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登陸榮成灣和榮成失守
日本大本營之所以批準從榮成灣登陸的方案,是因為關文炳實地調查後所寫出的報告是有說服力的。他說:“從榮成灣到威海衛距離不過十七裏注1,先在榮成灣備好遠征陸軍由陸路前進,拊威海衛之背,艦隊由正麵進逼,以擊威海衛諸炮台,海陸配合,前後夾擊,使彼腹背受敵,進退失據。此餘設想攻占威海衛之最易方法也。”不過,他又指出:“此間道路高窪不平,且狹窄彎曲,行旅為之卻步,行軍必更困難。……如此道路,能否派遣陸軍,因不在其職,甚難確言。故此事應由本省與陸軍省議商,派遣負責之陸軍將校勘察之,則能否行軍即有所了然,於將來釆取何等方略必大有裨益。”注2因此,日本大本營對進攻威海衛後路的計劃尚感到無完全的把握。在榮成灣登陸之前,曾傳令曰:“敵艦隊在威海衛港口,陸軍在威海衛及其近旁者當不下一萬二千人,因我軍與艦隊聯合,欲從榮成龍須島旁攻之。貴官等宜速取榮成灣偵察威海衛諸道,以查敵狀。”注3於是,日軍幾次乘船至龍須島附近登岸,進行偵察,
不僅了解了到威海衛的道路情況,而且“得威海、成山兵防狀以去。”注4
根據作戰計劃,在日軍登陸榮成灣之前,日艦第一遊擊隊先對登州進行了牽製性的炮擊。一月十八日,第一遊擊隊司令官鮫島員規奉命執行炮擊任務。其目的是製造“聲東擊西”的假象,以牽製山東半島西部的清軍不至全趨東麵。是日拂曉,鮫島率第一遊擊隊之吉野、秋津洲、浪速三艦從大連灣起航。午後二時四十分,日本三艦將近登州海岸,減速行駛。三時,日艦以十五公分炮開始炮擊,炮彈落入城內造成兩處起火。清軍立即備戰,從府城東門外海岸發炮還擊,但因炮力不足,其中多數炮彈未到敵艦即已落海。四時零五分,炮聲停息。日艦駛向鼉磯島停泊。當天,李秉衡接
報,電飭“各營連夜整隊嚴防”。注5
一月十九日下午一時四十五分,日艦再次炮擊登州。從日本軍艦上觀察,登州“府城守備嚴逾昨日”。“丹涯(崖)山炮台俄發大炮,諸炮台皆齊發射,勢頗猛烈。”注6步營也“出隊分伏沙堤長城迎敵”。注7丹崖山旁水城上舊有明代防倭銅炮一尊,名曰鎮海侯,乃抗倭英雄戚繼光所鑄,總兵夏辛酉命“遽發是炮擊之”。注8炮彈“過吉
野艦側,遠落海中,高揚波濤”。注9吉野受此一驚,急回旋艦身躲避,並停止炮擊,合隊東駛。時為下午二時三十分。蓋日艦之炮擊登州,隻求達到牽製的目的,盡可能避免傷艦折兵,且“登州、威海間,阻煙台通商地,不利行師,原不欲於此登岸也”。注10
是日午後七時,吉野等三艦與第一遊擊隊之高千穗相遇。先是在一月十八日,高千穗艦長野村貞海軍大佐接到命令:在運兵船從大連灣出發之前,即十九日淩晨,先對威海衛進行偵察。日本方麵一直注視著北洋艦隊的動向,深恐北洋艦隊離開威海衛而駛向其他港口。萬一出現這種情況,其消滅北洋艦隊以至整個戰爭計劃,都將受到影響,甚至會使戰爭延長,這是日本當局所盡力避免的。