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養瘋批權臣後

第259章 溫馨

裴知晦喝了一口藥。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流下,壓住了翻湧的血腥氣。

他放下藥碗,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

“放箭。”

兩個字,輕飄飄的,沒有絲毫情緒起伏。

城牆上,八百神機營火銃手齊齊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了甕城內的私兵。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打破了京城的寧靜。火光在城牆上閃爍,鉛彈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劈頭蓋臉地罩向甕城。

慘叫聲四起。

私兵們連敵人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血水混著融化的積雪,在甕城的青磚上匯聚成一條條紅色的小溪。

“盾陣!結盾陣!”壽王的管家聲嘶力竭地指揮。

幾百名舉著盾牌的士兵衝到外圍,試圖擋住火銃的射擊。

裴知晦靠在椅背上,看著下麵的掙紮。

“換八牛弩。”

鎮北軍撤下火銃,推上了攻城用的八牛弩。粗如兒臂的弩箭搭在弦上。

機括彈動。

巨大的弩箭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撕裂空氣。直接貫穿了三層盾牌,將盾牌後的五六名私兵串成了糖葫蘆,死死釘在甕城的牆壁上。

屠殺。單方麵的屠殺。

三千私兵,在一炷香的時間裏,折損過半。剩下的人崩潰了,丟下兵器,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甕城裏亂竄,試圖尋找出口。

壽王從馬上跌落。他的金絲軟甲上插著兩根流矢,頭盔不知道掉到了哪裏,披頭散發,狼狽不堪。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曾經許諾要幫他奪取天下的死士,此刻變成了一堆爛肉。

“開門!讓我出去!”壽王爬向緊閉的正陽門,用沾滿鮮血的雙手瘋狂拍打城門。

裴知晦站起身。他攏了攏大氅,順著城牆的石階,一步步走下甕城。

城門開了一條縫。

一隊重甲步兵衝入甕城,將殘存的私兵分割包圍,繳械按倒在地。

裴知晦踩著滿地的血水和殘肢,走到壽王麵前。

壽王轉過身,看著這個病骨支離的年輕人。

“裴知晦,你贏了。”壽王慘笑,笑聲比哭還難聽,“但你別得意。你殺了我,天下藩王都會反你!你坐不穩這個位子!”

裴知晦垂下眼眸,看著壽王。

“我沒想坐那個位子。”裴知晦語氣平淡,“我隻要你死。”

他抬起手,裴安遞過那把繡春刀。

裴知晦握住刀柄。

沒有廢話,沒有審判。

刀光閃過。

壽王的右耳齊根而斷。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裴知晦的玄色大氅上。

“啊——!”壽王捂著耳朵,在血水裏打滾,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裴知晦手腕一翻,刀背重重砸在壽王的膝蓋骨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壽王雙腿廢了,癱在地上,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隻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

“把頭砍了。”裴知晦把刀扔給裴安,拿出一塊幹淨的帕子擦手,“掛在正陽門上。風幹。”

他轉過身,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城門外走。

“壽王府上下,連同江南涉事的三十六家商行東家,九族連坐。男丁斬首,女眷充教坊司。”

屠刀落下,京城血流成河。

黎明破曉。

雪停了。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陽光照在正陽門城牆上。

那顆屬於大盛朝權勢最盛的異姓王的頭顱,被高高懸掛在城門正中。空洞的眼睛望著京城的街道。

朝堂震懾。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勳貴和藩王,在收到西大營全軍覆沒、壽王身首異處的消息後,全都嚇破了膽,閉門不出。

裴知晦坐在回府的馬車裏。

車廂裏放著炭盆,很暖和。他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呼吸沉重。

喉嚨裏的癢意再也壓不住。他拿開捂嘴的帕子,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濺在車廂的木板上。

“主子!”車外的裴安聽到動靜,急忙掀開簾子。

裴知晦擺了擺手。他靠回軟墊,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角卻帶著一絲釋然。

“快些走。”裴知晦閉著眼,聲音虛弱,“念安該醒了。”

時間不多了。

他做完這一切,他隻想趕緊回家,抱一抱那個在搖籃裏吐泡泡的小姑娘。

雪,漸漸停了。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上的殘雪,馬車停在裴府朱漆大門外。

車廂內,裴知晦靠在隱囊上,喉結上下滾動。腥甜的**湧上舌根,被他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咽回肚子裏。

