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養瘋批權臣後

第263章 賢惠

“嗯。”裴知晦閉著眼,聲音很輕,“這馬車,比金鑾殿那把椅子舒服。”

沈瓊琚翻書的手指頓住。

十年權傾天下,生殺予奪。他本可以做一個名垂青史的權臣。現在,他成了一個連抱孩子久了都會手酸的病秧子。

“手酸不酸?”沈瓊琚放下書,伸手去接念安。

裴知晦避開她的手。

“不酸。我抱得動。”

他固執地收緊手臂,將女兒護在懷裏。

沈瓊琚沒勉強。她拿過一塊熱毛巾,替他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後悔嗎?”她輕聲問。

裴知晦睜開眼。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牆。那座象征著大盛最高權力的城池,正在他的視線裏一點點變小。

“有什麽可後悔的。”他收回目光,看著懷裏的女兒,又看看身邊的妻子。

“我裴知晦這輩子,想要的東西,都已經抱在懷裏了。”

他空出一隻手,覆在沈瓊琚的手背上。

指尖微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

沈瓊琚反手握住他。

“到了江南,我帶你去吃鬆鼠桂魚。”她說,“涼州府城的廚子做不好,江南的才正宗。”

“好。聽你的。”

車廂裏彌漫著羊乳的甜香。

暴風雨前的寧靜,在這方寸之地,凝結成一家三口難得的溫馨。與身後那座波譎雲詭、暗流湧動的京城,徹底割裂。

阿虎坐在後麵的馬車裏。

杜蘅娘剝著橘子,塞進阿虎嘴裏。

“吃。到了江南,你幹娘給你買大宅子。”杜蘅娘捏著阿虎的胖臉。

阿虎嚼著橘子,含混不清地喊:“找妹妹……”

“妹妹在前麵車裏睡大覺呢。別去鬧。”

車隊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路邊的殘雪逐漸稀少。初春的綠意在枯草間若隱若現。

裴知晦靠在沈瓊琚肩頭,呼吸逐漸平穩。

他睡著了。

沈瓊琚沒有動。她保持著一個姿勢,任由他靠著。

她看著他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烏青。

沈瓊琚握緊了他的手,從現在起,換她來護他。

馬車行至京郊十裏亭。

官道兩旁,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裴安騎著黑馬,走在隊伍最前列。

他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

“籲——”

裴安猛地勒住韁繩。

黑馬前蹄騰空,發出一聲嘶鳴。

車隊驟停。

前方官道正中,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老道士。

頭發花白,亂如雞窩。手裏提著一個髒兮兮的酒葫蘆。

他渾身散發著刺鼻的酒氣。隔著十步遠都能聞到。

道士打了個酒嗝。搖搖晃晃地舉起手裏的一支禿筆。

“讓開!”裴安沉聲喝道,“衝撞了貴人,你有幾個腦袋!”

老道士沒理會裴安。

他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輛青灰色的馬車。

突然,他扯開嗓子,瘋瘋癲癲地大喊起來。

“紫微星黯,帝星將隕!”

聲音嘶啞,透著一股穿透耳膜的詭異力量。

車廂內。

裴知晦猛地睜開眼。

沈瓊琚放下手裏的遊記,眉頭緊鎖。“外麵怎麽回事?”

“別動。”裴知晦按下她的手。將念安往懷裏攏了攏。

車外,老道士的喊聲還在繼續。

他用那支禿筆指著馬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

“車裏的人!你以為躲到江南,就能逃過天道?”

裴安拔刀出鞘。

一截雪亮的刀鋒映著寒光。

“再上前一步,死。”裴安殺機畢露。

周圍的死士同時手按刀柄。殺氣鎖定老道士。

老道士卻像沒看見那把刀。

他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突然放聲大笑。

笑聲淒厲。

“你要逆天改命,可問過貧道手中的這支筆!”