因此,高千穗的具體任務,就是偵察北洋艦隊是否尚在威海衛港內:若情況未變,則與吉野等三艦會合;若情況有變,則立即返航向旗艦報告。十九日上午七時,高千穗駛至距劉公島二十海裏處,隻見濃雲滿天,雪花紛飛,無法觀察。直至下午一時,雪停天晴,高千穗降下艦旗,駛近威海南口,觀察到有十餘艘中國軍艦隱蔽於日島附近。此時,隻見日島炮台上搖動信號旗,似欲炮擊,高千穗即“在威海衛港前向西橫切,駛向登州灣,以與第一遊擊隊會合”。注11
午後七時,高千穗終於與吉野等三艦相遇,並掛出“敵艦在威海衛”的信號。於是,第一遊擊隊整頓隊形,以高千穗為殿艦,向成山頭方向駛去。二十日淩晨二時半,第一遊擊隊在成山頭附近海麵與聯合艦隊會合,加入了戰列。
日本聯合艦隊是一月十九日從大連灣起航的。是日,將全部五十艘運兵船均按艦隊編製,以軍艦為先導,分三批先後出發:第一批,以遠江丸為監督船,共十九艘,十九日午後一時出發;第二批,以長門丸為監督船,共十五艘,二十日午前十時出發;第三批,以橫濱丸為監督船,共十六艘,二十一日拂曉出發。並決定,除第一批運兵船由軍艦護衛外,另外兩批皆不用軍艦護航,各自按規定的航線航行。日本聯合艦隊擔任護航的軍艦共二十五艘,另有魚雷艇十六艘。由八重山艦長平山藤次郎大佐率領的八重山、愛宕、摩耶三艦,作為先遣隊先發。第四遊擊隊築紫、鳥海、大島三艦及
赤城、天城二艦繼後。正午時,第一批運兵船十九艘和海軍運輸船六艘,在十三艘軍艦的護航下由大連灣出港。這十三艘護航艦是:
本隊鬆島、千代田、橋立、嚴島四艦;第二遊擊隊扶桑、比睿、金剛、高雄四艦;第三遊擊隊天龍、大和、武藏、葛城、海門五艦。六艘海軍運輸船和魚雷艇隨第二遊擊隊而行;十九艘運兵船則分為四隊,每隊以第三遊擊隊之一艦為先導。其航行序列如下:
本 隊:鬆島、千代田、橋立、嚴島。
第二遊擊隊:扶桑、比睿、金剛、高雄。
海軍運輸隊:相模丸、西京丸、江戶丸、伊勢丸、共代田丸、萬國丸。
魚雷艇隊。
第三遊擊隊:天龍、遠江丸、攝陽丸、鹿兒島丸、山口丸、大和、金州丸、三池丸、豐橋丸、新發田丸;武藏、有明丸、宗穀丸、兵庫丸、小倉丸、立山丸;葛城、酒田丸、名古屋丸、廣島丸、薩摩丸、空知丸、和歌浦丸;海門。
為掩護“山東作戰軍”在榮成灣登陸,日本海軍幾乎投入了全部力量,共調用了二十五艘軍艦。在這二十五艘軍艦中,本隊四艦和第一遊擊隊四艦構成了日本海軍的主力。其次是第二遊擊隊四艦。此四艦皆有十七八年的艦齡,型式也較陳舊。其中,高維僅千餘噸,比睿、金剛則皆係木殼,難任海上大戰;唯扶桑噸位較大,又是鐵甲巡洋艦,尚有一定的戰鬥力。至於第三遊擊隊五艦,或為木結構,或為鐵骨木殼,且其噸位皆千餘噸,先遣隊三艦和第四遊擊隊五艦,大都是不足千噸的炮艦。當時,有人指出:日本軍艦“舊製漸朽廢不中用者十之七,新製堅利者十之三”。注12“實則任戰之船不能十艘,餘事木質小船,猥以充數。”注13這種說法基本上是符合事實的。但是,由此而產生對日本海軍實力的低估,也反映了當時有相當一部分清朝官員始終存在著一種盲目輕敵思想。