權力場上的清算,向來不講究體麵,隻講究斬草除根的效率。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效率往往以透支掌權者的生機為代價。

他殺壽王,絞私兵,用雷霆手段震懾了整個大盛朝堂,自己這副本就破敗的軀殼,也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他探出手,摸過案幾上的鹿皮水囊。裏頭的雪水早就結了冰碴。拔開塞子,將刺骨的冰水倒在掌心。

細細揉搓。指縫裏殘存的暗紅色血垢,在冰水的衝刷下剝落。水太冷,凍得十指骨節泛青。他不在乎。

洗完手,又仰頭灌下一口混著冰碴的冷水,在口腔裏轉了兩圈,吐進角落的痰盂裏。反複三次。直到呼出的氣息裏再也聞不到半點血腥味,他才停下。

那件象征著殺戮與權力的玄色大氅,被他隨意剝下,丟在車廂一角。大氅下擺吸飽了正陽門外的泥水與人血,硬邦邦的。

車簾外,裴安跪在車轍邊。這個在死人堆裏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漢,眼眶通紅。

“主子,屬下去請太醫。您的身子……”裴安壓著嗓子哀求,聲音發著顫。

車簾掀開一角,裴知晦居高臨下地暼過去。

眼底淬著霜雪,沒有半分溫度。不言不語,駭人的威壓劈頭蓋臉砸下來。

裴安喉嚨一梗,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裴知晦踩著腳踏下車。肺腑裏灌進冷風,惹得胸腔一陣**。

他強壓下咳嗽的衝動,挺直脊背,那件繡著四爪蟒蛇的常服穿在他削瘦的身上,顯得有些空**,但他的步履平穩得出奇。每一步都邁得極穩,丈量過一般,偽裝成一尊無堅不摧的神佛。

跨過門檻,穿過抄手遊廊。主院裏那棵老梅樹被雪壓斷了枝丫,清苦的梅花香氣在冷空氣裏浮動。

內室的窗戶紙透出昏黃溫暖的光。地龍燒得極旺。裴知晦沒有徑直推門。他停在廊下,隔著半透的明瓦窗,往裏看。

沈瓊琚靠在鋪著厚厚狐毛的軟榻上。她穿著家常的月白色對襟襦裙,長發鬆鬆挽了個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手裏拿著個撥浪鼓,正輕輕搖晃。

搖籃裏,念安穿得像個紅彤彤的年畫娃娃,正揮舞著短胳膊短腿,去夠那個撥浪鼓。

這幅畫麵,市井得落俗。卻像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割開裴知晦心底最堅硬的殼。

他貪婪地注視著。目光描摹過沈瓊琚的眉眼,又落在念安那張沒心沒肺的小臉上。

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正陽門下的屍山血海,在這一窗暖光麵前,荒誕得不值一提。有趣的是,殺人如麻的攝政首輔,此刻站在自己家門外,竟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局促。

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氣衝撞了裏頭的熱火氣,怕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嚇著她們。

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直到手腳徹底凍得失去知覺,他才抬手,推開那扇隔扇門。

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帶進一縷極淡的寒風。

沈瓊琚聞聲轉頭。手裏的撥浪鼓停了。

裴知晦反手闔上門,將外頭的風雪與殺戮徹底隔絕。他沒有馬上靠近搖籃。

內室角落裏攏著一個半人高的黃銅炭盆,銀絲炭燒得正紅,沒有一絲煙氣。他徑直走到炭盆邊,伸出雙手,懸在炭火上方。

火光映紅了他蒼白的臉。他翻轉著手掌,讓熱氣一絲一縷地滲進僵硬的骨節。直到十指恢複了活人的溫度,手背上的青筋不再那麽駭人,他才轉過身,放輕腳步,走向那對母女。

屋子裏彌漫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混雜著沈瓊琚身上常有的淡淡皂莢香。裴知晦覺得,這是世間最好的安神藥。

念安原本在專心致誌地啃自己的手指頭,聽見腳步聲,圓溜溜的眼睛轉了過來。

認出是那個抱過自己的男人,小家夥立刻興奮起來。

她在搖籃裏手腳並用地撲騰,嘴裏發出“咿咿呀呀”的叫喚聲,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兩隻胖乎乎的小手舉得高高的,要抱抱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裴知晦走到搖籃邊,彎下腰。