話音落。

老道士猛地將手中的禿筆擲向馬車。

那支筆速度極快。帶著破空之聲。越過了裴安的防線,直奔車廂的窗欞。

“主子!”裴安大驚,揮刀去擋。

晚了一步。

禿筆“篤”的一聲,深深紮入車廂外壁的紫檀木中。

入木三分。

尾端的筆杆還在劇烈顫動。

車廂內。沈瓊琚看著穿透車壁、距離自己僅有半寸的筆尖。呼吸一滯。

裴知晦眼底的溫和瞬間褪去。

那股久違的、屬於攝政首輔的陰鷙與殺意,重新爬上他的眉眼。

他將念安遞給沈瓊琚。

“抱好她。”

他掀開車簾。一陣寒風灌入。

裴知晦坐在車廂裏。看著那個擋在路中間的瘋道士。

“天道?”裴知晦的聲音很輕。清晰地傳遍十裏亭。

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蒼白如紙的手。握住紮在車壁上的禿筆。

用力一折。

“哢嚓”一聲脆響。筆杆斷作兩截。

他將斷筆扔在雪地裏。

“我裴知晦的命,天不敢收。你算什麽東西,也敢來問我?”

老道士看著地上的斷筆。笑容收斂。

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幽光。

“紅丸續命,斷的是帝王根基。”老道士盯著裴知晦,“你以為你選了她,就能安生?這天下,因你而亂。因果循環,江南,才是你的死局。”

裴安怒喝:“放肆!拿下!”

四名死士飛撲而上。

老道士卻不躲不閃。他舉起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酒。

“噗——”

一口酒霧噴出。

接觸到空氣的瞬間,酒霧化作一團濃烈的白煙。

死士衝入白煙,撲了個空。

白煙散去。官道上空空****。

隻有地上的半截斷筆,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裴安臉色鐵青,單膝跪在馬車旁。“屬下失職。請主子降罪。”

裴知晦看著地上的斷筆。沒有說話。

沈瓊琚抱著念安,探出身子。

“他說的紅丸續命,是什麽意思?”她盯著裴知晦的側臉。

鬼手張給藥的時候,隻說了紅藥丸能活到七八十歲。並沒有提什麽“帝王根基”。

裴知晦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麵的寒風。

“江湖騙子的話,你也信?”他轉過頭,重新靠在隱囊上。

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但沈瓊琚看到了他藏在袖子裏的手。

指關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

馬車重新啟動。

向著未知的江南駛去。

車輪滾滾,碾碎了十裏亭的殘雪。卻碾不碎那句如詛咒般的讖言。

車廂裏死氣沉沉。

那句“江南,才是你的死局”像一根無形的絞索,勒住了每個人的喉嚨。念安在沈瓊琚懷裏睡得安穩,渾然不知大人的世界已是暗流洶湧。

沈瓊琚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處被禿筆紮穿的木壁。一個半寸的距離。她隻要一想到這個,心口就發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裴知晦靠在隱囊上,闔著眼,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活人氣,仿佛剛才與瘋道士對峙耗盡了他全部的精神。

他沒有睡,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片淺淺的陰影,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顫動。

“想什麽呢?”他問,聲音沙啞。

沈瓊琚喂著孩子,頭也沒抬:“想那道士說的話。”

“紅丸續命,斷的是帝王根基。”她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什麽意思?”

裴知晦沉默了。

車廂裏隻剩下念安吞咽羊乳的聲音。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鬼手張的藥,是以龍氣為引。”

沈瓊一怔。

“大盛的龍脈之氣,綿延千年。我曾是攝政首輔,身上沾染的龍氣最重。”裴知晦慢慢地說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用這股氣,吊住了我的命。但氣是有數的,從龍脈裏抽一股,龍脈就弱一分。國運,自然會受影響。”

沈瓊琚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那道士說,天下因你而亂。”

“是。”裴知晦答得坦然。

“那你還……”沈瓊琚的聲音有些發顫,“那你還吃?”

裴知晦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曾掀起無數腥風血雨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見底,映出她驚慌失措的臉。

“我吃了。”他說,“所以,我不再是攝政首輔了。”

他把鎮北軍的兵符給了她,把朝政交給了林清源,自己帶著妻女南下。他主動斬斷了自己和那條龍脈的聯係。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那虛無縹緲的“天道”,他不要這江山了。他隻要眼前這個人。

沈瓊琚說不出話來。她覺得喉嚨裏堵著一團棉花,又酸又脹。

“你就是個瘋子。”她憋了半天,罵了一句。

裴知晦笑了。這一笑,牽動了胸口的舊傷,引來一陣低低的咳嗽。

沈瓊去連忙放下奶瓶,手忙腳亂地去給他拍背。她的手拍在他的背上,那削瘦的蝴蝶骨硌得她手心生疼。

“別笑了。”她紅著眼圈,“再笑就咳死了。”

裴知晦好不容易順過氣,靠在軟枕上,眼角帶著一絲生理性的淚光。他看著沈瓊琚,像個討到糖吃的孩子。

“你剛才,是在擔心我嗎?”