一月二十日拂曉前,日本八重山、愛宕、摩耶三艘先遣艦最先到達榮成灣。此日,雨雪霏霏,陸上白皚皚一片,很難辨認目標。五時三十分,八重山等三艘日艦各放下一隻舢板,載偵察兵六人和決死隊員七人,另陸軍偵察隊十二人,共五十一人,由海軍大尉大澤喜七郎指揮,向預定的登陸地點駛進,但誤入落風溝南嘴以西的海灣中。大澤見岸邊有三十餘艘中國漁船聚泊,便命部下劫持漁民進行盤問,始弄清預定登陸地點的準確方位。於是,下令轉舵繞過山嘴,向東北駛至劃子窩岸邊。
原來,山東半島的成山附近地勢複雜,暗礁潛藏,怪石嵯峨,是著名的海道極險之處。過成山頭而西行,即至龍須島。龍須島為一半島,由成山大西莊村至臥龍村之間向南伸人海中。此島之西南角有數條長礁,挺入深海,似龍須之狀,故名。其東、西、南三麵礁石林立,亦不可靠岸。惟龍須島後麵大西莊村以西至落鳳溝村以東的一片海岸,地勢平坦,全是沙灘,適於登陸。自古以來,這裏就是南北往來船隻避風的好去處,也是漁船的聚泊之所,故當地稱為“劃子窩”。明朝初年,倭寇曾屢次在此登岸騷擾。據一個日本陸軍記者自供:“山東流傳一句俚語:‘倭子上岸了!’以此嚇唬啼哭的兒童。過去,倭寇在夏季搶掠山東沿岸,到冬季則南下搶掠沿海大陸,其凶悍實令人膽戰心驚。大和民族的兵威早已為整個中國所熟知。中國的海防幾乎全是為防禦倭寇而設置的。”注14出言雖極狂妄,但道出了曆史的事實。為了防倭的需要,明政府設立了成山衛,以此處為停泊水師之所,並在落鳳溝村南嘴修築炮台一座,以
控製海口。清雍正年間,設榮成縣,即以成山衛為縣治。從曆史上看,榮成灣就是海防的要地。但是,長期以來,清政府並未在成山一帶設防,落鳳溝村南嘴炮台也被廢棄。日軍登陸以前不久,始派清軍東來,然尚不足兩營:河防軍一營駐落鳳溝村;鞏軍中營兩哨八棚駐大西莊村,另兩棚駐成山頭之始皇廟。注15清軍有行營炮四門,卻架設在落鳳溝村東的小崗上,根本未想到利用南嘴這個極為重要的炮台舊址。以此兵力和布置,是不可能擋住日軍登陸的。
平山澤七郎率三船駛至劃子窩,先令一舢板靠岸,以切斷大西莊村的電線。日兵十餘人上岸後,為鞏軍哨兵所發現,“齊發小銃,銃丸如霰”注16,又用四門行營炮擊之。日兵急忙奔回船上,一麵以火箭向本艦報警,一麵駕船退駛。此時,第四遊擊隊各艦亦駛進榮成灣。於是,八重山、愛宕、摩耶、築紫、鳥海、大島、赤城、天城八艦排成一字橫陣,向岸上猛烈排擊。當時,駐落鳳溝村的河防營,本不是受過正式訓練的部隊。“河防營者,河漲則集,漲平則散,無常餉,知畚跼,不知行陣,蓋土夫,非戰兵也。”注17“名為每營五百人,實則隻有三百餘人,帶有舊式槍一支;餘者均是雜役人等,並無其他禦敵武器”。注18這樣的所謂軍隊,怎能抵禦強敵的進攻?當日艦的炮彈落到落鳳溝村,擊中村民阮卿珍的房屋而引起火災時,這營河防軍也就倉皇西逃。駐大西莊村的鞏軍隊長戴金鎔,見勢難抵禦,便將行營炮棄置,率隊西撤。成山頭始皇廟的兩棚鞏軍,聽到龍須島方向的炮聲,遂撤到山北,沿北海岸退回威海。此時,成山一帶已無清軍一兵一卒,但日軍還是不敢貿然上岸,又向岸上排轟了兩個多小時,才開始實行登陸。
