“誰都不會比你對我還要好了,我以後就要你,不要什麽心上不心上的人了。”
女子眉眼處是沾了酒氣的和煦的笑,惹的另一人寵溺輕笑著不停點頭。
這才是兄妹應有的樣子。
而他和千江,也是兄妹啊……
蠻王覺得渾身都涼了,看向麵前的朱門高牆,視線終於變得越來越模糊,有東西落進嘴角,苦的。
他很少哭。
千江輕笑時眉眼處的明豔,他已經不記得了,連帶著千江閑適淡淡的跟他說那些話時的樣子也記不清了。蠻王也突然恍惚,原來他……對這個人已經忽視到什麽都沒能詳細的鐫刻在心中的程度了。
太久了好像。
而這一次,千江終於是化成了一把刀子,在他以為他能護住她周全的時候,直接紮在了他心尖上。
千江是死在朝妄那裏的。
說來嘲諷,她那時已到了位極人臣的一步,也算是挺風光了。之後也不知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居然會接二連三的露出馬腳,終於被她完全信任的朝妄一舉拿下。
一舉再不得翻身。
千江下馬,以後沒落,一幹座上賓皆押進了天牢。
朝妄親自審查千江。
“你當真不肯承認你錯了?”
“……”
“你也當真是擯棄初心甘願深陷淖泥?你應當清楚你同我的關係,我是帝王,我是什麽人你攀不起。”
“……”
朝妄被千江漠然的態度激怒,一開口就沒了分寸:“你想位極人臣我不阻攔,囚了我這麽久我也可以裝作視而不見,隻是,千江,不止是我,還有很多人都容不下你!”
千江終於收了眼中漠然,起身怒斥道:“那又如何!”
朝妄覺得她眼睛太讓人難過,裏麵的暗紅陰鷙他從來沒在千江身上見過。
良久也隻能恨拂袖離去。
千江的座上賓皆受了牽連,問斬、流放、貶謫、抄家。唯有千江一直被關押在監牢中,朝妄不定他的罪卻也不肯放他出來。
漸漸的,就開始有人發現千江的不對勁了:“她從進了這監牢就水米不進極速消瘦,怕是身體出了毛病。”
朝妄恨恨道:“他死在牢中也是活該!”
可朝妄也是個口嫌體正直,到底是帶了大夫去了監牢見千江。千江不為所動,聽了他的話後,慵懶的挑起眼尾,冷聲道:“你這麽擔心我,難道是心悅我?”
朝妄再次被她眼裏的陰沉氣的拂袖離去,不過這次卻耳稍處染了紅,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覺。
之後呢。
她被人救走了,被誰呢,被朝妄自己的影子給救走了。
同年。
朝妄不得不擬張聖旨責千江全部罪責,把她推上了風口浪尖。一張聖旨,寥寥數語,概括了也徹底的抹黑了千江的這麽多年。
一點黑也能逐漸蔓延。
侵占整張宣紙。
蠻王知道消息匆匆從前陣回來時,已經什麽事都沉寂了,沒什麽好折騰著的了。他默了很久,還是隨著宮人去監牢準備把千江接出來,遙遙看到她躺在枯草堆上睡著了。
宮人去叫她。
蠻王看到一枚桃花承了經年的寒,穿過這幾年光陰,穿過厚重的鐵柵欄,輾轉流離落在千江的睫上。
千江沒醒。
千江死後葬禮自然是由著蠻王處理,雖然千江被扣上了腦子,說她不忠不義,可蠻王到底是不能不管她的。於是他踩著西涼的白綾白花,眼裏也染了一江西涼初夏的水。
滿衫春季節終是過去。
千江的葬禮由他親力親為,大到葬身之處小到陪葬的所用器件,都是蠻王親自挑選。
可世事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