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她隻想領盒飯

第八十七章 試著去理解這道光

蘇南再次試圖把話題拉回安全區:“科技發展確實帶來很多倫理問題。不過眼下還是先享受美食吧,這道…”

“最後一個問題。”

江嶼打斷了蘇南,目光依舊鎖定蘇蔓:“在你看來,犧牲小部分人的利益以換取整體社會更大的進步,這個決策是否合理?而它的邊界又在哪裏?”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甚至帶著點危險的意味。

桌上徹底安靜了。

連傅硯都皺起了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過於冰冷。

蘇遇的心提了起來。

她擔心蘇蔓會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

蘇蔓正在喝湯,聞言放下勺子,眉頭皺得緊緊的,看著江嶼,眼神裏是純粹的困惑和不讚同。

“為啥老要犧牲這個犧牲那個的?不能想想辦法讓大家都好嗎?就算暫時不行,那也不能理直氣壯地去犧牲別人啊?誰願意被犧牲?你願意嗎?”

她一連串的反問,簡單,直接,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問題上。

“那些被犧牲的小部分人,對他們自己來說,就是全部了啊。”她最後嘟囔了一句,仿佛這隻是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

這一次,江嶼沉默了更久。

這種底層視角,剝離了所有理論框架和宏大敘事,**裸地指向了每個個體最根本的生存訴求。

它不“正確”,不“高效”,甚至有些天真,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蘇遇怔怔地看著蘇蔓。

她忽然意識到,蘇蔓那種看似自私的躺平哲學,其內核並非冷漠,而是一種對個體生命體驗極致尊重後的消極對抗。

她拒絕被任何宏大目標綁架,也拒絕去綁架任何人。

江嶼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波瀾,但眼神卻比之前更深了些,評價裏聽不出是褒是貶:“很樸素的正義觀。”

“但現實中的決策,往往比這殘酷。”

他像是在對蘇蔓說,又像是在對自己陳述一個事實。

蘇蔓抬起頭,一臉茫然:“啊?啥現象?能換好吃的嗎?”

江嶼:“…不能。”

蘇蔓:“哦。”頓時失去了興趣,繼續埋頭苦幹。

一直沉默的傅硯卻忽然嗤笑一聲,開了口。

“純粹的利己是狹隘,純粹的利他是虛偽。她的邏輯起點,是每個個體的真實感受。雖然粗糙,但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忽略個體痛苦的宏大理論誠實。”

這大概是傅硯今晚最高的讚譽。

淩宸張了張嘴,想緩和氣氛,卻發現無從接口。

最後還得是蘇南轉移話題,趕緊舉杯招呼大家:“菜都快涼了,大家動筷,動筷!”

蘇遇也低下頭,掩去眼底複雜的情緒。

她看著碗裏精致的菜肴,第一次覺得,或許江嶼這種看似荒謬的“觀察實驗”,並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至少,它讓她看到了蘇蔓那套“歪理邪說”背後,某種堅硬又奇怪閃光的核心。

江嶼的“靈魂拷問三連擊”似乎也耗盡了他本次觀察實驗的提問額度。

之後的時間裏,他變得沉默了許多,更多是在安靜地用餐,偶爾抬起眼,目光在蘇蔓和其他人之間不著痕跡地掠過。

餐桌上的主導權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淩宸和蘇南手中。

淩宸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他最近遇到的趣事,以及一些無傷大雅的圈內八卦,努力活躍氣氛。

蘇蔓吃得心滿意足,開始有閑心關注別人。

她注意到傅硯幾乎沒動幾筷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挑剔地研究餐具的釉色、餐盤的弧度,或者窗外的光影構圖。

“傅哥,你不餓嗎?”蘇蔓好奇地問,“這蘑菇挺鮮的,你不嚐嚐?”

她說著還用自己的勺子指了指那道鬆茸湯。

傅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湯:“火候過了零點七秒,鮮味物質流失了百分之三左右。盛放的器皿弧度影響了香氣聚合,失敗。”

蘇蔓眨了眨眼,顯然沒完全聽懂,但不妨礙她接話:“哦!就是說不好吃唄?早說啊!那給我吧,我不嫌棄!”

她說著就真把自己的碗遞過去,示意傅硯如果不吃可以倒給她。

桌上眾人:“…”

蘇遇簡直沒眼看,低聲嗬斥:“蘇蔓!注意禮儀!”

傅硯看著蘇蔓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倒是沒生氣,反而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居然真的拿起公勺,把自己那碗沒動過的湯撥了一半到蘇蔓碗裏。

“浪費可恥。”他言簡意賅地評價,不知道是在說蘇蔓還是在說自己。

蘇蔓喜滋滋地接過來:“謝啦傅哥!還是你懂!”

蘇南看著這詭異的互動,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額角。

他發現自己妹妹有種奇特的能力,總能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這些天才怪人們周身那層無形的壁壘。

淩宸看得嘖嘖稱奇,湊到蘇遇耳邊小聲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傅硯這麽…好說話?”

蘇遇下意識地微微偏頭,避開過近的距離,心跳漏了一拍,但麵上依舊保持鎮定,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聚會最終在一種微妙而又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離開時,江嶼特意走在最後,與蘇遇並肩了一步。

“蘇總監。”

他聲音不高,語氣依舊平淡,但內容卻讓蘇遇微微一愣。

“情感成本的計算模型,遠比純經濟模型複雜。”

江嶼目視前方,聲音清晰地傳來:“蘇二小姐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基於本能和長期心理收益的變量算法。這解釋了她當時的行為。”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讓我對她的行為邏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框架。”

蘇遇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江嶼這番話,像是在匯報研究成果,又像是在解釋他今晚所有“冒犯”提問的動機。她隻能保持沉默。

她隻能保持沉默。

江嶼似乎也沒期待她的回答,說完便微微頷首,走向自己的車。

另一邊蘇蔓還拄著拐杖和淩宸還在聊著某個圈內八卦。

蘇南則在和傅硯討論下次去研究所看進度的具體時間。

回去的車上,蘇蔓照例歪頭就睡。

蘇遇看著窗外流淌的夜色,耳邊似乎還回響著江嶼最後那句話,還有餐桌上那些荒誕又發人深省的對話。

她發現,自己之前對蘇蔓的認知,或許真的過於片麵和狹隘了。

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並不隻有她所熟悉和認可的那一種。

蘇蔓就像一道強光,粗暴地照進她秩序井然的世界,雖然刺眼,卻也讓一些她從未留意過的角落,變得清晰起來。

她轉過頭,看著蘇蔓毫無防備的睡顏,無聲地歎了口氣。

也許,她要開始試著去理解這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