針對日軍的登陸活動,清政府內部議論紛紛,始終拿不出果斷而切實的對策。當時,在樞府內部,襲擊日本運兵船的主張占了上風。先是,在一月二十日,清廷獲悉日艦炮擊登州,及日船近五十艘聚泊大連灣,認為其“詭謀叵測,威海之防不可一日稍鬆”,曾諭飭威海“水陸各軍嚴密防守,力與相持,毋令乘隙登岸”。注19二十一
日,日軍登陸的消息得到證實後,清廷急速諭飭:“防軍飛速馳擊,勿任深入蔓延;海軍戰艦必須設法保全”。同時指出:“預籌水陸相依之法尚屬詳悉”,但應迅籌“如何相機合力出擊之處”,“毋得束手坐待,致為所困”。注20二十二日,清廷電諭李鴻章,明確地指示海軍出海襲擊:“聞敵人載兵皆係商船,而以兵船護之,若將定遠等船齊出衝擊,必可毀其多船,斷其後路,此亦救急之一策。”注21二十三日,又諭飭海軍“乘間出擊,斷賊歸路”,並令李鴻章曉喻馬格祿“同心戳力,克建殊勳”。注22李秉衡以守土有責,急欲掃清敵氛,非常讚成朝廷的主張,他說:“伏查倭人既經登陸,其船上必無重兵,我若以兵船奮力攻擊,毀其運兵及接濟糧械之船,則水路受創,陸路亦易得手。如謂保護鐵船,恐其戰敗毀傷,萬一威海有失,則海軍根本已廢,鐵船從何處保全?此理甚明而易見。”注23
以署南洋大臣張之洞為代表的一種意見,則是迅速增援威海後路。他說:“威海為北洋屏蔽,海軍停泊之所,此處不守,則北洋出路梗阻矣。該處台堅炮巨,炮手亦好,敵船不能攻,故襲後路。此攻旅順之故智也。”此時,清廷已先後從南方調二十五營北上。其中,貴州古州鎮總兵丁槐苗兵五營;徐州鎮總兵陳鳳樓馬隊三營,並率清淮馬隊兩營;皖南鎮總兵李占椿果勝練勇五營;記名提督萬本華長勝軍五營;總兵張國林健勝軍五營。張之洞認為:山海關一帶軍情趨於緩和,“諸軍尚多”,此二十餘營“似非急需”。因此,他建議:即令此二十五營取道莒州等處,“直趨煙台,探明威海後路,相機援剿”,俟“威海保全後,仍可再令赴山海關”。注24劉坤一與張之洞亦有同見。日軍登陸榮成灣後,他認為:日軍“盡銳趨山東沿海,威海甚危,海軍告急,倭計欲得我鐵甲兵輪,並欲竄擾山東以斷南北糧道,殊於大局有關。”於是,一麵商於李鴻章,電飭丁汝昌“相機辦理,務須保全鐵甲輪各船”,一麵電飭“所調江南馬步諸軍,由山東迅赴煙台或威海,探悉倭人所向,全力截擊”。另外,他還提出:軍情既有變化,可令已調近畿的總統皖軍馬步二十營的提督程文炳和總統甘軍馬步十八營的提督董福樣,“即日率老營啟行,由德州、濟南一路前進,以期迎頭堵截”。注25清廷批準了劉坤一改調江南馬步諸軍“由山東境迅赴威海助剿”的建議,而駁回了令程文炳、董福祥二軍赴東省合力堵截的意見。其駁語有雲:“賊之踞榮城(成)、逼威海,其意似在占據海口,窺伺近畿,程文炳、董福祥兩軍未便輕議移動。”注26
