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女謀士
天邊薄雲一層籠著,似是誰作畫時故意留了一片白。
即便是被這般對待,墨非離也沒人任何頤指氣使的神色,依舊是閑適淡淡,倒讓別人覺得他這不是來議和的,而是來……
來度假的?
雲若煙托著腮看他,半晌後被墨非離察覺,對上他蹙起的眉她輕笑道,“不過將軍啊,你最近心情不錯吧。”
“尚可。”
“最近沒見你發過脾氣。”
“你想見識見識?”
雲若煙想了想他發脾氣的樣子,那架勢說不準會把這裏給掀了個底朝天,到時候如果西涼的人能放過他們才有鬼啊!
雲若煙為難的咽了口口水。
“不,我覺得你這般模樣也挺帥的。”
話音剛落,匆匆有下人逆光而來,停在二人麵前駐足行禮:“九皇子,請問這位是……”
“我的醫師。”
下人又問:“想必是疑難雜症都能治了?”
墨非離思忖了下,抬眼對上雲若煙的眼神有些擔憂,卻不料雲若煙當即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隻要還活著,我即便是救不活她,也能讓她往後再活了個三年五載。”
下人攤手指向遠處。
“我們將軍的三夫人前兩日染了重病,從嫁入將軍府就一直重病在身,如今就要病入膏肓,不知道這位醫師可願上前醫治?”
墨非離立刻反應過來。
那位三夫人想必是不知道染了什麽病,所以現在才故意的讓雲若煙上前醫治,若是雲若煙醫治得好還算可以,若是醫治不好……
所有的罪名都安在了她身上。
不過這時候哪有她拒絕的道理?
雲若煙倒是也來了興趣,她拱手道:“那還請閣下帶路。”
三夫人的宅院偏僻至極。
越過叢林中的羊腸小道,踩著青石板一路走過,雲若煙就聞到了絲絲的桂花香味。
可按理來說八月桂花。
而如今已經到了九月份,這桂花的香味怎麽會還是這麽濃?
她心裏來不及疑惑眼前便出現了一個宅院。
說是宅院倒不如說是三間小屋。
下人躬身行了禮:“九皇子,雲醫師,這是我們將軍的吩咐,若是你們醫治好了三夫人,他自會和二位相見,且會有一份大禮相送。”
“……”
雲若煙正想吐槽。
你以為你家開的是闖關節目啊,憑什麽還要給他們設計關卡?
居然最後還會有禮物?
鬧呢。
雲若煙也隻能在心裏吐槽著,麵上依舊笑得是如三月暖陽。
“好好好,帶我替將軍問好。”
墨非離四處打量著四周,發現明顯是一個陰陽八卦局,團團的把這三件房子困在了中間。
而他回頭去看。
才發現剛才的那道羊腸小道也已經換了方向。
墨非離立刻道:“這位將軍倒是為我們下了狠功夫。”
“啊?”
“這裏是布了陰陽八卦的局,若是想要從這裏出去,要麽有人從外進來領著你出去,要麽就是這裏麵的人給你留下生門,否則……”
雲若煙聽得一身雞皮疙瘩。
心裏也緩緩下沉:“否則……否則幹嘛呀?”
“否則隻死在這裏,如果憑借我們的話是絕對繞不出去的。”
雲若煙立刻道:“你的輕功呢?”
“施展不開。”
墨非離頭痛的打量著四周,最後也隻能咬牙道:“我現在所有的生路都找不到了,隻能依靠著你。”
雲若煙又懵懵的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是,要麽是你治好裏麵人的病,要麽就讓她說出生門。”
雲若煙感覺心裏不是個滋味,她還想著縱馬仗劍走天涯,瀟灑快活過一生呢,現下要是和這個死神一起困在這裏也實在是太虧了啊。
並且:“她會說嗎?”
墨非離理所當然的道:“所以靠你了。”
“……”
好,那就靠我吧。
雲若煙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門,輕聲道:“你好三夫人,我是將軍請來的醫師,是來專門為三夫人治病的。”
沒有聽到回聲。
她又問:“三夫人,你在聽嗎?”
裏麵還是沒有反應,雲若煙和墨非離大眼瞪小眼的默了半晌,“她不會……已經死了吧?”
話音剛落裏麵傳來一道女聲。
“啊,進來吧,門沒鎖。”
雲若煙自然不會推辭,和墨非離一同入門。
屋子裏燃了不少的燭火,圍在地上一圈圈一層層,倒是印照的房中比外麵還要明亮。
紅綾千層高懸。
那紅綾剛好能擋住雲若煙的視線,也剛好不會被地上的燭火的火舌舔舐到。
設計的非常合理。
女人正斜倚在貴妃榻前,她身後是雕甍的窗,麵前是迎風而動的林海。
麵色蒼白,顯然大限將至。
雲若煙和墨非離麵麵相覷了片刻,雲若煙拱手道:“三夫人,我是雲醫師,是將軍找來來為三夫人治病的。”
女人睫毛微微一顫。
片刻道:“不必給我治了,我已經大限將至。”
她聲音柔柔弱弱,卻又帶了幾分韌勁。
顯然不單單是一個弱女子。
雲若煙被她話裏的淡然給震驚到,再次打量起這女子的時候眼裏就多了一分讚賞。
對生死這麽置之度外。
想必~好說話!