沈瓊琚瞪了他一眼,把臉轉開,繼續喂孩子。“我怕你死了,念安沒爹。”

“哦。”裴知晦拖長了聲音,“那阿虎也有爹。要不,讓念安認杜蘅娘的丈夫做幹爹?”

沈瓊琚:“……”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一個病人計較。

車隊走得不快。過了晌午,裴安在外麵稟報,說前麵有個驛站,可以打尖歇腳。

馬車停穩。沈瓊琚抱著睡熟的念安,正準備下車。

裴知晦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我不下去。”

沈瓊琚以為他身體不適,緊張地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裴知晦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外麵裴安遞進來的食盒,那裏麵是驛站提供的幹糧和肉幹。

他皺了皺眉,一臉嫌棄:“夥食太差。”

沈瓊琚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樸素的棉袍,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束著,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麽血色,活脫脫一個落魄書生。

可他此刻的表情,那種挑剔、那種理所當然的矜貴,卻比他穿著四爪蟒袍坐在金鑾殿上時,還要欠揍。

“裴大人。”沈瓊去皮笑肉不笑,“您現在不是攝政首輔了。出門在外,有的吃就不錯了。”

“我是你相公。”裴知晦靠在軟墊上,有氣無力地說,“我病著呢。大夫說,要吃點好的。”

沈瓊琚氣笑了。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爺不是病了,是作。

“那你想吃什麽?”

裴知晦想了想,報菜名似的開口:“西山腳下那家老店的烤鹿肉,要後腿。城東‘一品居’的蟹粉獅子頭,得用陽澄湖的大閘蟹。還有宮裏的禦廚做的‘攢絲鍋燒’,講究個火候。”

沈瓊琚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裴知晦,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罵人?”

裴知晦眨了眨眼,一臉無辜:“你不是要去江南吃鬆鼠桂魚嗎?我想提前嚐嚐別的。”

這人,不僅作,還學會了耍賴。

沈瓊琚拿他沒辦法。她把念安交給一旁候著的乳母,自己下了車。

她走到後麵杜蘅娘的馬車旁,掀開簾子。

“蘅娘,把我們帶來的小廚房和食材都搬出來。”

杜蘅娘正抱著阿虎啃雞腿,聞言一愣:“怎麽了?驛站的飯菜不合口?”

沈瓊琚麵無表情:“你們首輔大人他,餓了。”

杜蘅娘看著沈瓊琚的臉色,再聯想到裴知晦那副病秧子模樣,瞬間腦補出了一場“病弱夫君嫌棄飯菜,賢惠妻子親手烹調”的感人戲碼。

“哎喲,你看看,這男人啊,不管多大官,病了就跟個孩子似的。”杜蘅娘一邊麻利地指揮下人搬東西,一邊衝沈瓊琚擠眉弄眼,“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打下手。咱們給他做一頓好的,把他哄高興了,比什麽藥都強。”

於是,一個時辰後。

驛站的後院裏,支起了一排爐灶。十三家商行裏最好的廚子,正滿頭大汗地忙活著。

而那位金貴的首輔大人,正靠在鋪了三層狐裘的躺椅上,蓋著毯子,手裏捧著一杯熱茶,悠閑地看著。

沈瓊琚就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一把小銀勺,一勺一勺地刮著蘋果泥,準備等念安醒了喂她。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冷不丁地開口:“裴大人,這排場,可還滿意?”

裴知晦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尚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就是風大了點,吹得我頭疼。”

沈瓊琚手裏的銀勺“哐當”一聲掉在碗裏。

她抬起頭,看著裴知晦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突然很想把手裏的蘋果泥糊他臉上。

但最終,她隻是站起身,從旁邊的護衛身上,解下了一件擋風的披風,走過去,兜頭蓋在了裴知晦的腦袋上。

“這樣,風不大了吧?”她咬牙切齒地問。

披風蓋住了裴知晦的臉,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嗯。”他悶悶的聲音從披風下傳來,“暖和多了。夫人,賢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