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代他
放眼整個大盛朝,敢這麽跟攝政首輔說話的,除了沈瓊琚,也就隻有這個杜蘅娘了。
裴知晦沒有計較她的僭越。他站在一旁,看著滿屋子的鮮活氣,眉眼間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溫和。
地上的阿虎搖搖晃晃地邁著企鵝步,走到軟榻邊。他個子矮,夠不到搖籃,隻能踮起腳尖,兩隻胖手死死扒著搖籃邊緣,努力探頭往裏看。
“妹……妹妹……”阿虎吐字不清,嘴裏吐著泡泡,對這個紅彤彤的小生物充滿了好奇。
念安聽見動靜,轉過頭,兩個小家夥大眼瞪小眼。
念安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阿虎虎頭帽上的絨球。
阿虎也不惱,反而樂嗬嗬地傻笑。
屋內的氣氛溫馨到了極點。沈瓊琚看著兩個孩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裴知晦原本站在軟榻旁。毫無預兆地,他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大片大片的黑斑剝奪了視線,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聲,蓋過了屋內的笑鬧。
五髒六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狠狠絞殺。強壓了一路的傷勢,在卸下所有防備的這一刻,迎來了毀天滅地的反撲。
他身形猛地一晃。膝蓋骨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理智在潰散的邊緣瘋狂拉扯。他腦海裏隻剩下一個念頭:不能倒在妻女身上,不能嚇著她們。
裴知晦咬破舌尖,借著那一點刺痛,硬生生穩住身形。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與軟榻的距離。
“知晦?”沈瓊琚察覺到不對勁,轉頭看他。
話音未落。裴知晦再也壓製不住喉嚨裏翻湧的血氣。
“哇”的一聲。一大口黑血從他嘴裏噴湧而出,濺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觸目驚心。
他高大的身軀像一截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木,轟然倒塌。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徹底失去了意識。
“裴知晦!”杜蘅娘尖叫出聲,嚇得臉色煞白,一把將地上的阿虎抱進懷裏捂住眼睛。
沈瓊琚大腦一片空白。撥浪鼓從手中滑落,砸在腳踏上。她猛地撲上前,跪在地上,將裴知晦的上半身抱進懷裏。
“裴知晦!裴知晦你醒醒!”她的聲音劈了叉,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
懷裏的男人雙目緊閉,麵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件昂貴的蟒袍上,沾滿了他自己吐出的黑血。
沈瓊琚渾身發抖。她以為自己足夠理智,足夠冷漠。但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早就被這個偏執的瘋子,死死綁在了同一條船上。
“太醫!去請太醫!”沈瓊琚衝著門外歇斯底裏地嘶吼,“裴安!把全京城的太醫都給我弄來!”
門外,裴安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淒厲的呼喊聲劃破了裴府的夜空。京城的風雪,似乎又大了起來。
京城的風雪,似乎又大了起來。
整個裴府亂成了一鍋粥。
丫鬟仆婦的腳步聲在抄手遊廊上雜亂無章地響起,混雜著壓抑的啜泣。主院的門檻幾乎要被進進出出的太醫踏平。
沈瓊琚跪坐在床榻邊,手裏死死攥著一塊濕透的帕子,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那個麵無人色的男人。
杜蘅娘抱著受了驚嚇的阿虎,指揮著下人將搖籃裏的念安抱去了偏院。孩子太小,見不得這些。
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藥味。
為首的太醫院院使,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戰戰兢兢地收回診脈的手。他身後的七八個太醫,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如何?”沈瓊琚開口,嗓音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院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
“夫人恕罪。”老院使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首輔大人……首輔大人他……”
“說。”沈瓊琚隻吐出一個字。
“首輔大人早年多次受傷,本就傷了底子。這幾年殫精竭慮,心血耗損過度,已是……已是強弩之末。”老院使閉上眼,豁出去了,“西山那一趟,又中了奇毒,雖靠著內力強行逼出大半,但餘毒早已侵入五髒。加上昨夜……昨夜強行催動心血,調兵遣將……如今……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油盡燈枯。
