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養瘋批權臣後

第231章 我們打個賭。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幾何圖形。

沈瓊琚看著掉在賬冊上的毛筆。墨汁洇透了宣紙,廢了一整頁的賬目。

她沒有去撿筆,也沒有抬頭看站在門口的男人。

“長安伯走錯地方了。”沈瓊琚抽出一張幹淨的宣紙,蓋在汙損的賬目上,動作出奇的平穩,“這裏是瓊華閣的內賬房,不見外客。”

裴知晁站在原地沒動。那身青色布衣洗得發白,袖口處磨出了毛邊。他那張沒有麵具遮擋的臉,刀疤橫亙,透著曆經風霜的粗糲。

“瓊琚。”他又喚了一聲。

這聲音未加掩飾,醇厚,溫和,帶著西北風沙也磨不平的熟稔。

沈瓊琚終於抬起頭。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張臉上梭巡。沒有震驚,沒有欣喜,也沒有淚水。

“我夫君裴知晁,景和十三年死在烏縣地牢。屍骨是我親自收殮的。”沈瓊琚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語調平緩,“長安伯若是要買胭脂水粉,下樓左拐。若是要談軍需買賣,請走兵部正規文書。至於故人攀扯,免了。”

裴知晁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唯獨沒算到這種。她連恨都不屑給,直接將他剔除出了活人的行列。

“當年……”裴知晁喉結滾動,字字艱難,“我有苦衷。”

“誰沒有苦衷?”沈瓊琚打斷他,語氣裏透出毫不掩飾的厭煩,“這世道,活下來的人哪個不是揣著一肚子苦水?長安伯,你是朝廷新貴,我是裴府主母。過去的事,爛在土裏對誰都好。你今日這般堂而皇之地走進來,想過後果嗎?”

裴知晁沉默。

他當然清楚後果,欺君之罪,叔嫂之防,每一條都能要了裴家的命。

他本意隻是想遠遠看她一眼,確認她安好。可當他站在門外,聽著裏頭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雙腿便不受控製地邁了進來。

“打擾了。”裴知晁後退一步,拱手作揖。

他轉身走向樓梯,脊背挺得筆直,腳步卻比來時沉重得多。

沈瓊琚看著他消失在樓梯拐角,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才慢慢俯下身,撿起那支掉落的毛筆。手抖得厲害,筆杆磕在硯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同一時間,宮牆外。

風停了,空氣冷得紮人。

裴知晦背靠著紅牆,呼吸短促而淩亂。傅川昂的話,一字一字釘在他的脊骨上。

寒毒入骨。三兩年壽命。

他算計了活人,算計了死人,甚至算計了老皇帝的疑心病。唯獨沒算到,那個被他視為一生宿敵的兄長,是個將死之人。

這種感覺,比被人當胸捅了一刀還要難受。他積攢了滿腔的偏執和恨意,準備打一場不死不休的仗,對手卻把刀一扔,告訴他:我把命給你,你好好過。

裴知晦扯開領口,任由冷風灌進脖頸。他沒有回衙門,也沒有回裴府主院。

入夜。裴府外院書房。

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照亮了牆上掛著的一把硬弓。那是裴知晁當年從軍前用過的,弓弦已經有些鬆弛,弓背上磨出了包漿。

裴知晦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盞冷透的茶。

他盯著那把硬弓,腦子裏反反複複都是兄長在花廳裏捏碎茶杯流血的手,以及朝堂上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你憑什麽?”裴知晦對著空氣低語,嗓音嘶啞,“憑什麽安排我的人生?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伸手取下那把硬弓。入手極沉。他試著拉開弓弦,用了十成的力氣,弓背隻彎出一個小弧度。

他拉不開兄長的弓,也做不了兄長那樣的人。

裴知晦鬆開手。硬弓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裏翻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他欠裴知晁一條命。這是還不清的債。但他絕不把沈瓊琚讓出去。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矛盾,撕扯。兩種極端的情緒在胸腔裏互相吞噬,要把他逼瘋。

裴知晦枯坐到天明。

次日深夜,兵器司官書。

四周防衛森嚴,暗哨密布。裴知晦避開巡邏的軍卒,輕車熟路地翻上二樓露台。

屋內亮著燈。

裴知晦沒有敲門,直接推窗而入。

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裴知晁坐在書案後,背對著窗戶,正捂著嘴劇烈咳嗽。聽到動靜,他動作極快地將一塊染血的帕子塞進袖管,轉過身。

沒戴麵具,臉色比昨日在瓊華閣時還要差,透著一股灰敗的死氣。

裴知晦站在窗邊,視線落在書案上。那裏還殘留著幾滴沒來得及擦幹淨的暗紅色血跡。

喉嚨發緊。裴知晦往前走了一步,膝蓋不受控製地一軟,重重跪在青磚地麵上。

“老二。”裴知晁皺眉,站起身想去扶他,卻因為起得太急,又是一陣壓抑的悶咳。

裴知晦沒動,就這麽跪著。

裴知晦仰起頭,看著兄長,“寒毒,真的隻有三年壽命了嗎?”

裴知晁動作一頓。他本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或許吧,”裴知晁坐回椅子上,語氣平淡,全無將死之人的惶恐,“這病治不好。三年,足夠我把兵器司的底子打好。到時候,你接手,或者交給信得過的人。”

裴知晦笑了。笑得很難看。

“你總是這樣。”裴知晦眼眶通紅,“從小到大,什麽都讓著我。好吃的,好穿的,連去書院的名額都給我。現在,連命都願意鋪在地上讓我踩著往上爬。”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雙手按在桌麵上,死死盯著裴知晁。

“我還不起。”裴知晦咬牙切齒,“裴知晁,這筆債我還不起。你讓我以後怎麽活?每天看著你的牌位,提醒自己是個靠吸兄長血活下來的廢物?”

裴知晁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位極人臣的弟弟,歎了口氣。

“沒人要你還。”

“可我要還!”裴知晦突然拔高音量,“我裴知晦從不欠人情!唯獨你,我欠了一條命。但我唯獨放不下她。”

那個“她”是誰,兩人心知肚明。

書房裏陷入死寂。隻有炭盆裏偶爾發出爆裂的聲響。

“我們打個賭。”裴知晦打破沉默,聲音出奇的冷靜,“用你剩下的這三年,打個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