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說,人在哪?
夜半,玉泉山莊子。
風雪愈發狂驟,如鬼哭狼嚎般拍打著窗欞。
高鴻原本守在院門外的倒座房裏,常年走鏢練就的直覺讓他猛地睜開眼。空氣裏,除了雪的清冷,還混雜著極淡的血腥味。
他翻身下榻,拔出腰間的短刀,剛推開門縫,便看到兩名莊子上的老仆已經倒在血泊中。數十個穿著夜行衣、手持短弩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呈扇形包圍了主院。
“東家!有賊子!”
高鴻暴喝出聲,一腳踹飛衝在最前麵的黑衣人,反手劈翻另一個。他渾身浴血,硬生生在密集的弩箭中撕開一條血路,衝進主屋。
沈瓊琚連外衣都沒來得及披,隻抓了件大氅裹在身上。她沒有驚慌失措地尖叫,更沒有問“怎麽回事”這種廢話。
“走後山密林。”沈瓊琚抓起桌上的賬冊扔進火盆,看著火苗吞噬了機密,隨後從袖中摸出一把精巧的防身匕首,頭也不回地跟著高鴻衝出後窗。
後山地勢險峻,積雪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極其艱難。
身後的追兵如同附骨之蛆,短弩的破空聲擦著沈瓊琚的頭皮飛過,釘在旁邊的樹幹上。高鴻為了掩護她,後背連中兩箭,腳步越來越踉蹌。
“東家,你先走!我擋住他們!”高鴻吐出一口血沫,轉身準備拚命。
“閉嘴,跟上!”沈瓊琚壓低聲音,目光在昏暗的雪地裏快速搜尋。
她記得白日裏聽莊頭提起過,這後山有獵戶下過對付野豬的重型捕獸夾。
沈瓊琚頓住腳步,視線鎖定在前方的兩棵枯樹之間。那裏的積雪有被輕微翻動過的痕跡。她繞開那片區域,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淩亂的腳印,隨後拽著高鴻躲進一塊巨石後的陰影裏。
不過三個呼吸,兩名追得最緊的死士踩著腳印衝了過來。
“哢嚓!”
令人牙酸的金屬閉合聲伴隨著淒厲的慘叫撕裂了夜空。生鐵鑄造的鋸齒瞬間咬斷了打頭死士的小腿骨。
另一個死士大驚,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沈瓊琚沒有絲毫猶豫,像頭蟄伏的母豹般從巨石後竄出。她左手揚起一把混了辣椒粉的雪沫,精準地撒進那死士的眼睛裏。在對方捂眼哀嚎的瞬間,她右手反握匕首,毫不手軟地紮進那人的脖頸動脈。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沈瓊琚蒼白的臉上,她看都沒看屍體一眼,拔出匕首,拖著高鴻繼續往深處逃。
然而,個人的力量在絕對的數量麵前,終究是徒勞。
半個時辰後,沈瓊琚被逼到了斷崖邊。高鴻已經因失血過多徹底昏死過去。
剩餘的十幾個死士舉著短弩,步步緊逼。
“裴夫人,魏公公請您去京城喝茶。”領頭的死士冷笑,“您若是自己跳下去,咱們回去交不了差,裴大人和長安伯,怕是連您的全屍都尋不著。”
沈瓊琚背靠著斷崖,寒風卷起她的大氅。她看著底下深不見底的深淵,知道跳下去必死無疑,而活著,才有翻盤的籌碼。
“我跟你們走。”
沈瓊琚丟掉手裏染血的匕首,舉起雙手,做出屈服的姿態。
領頭死士使了個眼色,兩人上前,用粗糙的麻繩將她的雙手死死反綁在身後。
就在轉身被押解離開的瞬間,沈瓊琚借著垂下眼簾的動作,手指極其隱秘地勾住腰間那枚代表瓊華閣東家身份的和田玉佩。
“啪嗒。”
玉佩落地,被她用腳跟狠狠碾碎,深深踩進崖邊的積雪和泥土縫隙裏。
那是她留給裴知晦的,最後的路標。
次日清晨,京城,北鎮撫司。
詔獄底層的刑房裏,裴知晦正端著茶盞,聽著手下匯報徹查魏黨賬目的進展。
“砰!”
