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後悔
範源已經無話可說,他看向喬衍。
喬衍的麵上充滿了好奇,對金淩瀟的好奇,他仔細地觀察著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雖說金淩瀟顯然看上去很愉悅,可喬衍覺得他的反應有些平淡了,一點也沒有因為完成了心中所願的感覺。
像這樣的人喬衍不是沒有接觸過,可是像金淩瀟這樣,從始至終都處於一種近乎湖麵般平靜的狀態的人,少之又少。
“你打算,一本書就寫這麽一個案子?”喬衍問道。
範源皺了皺眉,怎麽問起這個來了。
金淩瀟淺笑,“我具體會怎麽寫,到時候出版了你就知道了,我不會辜負你的期待的。”
“好,那我就等著。”喬衍說完,看向範源,“先讓他交代吧,其他的,我等會再來問。”
“行,你先出去吧。”
金淩瀟認罪的態度絲毫看不出誠懇之意,可該交代的,他一點也沒含糊。
而說到他行凶時的想法和感受時,他的回答是:“沒什麽想法,也沒什麽感受。”
範源幹了這麽多年警察,簡直不敢相信有這樣的人的存在。
可在範源看來,金淩瀟說的確實就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做完筆錄,範源把喬衍叫了進來。
喬衍讓範源出去,整個審訊室裏隻剩下他和金淩瀟兩個人。
“我知道那邊還有人在看著,何必呢?”金淩瀟說著,瞥了左邊的大鏡子一眼。
範源和兩個警察就在那鏡子後麵,觀察著審訊室裏的情況。
喬衍翻看著筆錄,頭也不抬,“總是需要一點儀式感。”
“那倒也是。”金淩瀟又輕輕笑了一聲,“就像每次我寫小說,都要關上書房的門一樣。我明明就一個人住,根本不會有人進來。”
喬衍聽了他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接著針對他行凶時的感受,問道:“你在動手的時候,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連興奮也沒有?”
“興奮……”金淩瀟低頭認真思考了片刻,“或許有一點吧,不強烈,畢竟殺人這事不會給我帶來快感,但想到這是為了創作出更好的作品來,當然還是會感到一絲愉悅的。”
他的回答十分誠實,又詳細。不過這一點也不令喬衍意外。
“現在發生的事情,也會被你寫進小說裏嗎?”
“當然了,你多適合出現在小說裏,不寫的話,豈不是浪費了?”
“那監獄裏的事呢?”
“這就要看到時候的情況如何了,如果有趣,不寫實在是對不起老天爺,如果無趣,就沒必要讓讀者浪費時間。”
喬衍勾了勾唇角,“你倒是個挺好的作者。”
“當然了,你可以看看我之前的小說,我敢保證每一部都沒有多餘的廢話。”金淩瀟說,“如果說我有什麽優點的話,那就是我很會為人考慮。”
“是嗎?”喬衍抬眼,“那你是考慮到什麽,而選擇了兩位死者的呢?”
“你們應該調查過她們了吧?你覺得她們的共同點是什麽?”金淩瀟沒有回答,反問道,“別說客觀上的共同點。”
喬衍答:“你覺得,她們的人生很無趣?”
金淩瀟眼神一亮,露出笑容,這笑容和之前的笑容都不同,要真切很多,“你真是我的知音。”
喬衍沒有做聲,麵無表情地垂下頭,繼續看筆錄資料。
金淩瀟也低下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打,像是自語般地喃喃道:“從來沒有吃過任何苦的人生,無聊透頂。”
“你寫小說,是因為什麽?”
“因為什麽呢?”金淩瀟想了想,“不知道,但寫小說,很有趣。”
“我聽說,你的小說多少都摻雜著你的親身經曆。”
金淩瀟挑眉,沒錯。
“但是,卻又比你的親身經曆有趣很多。”
“這是必須的,光是把親身經曆搬上去,沒有藝術感,甚至有些地方不符合邏輯,讀者讀起來會不舒服。”
喬衍淡淡地道:“你這是在為讀者考慮嗎?你恐怕是在為你自己考慮。”
金淩瀟淺笑著,靜候他的後文。
“你寫小說,總是把自己代入成主角,如此一來,你就過上了跌宕起伏的,你覺得很有趣的人生。”
金淩瀟看了喬衍一會,才道:“我不否認,不過我想,很多人寫小說,都會有這樣的感受。”
“沒錯,不過你的出發點,還比別人多了一樣,那就是你很沒有安全感。”
金淩瀟再次露出他標誌性的淺笑來。
“你被拐賣過,可你的小說裏從來沒有寫過相關的內容,這是為什麽呢?”喬衍問道,“像你這樣靠親身經曆為素材寫作的人,怎麽不寫自己被拐賣這麽大的事情呢?”
