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犧牲品嗎
不知道是誰放出來了消息,說千江囚禁了新帝許久怎會不懂真心?而所有情愛都是最先動情的人最為悲慘,所以,新帝要她如何她就如何,才會落得這般境地。可憐千江一世英名聰慧,最後竟然也為他朝妄所**了這麽多年。
那是蠻王第一次發瘋。
他感覺到自己血脈中叫囂著的暴虐因子終於衝破,血染白麵和蒼天。
蠻王把茶館幾乎都拆了個底朝天,不少百姓看客都受了傷,最後還是出動了吳許多人才把他給鎮壓。知情的看客眸底光滾燙,許久也隻能歎一聲。
是孽緣。
朝妄有臉,這時候依舊沒忘記掙紮著要送千江最後一路,蠻王沒攔,可在朝妄要撬開棺材見千江最後一麵時,終於被蠻王一掌掀翻在地。
他不想做臣子了。
如果真的可以,他現在真的想和眼前人來個同歸於盡。
“陛下。”蠻王疏離的笑,他如今連眯眯眼也懶得做了,“諸事還是不越矩的好。”
“我……我就想和她說說話……”
蠻王拂袖,掩住了袖口的忍冬花,他一貫知道的,知道到底該怎麽捅刀子才能捅到那人心裏最脆弱最不堪的位置,所以就卯足了勁兒的往那裏戳。
“千江死在陛下的天牢吧,最後的一段時日都是陛下你的地盤,想必是有什麽話有什麽事你們兩個應該早就說盡了,現在,又貓哭耗子假裝慈悲給誰看?給芸芸百姓還是給千江看?”
說盡了了?
最後一句話說的什麽?
“你這麽擔心我,難道是心悅我?”
他沒給回答。
可現在他覺得難受的很,朝妄隻能顫聲問:“她不想見我?”
“應該還是恨著你的。”蠻王應應的幹脆:“真的。”
朝妄感覺到喉間的腥甜,他眸底藏了萬水千山,最後方才沉聲道:“是我對不起他。”
“對不起。”
他答應的幹脆,倒讓蠻王默了一瞬。江子雲拂袖示意下人抬棺出門要去下葬,這才淡定道:“這不過是千江的命數罷了,該是如何天命書早就寫下,陛下無需介懷,料想千江也不想要陛下的這句對不起。”
棺材同朝妄擦肩而過。
和當年在宮殿門口的千江拔劍同自己刀劍相向時的場景緩緩重疊。
那人和那棺都沒等他。
朝妄卻突然在這個關節時候發現一些事。他突然記起來之前同千江還未決裂時,她總愛找自己比劍,誰贏了誰就要安慰輸的人還要送糖果給對方吃。最後是自己贏了,可那時他耍賴就跑了,千江就跟在他身後追。他跑的太快,千江一時沒反應過來摔在了地上,朝妄隻是笑,沒顧得回頭也沒想著回頭。
之後再見到千江時,已經不同。
她站在自己對麵。
能清楚的看到她手心有傷,是一塊難看的淤青。這時候已經距離那時過去半個月了,一塊淤青半個月都沒有退下去,當初是摔的有多狠?
蠻王悵然道:“陛下,好自為之。”
別人說千江是個天使,蠻王卻覺得千江就是沒心沒肺。
誰讓她好像不會疼似的?
千江說:哥,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深陷朱門紅牆中做那紅顏枯骨,也不想我做他們權力爭鬥中的犧牲品。我知道,可是我也是真的喜歡他,我喜歡朝妄,我得給他擺平前路。
她說她喜歡他。
所以無論什麽她都想著幫他去做。
蠻王那時候不明白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能讓他沉迷至此,現在卻終於明白了。
可不就是自己和她嗎。
可他想明白的太晚了。
如果那時候能抱住她。
示弱,示好,求和。
之後命運該如何?
蠻王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千江,直到千江死後三年後才發覺自己對她可能有別樣的情愫的。
西涼八卦榜首改了。
說,若有離去故人三年不肯入夢,怕是與這位故人再不會再見了,就算死後黃泉相會,也會見麵不識。
也可以解釋為,那人恨死了你。
蠻王掰著手指算,千江離世剛好三年整。
她什麽也顧不得,當時就要回府睡覺,意外的,在長街盡頭處看到了那位女子。
一身紅衣眉眼如畫。
蠻王顫聲叫他,卻見那女子推開了貴主府的門消失不見,他衝過去敲門,下人開門也是一臉懵,聽了他的話後狐疑道:“蠻王怕不是魔怔了?我家貴主三年前就死了,怎麽可能起死回生?”
