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如果她選了我。”
裴知晁眉頭緊鎖:“胡鬧。”
“你聽我說完。”裴知晦繞過書案,走到他麵前,“你不用再戴著麵具裝神弄鬼。去見她,用你原本的身份,去爭取她。如果她心甘情願跟你走,我絕不攔著。我給你們安排退路,放你們遠走高飛。”
裴知晁猛地抬起頭。
“如果她選了我。”裴知晦一字一頓,“你這輩子,都不能再出現在她麵前。就算死,也得死得遠遠的。”
荒謬的賭局。
裴知晁想都沒想就要拒絕。他如今這副殘軀,有什麽資格去打擾沈瓊琚的生活?更何況,她現在是裴府的主母。
“你不敢?”裴知晦看穿了他的心思,出言譏諷,“你怕她嫌棄你這副短命的身體?還是怕她根本就不愛你了?”
激將法很拙劣。但對裴知晁很管用。
臨死前的思念,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昨日在瓊華閣,沈瓊琚那冷漠的眼神,像一根刺紮在肉裏,日夜作痛。他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已經放下了。
裴知晁看著自己咳過血的掌心。掌紋淩亂,生命線短得可憐。
良久。
“好。”裴知晁緩緩點頭,聲音沙啞,“我跟你賭。”
賭約成立。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魏黨在朝堂上吃了癟,開始在暗地裏使絆子。
臘月初八。大雪。
瓊華閣後院。
高鴻渾身是血地被幾個夥計抬了進來。他胸口中了一刀,深可見骨,臉色慘白。
沈瓊琚正在查賬,聽到動靜趕出來,看到高鴻的模樣,臉色驟變。
“怎麽回事?”沈瓊琚吩咐人去請大夫,一邊拿幹淨的布條替他按壓傷口。
“城外……三十裏鋪。”高鴻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匯報,“江南送來的那批貢品絲綢,被劫了。是魏黨養的那些流寇……他們人多,兄弟們死傷過半。”
那批絲綢是內務府定下的,若是誤了交期,瓊華閣要賠上一大筆銀子,甚至會被治罪。
沈瓊琚站起身,洗淨手上的血跡。
“備馬。”她語氣森冷,“去西山大營,調裴府私兵。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的貨。”
裴府養了三百死士,這是裴知晦給她的底牌。
就在沈瓊琚準備出門時,前院的夥計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東家!貨……貨找回來了!”
沈瓊琚快步走到前院。
瓊華閣的大門外,停著十幾輛滿載貨物的馬車。押車的不是瓊華閣的夥計,而是一群穿著黑色勁裝、配著連發弩的軍卒。
兵器司的人。
隊伍最前方,一匹黑馬上坐著一個男人。他今日沒戴那半張銀色麵具,隻用一塊黑色的半截麵紗遮住了下半張臉,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和那道顯眼的刀疤。
雪下得緊,洋洋灑灑地落滿街道。
裴知晁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他大步走到瓊華閣的台階下,停住腳步。
沈瓊琚站在廊簷下,青色鬥篷裹著纖細的身段。她看著那些失而複得的貨物,又看向台階下的男人,眉頭微蹙。
“魏彥手底下的殘兵敗將,流竄到了城外。”裴知晁開口,聲音隔著麵紗傳出來,有些發悶,“正好兵器司在西山試弩,順手剿了。查驗過,貨沒少。”
順手。
三十裏鋪距離西山大營隔著兩個山頭,這“順手”未免太牽強。
沈瓊琚沒接茬。她轉頭吩咐掌櫃:“查驗貨物,入庫。拿二百兩白銀,犒勞兵器司的兄弟們。”
公事公辦,挑不出半點毛病。
裴知晁沒走。他踩著積雪,走上台階,來到沈瓊琚麵前。兩人距離不過兩步。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瓷瓶,遞了過去。
“西域進貢的金瘡藥,對刀傷有奇效。高管事用得上。”
沈瓊琚看著那個瓷瓶,遲遲沒有伸手接。
裴知晁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腦海裏閃過無數個日夜的牽掛。
“瓊琚。”他放輕了聲音,用原本的聲線,近乎呢喃地說了一句,“這幾年,辛苦你了。”
這句話,包含了太多的愧疚、心疼和無奈。
沈瓊琚的手指猛地一顫。
“啪。”
她本欲去接藥瓶的手,不知怎麽偏了分寸,直接撞在了裴知晁的手背上。瓷瓶掉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藥粉混著雪水,化作一灘泥濘。
周遭的空氣凝滯。
沈瓊琚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再抬起頭時,眼底已經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多謝長安伯好意。不過瓊華閣不缺傷藥。”沈瓊琚語氣疏離,“至於辛苦,談不上。我如今是裴府主母,掌管中饋,打理產業,都是分內之事。”
她特意咬重了“裴府主母”四個字。
裴知晁眼底的光黯了下去。他看著地上的藥粉,苦笑一聲。
“打擾了。”
他轉身走下台階,翻身上馬。動作有些遲緩,甚至在踩馬鐙時微微晃了一下。
沈瓊琚看著他騎馬離開的背影,藏在鬥篷裏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掐出血痕。她不能心軟。一旦心軟,三個人都會萬劫不複。
既然他選擇以死人的身份退場,那就讓他死得幹幹淨淨。
街道對麵。
迎客居茶樓,二樓雅座。
窗戶開了一條細縫。
裴知晦穿著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邊。桌上放著一壺早已經涼透的茶。
他靜靜地看著瓊華閣門口發生的一切。看著裴知晁遞藥,看著沈瓊琚打翻藥瓶,看著裴知晁黯然離去。
從頭到尾,他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唯獨那隻搭在窗欞上的手,出賣了他。
修長的手指死死摳進堅硬的木頭裏。
“主子,您的手……”站在一旁的裴安看得心驚肉跳,趕緊遞上帕子。
裴知晦沒有接。
“她沒接他的藥。”裴知晦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她打翻了。”
裴安低著頭,不敢接話。
“她選了我。”裴知晦轉過頭,看著裴安,眼神裏透著一種病態的狂熱,“你看到了嗎?她選了我。”
裴安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答道:“夫人對主子,自然是全心全意的。”
裴知晦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回府。”
這場賭局,他贏了第一局。但他心裏清楚,沈瓊琚打翻藥瓶,不是因為選了他,而是為了保護裴家,保護那個已經“死”去的裴知晁。
這種認知,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髒。
回到裴府主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沈瓊琚坐在燈下,手裏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盆景的枯枝。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回來了。”
裴知晦走到她身後,從後麵環住她的腰。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聞著她發絲間的皂角香。
“今日城外不太平。”裴知晦明知故問,“聽說瓊華閣的貨被劫了?”
“找回來了。”沈瓊琚剪掉一截枯枝,“兵器司的人正好路過,順手幫了個忙。”
“是嗎。”裴知晦的手指順著她的腰線往上滑,停在她的心口處,隔著衣料感受著那裏的跳動,“長安伯真是個熱心腸,夫人沒好好謝謝人家?”
沈瓊琚放下剪刀,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
“裴知晦,你派人跟蹤我?”
“保護。”裴知晦糾正她的用詞,指腹擦過她的臉頰,“我是怕那些流寇傷了你,畢竟,你現在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他湊近,吻在她的唇角,帶著試探,帶著懲罰,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