金淩瀟的眼神在這一瞬,好似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霧。
“是拐賣時發生了什麽,還是拐賣後發生了什麽呢?”喬衍觀察著他的表情,看出答案是前者。
見他依舊沒有吭聲,喬衍繼續問道,“被拐賣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麽呢?”
金淩瀟突然開口,卻不是回答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和陸望月,是情侶關係嗎?”
“是,怎麽?”
“你知道她也被拐賣過嗎?”
喬衍眼神變得淩冽,“知道。”
“知道我們當初被關在同一間屋子裏嗎?”
“你想說什麽?”
“當時的陸望月,六歲,穿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長頭發,一左一右在耳下紮兩個小丸子,看起來像個精靈。”金淩瀟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形。
喬衍緊抿嘴唇,沒有打斷他。
金淩瀟繼續說道:“不過我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一隻髒兮兮的精靈,但這並不影響我喜歡她,反正我比她還要髒。”
喬衍皺起眉頭。
“可是,看見她被人打被人踢,我卻什麽也沒做。”金淩瀟說到這,喉結上下動了一動,“我很想幫她,可我什麽也沒做。”
他仍然閉著眼睛,喬衍仍然沒有吭聲,盯著他的臉。
“我到現在都很後悔。”說著,金淩瀟睜開了眼。
喬衍在他的眼裏看到的隻有平靜。
“那時我沒能幫她,現在也許可以幫她一把。我要告訴她,不要和你在一起。她需要的隻是一個可靠的男人,一個單純而又可靠的男人,你太複雜了,不適合她。”
喬衍冷笑。
“冷靜。”金淩瀟笑笑,“剛剛不是挺好的嗎?怎麽一下就不冷靜了?”
喬衍看向別處,收起自己的表情之後,再重新將視線投在他那張看起來很溫和的臉上。
“你冷靜想想,就該知道我說的沒錯。”
“別扯其他,陸望月和你的案子沒有關係。”
金淩瀟挑眉,問道:“你作為犯罪心理學家,難道不該了解我的一切嗎?也許,如果沒有陸望月,我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原來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子。”
“我不是心理變態,我是個正常人,我當然知道我是什麽樣子。”
喬衍看著他,“除了陸望月,還有什麽事讓你感到難過呢?”
心理變態者的內心通常沒有負麵的情緒,他們時時刻刻都是愉快的。
“多了去了。”金淩瀟說著,從他的眼神當中卻感受不到他的難過。
“說一兩件來聽聽。”
“我要是說我不想說呢?”
喬衍勾唇,“我當然沒法強迫你。”
“那麽請你出去吧,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了。”金淩瀟說完,對著那麵大鏡子揮了一下手。
喬衍果真沒有再多說什麽,站了起來。
範源很快進來,本想和喬衍說兩句,但喬衍什麽也沒說,就走了出去。
“可以把我的手機給我嗎?我想聯係一個人。”金淩瀟問範源。
於是範源叫人拿來他的手機。
金淩瀟拿到手機過後,沒一會就遞給了範源,“好了。”
“沒有別的人要聯係了嗎?父母之類的。”
金淩瀟沒有作答,微微一笑。他把雙手都放到桌上來,“我現在是不是該去拘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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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望月看到微信的時候,已經是下班時間。
她剛伸了個懶腰,渾身很舒服,可看到是金淩瀟發來的,一下就僵住了。
——我很喜歡你,從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喜歡,直到現在。但我沒有接近你,一是我不夠資格,二是我不夠簡單。你應該找一個單純的、能夠保護你的男人,而不是像我或者喬衍那樣的,我們都不適合你。
陸望月絕不會想到金淩瀟發來的內容會是這樣的,她看著這段話愣了很久,不知該有何反應才對。
她的腦海當中隱隱浮現出了當年的畫麵。
在一間昏暗,隻有深灰色的四壁的房間裏,她坐在角落,抓著自己被弄髒了的裙子啜泣。
從小陸望月就很愛幹淨,她看見自己身上很髒,渾身都難受極了,像有無數隻螞蟻在身上爬似的。
剛來這的小孩都哭,那些人都習慣了,可還沒見過像陸望月這麽哭這麽久還不停歇的。
有人不耐地打了她一巴掌,她登時大聲叫出來,那人揉了揉耳朵,緊接著又踹了她一腳。
陸望月沒敢再哭,至少沒敢再哭出聲音來。
淚眼模糊,記憶也不清晰。
陸望月皺著眉頭閉著眼,好像看見了一個男生正看著自己。
男生蹲著,腳尖好似在發力,像要朝她衝過來,可他最終也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