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入沈瓊琚的耳朵裏。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
她隻是盯著那個老太醫,一字一頓地問:“還能活多久?”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殘忍。
老院使渾身一顫,磕頭如搗蒜:“若是有上好的藥調養,不再耗損心神,多則三年,少則……少則一年。若是再動心神,隻怕……隻怕就不足一年了。”
不足一年。
沈瓊琚笑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那群跪著的太醫麵前。
“治。”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語氣平靜得可怕,“用盡你們的法子,用盡庫房裏所有的珍稀藥材。讓他活,從今天開始,他多活一天,我就賞黃金一兩。他若是死了……”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太醫們連滾帶爬地退出去開方子,偌大的內室隻剩下沈瓊琚和杜蘅娘。
杜蘅娘走上前,扶住沈瓊琚搖搖欲墜的身體。“瓊琚,你別嚇我。”
沈瓊琚反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蘅娘。”沈瓊琚的目光穿透窗欞,望向院中被積雪壓斷的老梅樹,“他不能死。”
這麽多年,她對他的感情早就堅如磐石了,她真的不能接受他的離開。
“去。”沈瓊琚推開杜蘅娘,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屬於她的狠戾,“把裴安叫來。現在,立刻。”
裴安很快就到了。
他跪在門外,沒有進來。這個在屍山血海裏都麵不改色的漢子,此刻雙眼通紅,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主母。”
沈瓊琚隔著門簾,聲音冷得像冰。
“裴府上下,即刻封鎖。所有下人,許進不許出。對外隻說首輔大人偶感風寒,閉門謝客。”
“是。”
“擬一份名單。”沈瓊琚頓了頓,“朝中所有二品以上大員,京中所有世家門閥的底細、黨派、以及他們與壽王一案的牽扯,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完整的卷宗。”
裴知晦的病情一旦泄露,那些被裴知晦壓製的政敵必將反撲。
門外的裴安猛地抬頭。
他透過門簾的縫隙,看著那個站在昏黃燈光下的纖弱身影。
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在養心殿掀翻龍案、在正陽門下令屠城的裴知晦的影子。
“是。”裴安重重磕頭,領命而去。
夜深了。
丫鬟們熬好了藥,端了進來。
沈瓊琚遣退了所有人。
她端著那碗漆黑如墨的湯藥,走到床邊,裴知晦依舊昏迷不醒。
她舀起一勺藥,湊到他幹裂的嘴邊,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根本喂不進去。
沈瓊琚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她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決定。
她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苦澀的藥汁在口腔裏蔓延。
她俯下身,捏開裴知晦的下巴,將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冰涼,幹燥。
她撬開他的牙關,將那口藥,一點一點地渡了過去。
窗外,風雪又起。
內室裏,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和那碗漸漸見底的續命湯。
這一夜,沈瓊琚就用這種方式,喂他喝下了一整碗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或許是前世在水牢裏,他強行灌藥的記憶太過深刻,讓她下意識地選擇了這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又或許,她隻是單純地想讓他活下去。
為了念安,也為了她自己。
天亮了。
雪後初晴,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瓊琚一夜未眠。
她靠在床頭,手裏捏著一卷裴安連夜呈上來的宗卷。宗卷很厚,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京城盤根錯節的勢力分布。
**,裴知晦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太醫們用上的都是虎狼之藥,強行吊著他一口氣。但他的臉色依舊白得嚇人,像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玉像。
沈瓊琚的目光從宗卷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瓊琚。”杜蘅娘端著一碗參雞湯,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您一夜沒合眼了,喝點東西暖暖身子。”
沈瓊琚接過湯碗,卻沒有喝。
她看著碗裏漂浮的油花,輕聲問:“阿虎怎麽樣了?”