“可我剛才……”
下人才又道:“蠻王剛才怕是眼花了吧。”
蠻王沒有進去搜,因為千江在離開時就明確說過,她的貴主府禁止蠻王府一切活物入內,哪怕一隻蚊子都不準。
他肯定進不去。
蠻王紅著眼一路無言的回府,命下人開一方良藥他要睡覺,可他竟然怎麽也睡不著。他紅著眼盯著窗外的已經死掉的桃樹,一直不肯落淚。就這麽等著。在三更時分起更人敲鍾的聲音響起的那一瞬,終於在被子裏泣不成聲。
你還是生我的氣啊。
三年了。
怎麽還是不肯入我的夢來啊。
千帆過盡至千江的故事完全落幕,汴梁有了新的公子姑娘追捧,茶館酒肆也懶得浪費口舌在千江身上。蠻王無處去探聽千江的消息了,才終於開始瘋狂的後悔,也終於相信自己是真的心悅她。
於是這般。
當晚他終於做夢夢到千江。
夢裏是初遇。
初遇那時——她年紀還小,而她的笑也清澈幹淨,似是能使世間陰霾退散,濁世也因為她眼睛中的笑而變得澈淨明通。就像陽春四月的暖,她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睛晶晶亮亮,瞳仁中滿滿的都是春風和自己。
夢裏他拱手輕笑:“以後我就是你的妹妹了。”
蠻王看見夢裏的自己也拱手回禮,眉眼含笑,聲音似是淬了糖一般:“蠻王,你的哥哥。”
蠻王在夢裏才發現,自己原來和千江初遇的時候,自己望著她的眼睛裏是有春風有星星的。
初遇就是驚鴻。
可卻偏偏到故人江海別時方恍然大悟。
千江打算殺了朝妄,無論如何都要殺了他。他的千江因為一個朝妄而一生心酸痛楚,為何他卻能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俯瞰眾生,還生下了好幾個孩子享受所謂的齊人之福?
他的妹妹他護在心尖上的人,怎麽就活的這麽卑微。
天地落魄。
一場雪紛紛揚揚,寒潭小亭放了一把搖椅,旁放置著火爐茶點,年輕帝王正躺在躺椅上眯眼休息,手中還握著一本古書。
他太瘦。
已經看不出昔日嬌嫩俊俏的小公子模樣。
蠻王趕走了公公,上前試探的叫了他幾聲沒叫醒他,幹脆就不叫了,給他搭上了雲錦棉被,方捏緊了手中的匕首輕聲道:“你這輩子到底心悅誰呢?我妹妹在你心中到底所處什麽位置?”
“……”
“我看著我妹妹離去的身影似乎很落魄,我猜想她認識你也愛上你真的應當是後悔極了。”
朝妄終於掀開了眼皮。
他眸底已經染色萬水千山,聲音裹著啞卻沒絲毫情緒:“我也是後悔極了。”
後悔什麽?
後悔曾逼死千江的幹脆利落還是後悔和千江的驚鴻一瞥?後悔前半生和千江的癡纏還是後悔這後半生同他的死生不見?
蠻王不會問。
他舉起匕首:“陛下,你有沒有想過要親自去為我妹妹道歉,對她懺悔你所對她做的一切事?”
“千江也到底是個冷血狠毒的人,她下到我體內的毒時隔多年我也並未解開。”朝妄掩下眼中的悲涼,骨節處青筋暴起,他神色卻看不出端倪,“你想殺我是正常的,我也想著殺了我,畢竟,我最多也不過一年光景了。”
蠻王皺起眉。
“那就一年吧,你就再活一年。”
他到底活了不止一年,最後他卻辭退了帝位,隻身一人踏上了征程去了遠方。
再也沒走蹤跡。
六歲的小帝王登基稱帝。
蠻王也開始各地雲遊,似乎他也愛上了這種四海為家的感覺。隻是左右壓在他身上的東西太多,故而也不能在一個地方駐足停留太久。
他離開前提筆落墨寫了一封信,讓宮人帶到後院桃樹下焚燒了。
已經入春。
窗外的已經死掉的桃樹不知被誰家的春風吹活了,竟又抽了新芽開了新花。
“芸芸蜉蝣,何時才算作了。”
蠻王當天晚上做了一場夢,他夢到了那年西涼的景和桃花。
桃花紛飛擾亂一江春水。
那人在他麵前撕心裂肺的同他說各種決絕的話,她為了朝妄還是要和自己走到死生不見的那一步。
蠻王心裏像是被誰給紮了一針。
他伸手抱住她。
和很多夢裏的景和他夢裏的想像一萬個的。
他終於得相信,身後事皆不足為重。
畢竟,身後事為身後事,眼前人卻就在眼前。
“若我隻有一天光陰可揮霍,你當如何?”
“當與你再初遇,相識,相知,相愛。”
“我同你什麽時候相愛了?”
“從現在開始。”
可惜了,說的很好聽,夢的也很好,可是到底是在夢裏。
可現實中已然太過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