他托住女兒軟綿綿的後頸,另一隻手抄起她的腰身,動作熟練得完全不像個初為人父的權臣。將那團溫熱柔軟的小身子穩穩抱入懷中。

念安毫不客氣,胖手一揮,精準攥住裴知晦垂落的一縷長發。用力一扯。

頭皮傳來拉扯的痛感。裴知晦眉頭都沒皺一下。非但沒惱,反而順著她的力道低下了頭。

念安順勢把臉埋進他的衣襟,晶瑩的口水蹭在那件昂貴至極的四爪蟒袍上,留下一片可疑的水漬。

這位把大盛朝堂攪得翻天覆地的活閻王,此刻徹底化身為毫無底線的女兒奴。他用生出青色胡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念安軟乎乎的小肚子。

“咯咯咯……”念安怕癢,在裴知晦懷裏扭成一條泥鰍,發出清脆的笑聲。這笑聲在寂靜的內室裏回**,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沈瓊琚靠在軟榻上,靜靜看著這對父女。

多日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

但當她的目光順著念安的小手,上移到裴知晦的臉上時,心頭不由一緊。

他的臉色太難看了。白得幾近透明,連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

嘴唇幹裂,沒有半點血色。眼底的烏青重得像是在墨汁裏滾過,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衰敗。

沈瓊琚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走到裴知晦身邊,伸出手,從他懷裏接過念安。

交接的瞬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背。

極寒,像是在冰窖裏凍了三天三夜,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氣。剛才在炭盆邊烤了那麽久,竟是一點熱氣都沒存住。

“你的手怎麽這麽冷?”沈瓊琚眉頭微蹙,語氣裏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擔憂和責備。她單手抱穩念安,另一隻手反握住裴知晦的手腕,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

裴知晦垂眸,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沈瓊琚的手溫軟,帶著鮮活的生氣。他反手一轉,將那隻小了一圈的手包裹在掌心,順勢微微用力,將她拉近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呼吸相聞。

“外頭風雪大,凍著了。”裴知晦輕描淡寫地開口,聲線沙啞,卻透著股安撫的意味。他沒有提正陽門下的屠殺,沒有提自己吐了多少血,隻是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沈瓊琚的手背。

“壽王的事,結了。”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菜色,“九族連坐,男丁斬首,女眷充教坊司。他的那些黨羽,一個都沒跑掉。”

沈瓊琚呼吸一滯。她是個商人,懂得斬草除根的道理。但真真切切聽到這種滅門的判決,仍是心驚。

“以後,這京城再沒人能動你們母女分毫。”裴知晦加重了語氣。這句承諾,重逾千金。

用最殘酷的手段提供最安穩的庇護。這是裴知晦式的行事準則。他把所有的血腥和肮髒都擋在門外,隻把幹淨和安全留給這座宅子。

沈瓊琚聽懂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底五味雜陳。前世的仇人,今生的依靠。命運的齒輪咬合得如此荒謬,卻又嚴絲合縫。她沒有抽回手,隻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孩童含混不清的嚷嚷。

“夫人!首輔大人!”杜蘅娘的大嗓門穿透了厚重的門簾,人還沒到,聲音先進來了。

門簾被掀開,杜蘅娘穿著一身利落的絳紫色夾襖,懷裏抱著個圓滾滾的胖小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盒與補品。

她懷裏的胖小子正是阿虎。一歲多的年紀,剛學會走路不久。穿著虎頭鞋,戴著虎頭帽,被裹得像個成了精的冬瓜。

“哎喲,小念安可算回來了!”杜蘅娘是個沒心沒肺的,眼裏隻有孩子。她把阿虎放在地上,幾步走到沈瓊琚身邊,探頭去看念安。

念安是她親手接生的,這幾日在外頭吃了那麽多苦,杜蘅娘心疼得直掉眼淚。

“這小臉蛋都瘦了。”杜蘅娘伸手虛虛摸了摸念安的臉頰,轉頭看向裴知晦,膽子也大了起來,打趣道,“咱們首輔大人這次總算幹了件漂亮事。把咱們小主子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了,算您這個當爹的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