刑房厚重的鐵門被猛地撞開。裴安臉色煞白,扶著一個渾身是血、幾乎辨認不出麵目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是高鴻。
他被路過的獵戶救醒,拚著最後一口氣,騎著獵戶的騾子狂奔回了京城。
“裴……裴大人……”高鴻撲倒在裴知晦腳下,手指死死摳住青磚縫隙,字字泣血,“魏黨死士……東家被劫……”
“哢嚓。”
裴知晦手中的青瓷茶盞被硬生生捏成了齏粉。
鋒利的碎瓷片毫無阻礙地紮穿了他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著冷白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暗紫色的官服上,暈染出觸目驚心的暗斑。
他沒有感覺到痛。
刑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被這股恐怖的低氣壓徹底碾碎。
裴知晦沒有怒吼,沒有咆哮。他緩緩站起身,任由掌心的鮮血滴落,那雙細長的桃花眼裏,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理智,徹底崩塌。
“裴安。”裴知晦的聲音輕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卻透著屠城滅種的森冷。
“屬下在!”裴安跪在地上,渾身戰栗。
“點齊北鎮撫司所有緹騎,封鎖京城九門,許進不許出。”裴知晦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刀尖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跨過高鴻的身體,一步步走向刑房外。
“去魏彥的私宅。把裏麵喘氣的,全都片了,一塊肉一塊肉地割下來,掛在城門樓上。”裴知晦舔去濺在唇邊的一滴茶水,“他敢動我的命,我就屠了他的九族。”
京城九門,轟然落鎖。
漫天飛雪中,數百名錦衣衛緹騎猶如黑色的洪流,踏破了朱雀大街的死寂。魏彥在城南的私宅大門,被粗暴地用撞木砸開。
裴知晦沒有披大氅。暗紫色的官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他手裏提著那把尚未歸鞘的繡春刀,刀刃上還殘留著詔獄裏的血腥氣。左手掌心隨意纏著一塊白帕子,已經被鮮血浸透。
私宅內亂作一團。魏彥那幾個平日裏作威作福的幹兒子、侄子,此刻像鵪鶉一樣被錦衣衛按在鋪滿積雪的青磚地上。
“裴知晦!你敢私闖內臣府邸!幹爹不會放過你的!”魏高,東廠廠主,魏彥最得意的幹兒子,梗著脖子嘶吼。
裴知晦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裏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人呢?”裴知晦嗓音極輕,像是在問今晚的夜色。
“什麽人!咱家不知道你在發什麽瘋……”
話音未落,裴知晦抬腳,軍靴死死踩住魏高的右手。繡春刀寒光一閃,毫無滯澀地切了下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刺破風雪。一截戴著翡翠扳指的大拇指滾落在雪地裏,斷口處鮮血狂噴。
裴知晦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刀尖順勢挑起東廠廠主的下巴,逼迫他仰起頭。“一根手指,換一個字。你還有九次機會。說,人在哪?”
極致的痛楚讓東廠廠主五官扭曲,他看著眼前這個徹底撕下文臣偽裝的瘋鬼,心理防線瞬間潰敗。“城外……玉泉山後……廢棄煤窯……”
“噗嗤。”
繡春刀直接貫穿了東廠廠主的咽喉,將他剩下的哀嚎死死釘在喉管裏。裴知晦拔出刀,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留十個人,把這宅子裏喘氣的全宰了。其餘人,隨我出城。”
同一時間,兵器司衙門。
一隻灰色的信鴿穿透風雪,落在二樓露台的欄杆上。裴知晁單手解下信筒,展開那張隻有兩指寬的密報。
“玉泉山遇襲,沈夫人下落不明。”
裴知晁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