她遲疑著道:“無論如何,三夫人還是要樂觀點好,我雖然名氣不大,但師出名門,即便是治不好三夫人,想必是可以讓三夫人益壽延年的……”
女子頓了片刻。
視線停在她身上一下,忽的又笑了:“女人?”
咿?
雲若煙摸了摸臉,確定自己的頭發也沒掉下來,胸也不是很突出,聲音也算得上經過處理不會有柔媚。
這女子是怎麽認出來的?
“三夫人你……”
女子輕笑著道:“想問我是怎麽認出來你的嗎?”
“嗯。”
“我也是女人,也女扮男裝過。”
難怪。
原來是前輩。
雲若煙拱手行了禮,又深深歎氣,埋怨的瞪著自己身旁的墨非離一眼:“三夫人不知,我本是九皇子的妻子,原來是可以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隻是九皇子這人太過花心,我又擔憂他身子吃不消,所以才跟在他身邊監督他的……”
墨非離當即皺起眉:“我如何花心?”
這女人說謊都不帶過腦子的,張口就來的嗎?
雲若煙嘟嘴道:“你難道沒有?那丞相的三小姐是怎麽回事?”
“一朵爛桃花而已,還是被你親手搗爛你的,你也好意思在這裏指指點點的議論?”
“反正就是桃花!”
……
三夫人始終眉眼帶笑的聽著她說。
許久後神色才多了幾分黯然,她伸手揉著眉心,等雲若煙發了好大一通牢騷又和墨非離鬥嘴了一頓,才道:“這時的你和那時的我一樣。”
雲若煙微頓。
又聽到三夫人開口道:“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
“什麽?”
女子的眼裏現出幾絲茫然,好像她也已經陷入過去的風光中:“我是南越國的女謀士,無姓名,後來取了浮生若水中的浮生二字為名。”
浮生這個名字。
若是放在三國中,想必不會有人陌生。
這曆史中唯一的一位女謀士,才藝謀術絲毫不遜色男兒,反而還要比男兒更加曆害。
於是不多時就嶄露頭角。
後來威名直逼王城,被王城裏的皇帝看上入朝為官,官品三品,後又封侯拜相。
好景不長。
後來竟是莫名其妙的在一次南越和西涼的戰事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誰也沒想到,這位光風霽月的人物竟然是眼前這個波瀾不驚,看透生死的女子。
可悲可歎,卻也心中百轉千回。
雲若煙問:“三夫人,你是怎麽淪落到如此的?”
浮生撐著頭看她,神色中有幾分天真粲然。
“我淪落至此?難道我現在不好嗎?”
現在……
這般模樣,這般等死的模樣。
想必是不怎麽好的吧。
雲若煙默默的搖了搖頭。
浮生收了袖子,撫摸著廣袖上的繡花,似是一針一線都要臨摹在心底。
片刻她道:“我也覺得現在非常不好。”
無話可說。
她默了幾秒繼續道:“可是我的前半生活的還算精彩,隻是後半生遇人不淑,才導致了這般的結果。”
遇人不淑?
雲若煙和墨非離對視一眼,“三夫人說的是將軍?”
浮生沒有繼續說話。
片刻後她卻是伸手揉了揉自己眉心,諸多情緒恩怨情仇都掩在心底眼中深處。
久久未曾回神。
浮生問:“你們可要去休息嗎?”
“呃,現在不用。”
“那我就跟你們講一講吧。”
雲若煙看了眼墨非離,卻見那人依舊是事不關己的模樣,她也隻能硬著頭皮道:“講一講三夫人的過去嗎?”
“算是過去吧。”
她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隻知道自己已經孤獨了好多年了。
上一次醒來是在多久之前呢?那時這天地好似還不是隻有三國,那是遍地狼煙戰火,那時她尚且無心無欲。
從驚蟄到霜降,從新生到滅亡。
其實若是仔細說的話,也不過是一生罷了。
她是誰,她是什麽人她通通不記得,隻是知道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後來陽春四月,殷紅瀲灩下了花雨,紛紛揚揚不死不休。
而她,就是被其中的一枚落花驚醒的。就像是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現世安穩的夢,睡夠了,就該醒了。
於是她終是醒來。
她小心翼翼的睜開眼。入目是天水一線的花雨,遠處連成了殷紅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