“在偏院睡著呢,奶娘看著,您放心。”杜蘅娘壓低聲音,“阿虎昨晚雖嚇著了,今天早上就好多了,但小子膽大,今天早上還去看念安了你。”
沈瓊琚點了點頭,將湯碗放在一旁。
“蘅娘,十三家商行那邊,賬目都對清楚了嗎?”
杜蘅娘一愣,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問起生意上的事。
“都清楚了。這次為了狙擊壽王,咱們的現銀幾乎掏空了。不過,也趁機吞並了壽王在江南的三十多家鋪麵和八家錢莊。隻要花些時日盤活,這筆買賣,咱們不虧。”
“不夠。”沈瓊琚拿起那份宗卷,指著其中一個名字,“吏部尚書,王柬之。此人是壽王安插在朝中的棋子,平日裏最是謹小慎微,壽王倒台,他第一個上本彈劾,撇得幹幹淨淨。”
杜蘅娘湊過去看了一眼:“這種兩麵三刀的老狐狸,最是難纏。”
“他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叫王思源,酷愛古玩字畫,在琉璃廠欠了一屁股債。”沈瓊琚的指尖在“王思源”三個字上點了點,“去查,把他所有的欠條都買下來。我要知道,他到底挪用了多少吏部的公款,去填自己的窟窿。”
杜蘅娘心頭一凜。
這是要抓人把柄,行釜底抽薪之計。
“還有。”沈瓊琚翻到下一頁,“戶部侍郎,李元照。此人是清流一派的領袖,素有清名。但他老家在江南,族中子弟仗著他的名頭,在當地侵占了不下三千畝的良田。派人去江南,把那些被侵占田地的農戶都找到,把狀紙遞到京城府衙。”
“夫人,這麽做,會把這些人都得罪死的。”杜蘅娘有些擔憂,“首輔大人如今……”
“他躺著,我就得站著。”沈瓊琚打斷她的話,目光裏透著一股淬了冰的決絕,“他把路上的豺狼都殺盡了,但灌木叢裏還藏著數不清的毒蛇。我不能等它們爬出來咬人,我要先把它們的毒牙一顆一顆拔掉。”
她不再是那個隻想在涼州府城開酒肆、安穩度日的沈瓊琚了。
裴知晦用自己的命,把她推到了這個權力的風口浪尖。她退無可退。
杜蘅娘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閨蜜。
“我明白了。”杜蘅娘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辦。”
杜蘅娘走後,沈瓊琚又坐了回去。
她拿起那碗已經半涼的參雞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需要力氣。
需要力氣去麵對接下來的刀光劍影。
就在這時,**的裴知晦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呻吟。
沈瓊琚猛地放下湯碗,撲到床邊。
“裴知晦?”
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失焦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人後,慢慢凝聚。
“瓊琚……”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被風吹散的煙。
“我在。”沈瓊琚握住他冰冷的手。
“水……”
沈瓊琚連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喂他。
喝了半杯水,裴知晦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
他偏過頭,視線落在床頭那摞宗卷上。
“你在……看什麽?”
“看你的江山。”沈瓊琚把宗卷遞到他麵前,“看看還有多少人,想在你倒下之後,來分一杯羹。”
裴知晦的嘴角,竟然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淺,卻透著一股了然和……欣慰。
“王柬之……是個聰明人,卻生了個蠢兒子。從他兒子下手,一抓一個準。”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李元照……沽名釣譽。動他的名聲,比殺了他還難受。你做得……很好。”
沈瓊琚心頭一震。
他都聽到了。
在她和杜蘅娘說話的時候,他其實是醒著的。
“你……”
“我怕我一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了。”裴知晦看著她,那雙曾掀起無數腥風血雨的桃花眼裏,此刻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眷戀,“瓊琚,扶我起來。”
沈瓊琚猶豫了一下,還是在他身後墊了兩個厚厚的軟枕,讓他半靠在床頭。
“裴安。”裴知晦朝門口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