在此一發千鈞的關鍵時刻,李鴻章一直缺乏定見。起初,他傾向於令海軍退至煙台。在日軍登陸的當天,他電丁汝昌稱:“成山一帶雖有日船,自威至煙何至一步不能行!”注27幾天後,他又指示丁汝昌:“若水師至力不能支時,不如出海拚戰,即戰不勝,或能留鐵艦退至煙台。希與中外將弁相機酌辦為要!”注28但是,當他與劉坤
一會見以後,他的想法又有所改變。他在致登萊青道劉含芳電中說:“隻要威防水陸合力堅守,以待援師。”注29也開始寄希望於東來的援軍。此時,李鴻章已從總稅務司赫德處獲悉,在威海的洋員馬格祿曾電告赫德,威海可以守住。他急電詢問丁汝昌:“有何把握?與商籌。”注30丁汝昌與馬格祿商議後,複電李鴻章,認為“萬無退煙
之理”,而出口決戰則“陸軍將土心寒,大局更難設想”,皆不可行。根據他的意見,唯一的希望仍在於後路有勁旅來援。他提出:“威防如能支,尚須曹軍門及吳宏洛來援,他軍恐難靠。”注31曹軍門,指前廣東陸路提督曹克忠,統領新募洋勇三十營駐天津新城南小站,其四營駐渤海兩岸之祁口(一作岐口)。吳宏洛為前澎湖鎮總兵,
統領宏字六營一哨駐大沽、北塘間的新河鎮。注32在丁汝昌看來,曹、吳兩軍之駐地皆距山東甚近,東來增援尚不難如期到達,而其他各軍則皆遠水不濟近火,故提出這個要求。李鴻章明知朝廷不會批準曹、吳東援,也不為之奏請,但還是同意了丁汝昌“死守”的意見。他電告丁汝昌說:“汝既定見,隻有相機妥辦。”並特別囑咐一句:“望保全鐵艦。”注33他還將此意電告李秉衡:“鴻迭飭水陸將領力圖保威,以待援應。”注34李、丁二人最終取得了一致的意見。
在當時的情勢下,清軍究竟應陔采取何種對策?對此,見仁見智,各有不同。要作出恰當的判斷,恐怕既要考慮中日海軍力量的對比,也要考慮威海後路防禦情況。
就海軍來說,經過黃海海戰,北洋艦隊的實力已大為削弱。當時,駐泊在成海衛港內的北洋艦隊僅有戰艦七艘,炮艦六艘和練艦兩艘。此外,還有飛霆、寶筏、利順三艘差船和大小魚雷艇十三艘。以此力量守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而出海作戰則須取慎重的態度。因為鎮遠觸礁後傷勢極重,雖勉強堵塞支撐,仍不能出海作戰。北洋艦隊可任海戰的主力戰艦僅有定遠、來遠、靖遠、濟遠四艘,平遠、廣丙二艦則可作輔助戰艦使用,其餘艦隻隻供守口而已。如果北洋艦隊貿然出海,適中敵人的計謀。日本方麵早就做好了對付北洋艦隊出海的準備,其所製定的《聯合艦隊作戰大方略》即稱:“若敵艦駛出威海衛港,應巧妙地將其誘至外海,我主力戰艦(聯合艦隊本隊、第一遊擊隊及第二遊擊隊)實行適當的運動,準備戰鬥。築紫艦及另七艦(赤城、摩耶、愛宕、武藏、葛城、大和、鳥海)則組織陸戰隊,伺機登陸,占領劉公島。”注35可見,如果北洋艦隊真的“出口決戰”或衝過成山角以“斷敵退路”,將會遭到數倍於己之敵艦的包圍,這無異於孤注一擲,必定大失其利,甚至有極大的可能提前歸於覆滅。伊東祐亨企圖將北洋艦隊“誘至外海”,其目的是使北洋艦隊失掉劉公島、日島及威海南北兩岸炮台的掩護,這是十分清楚的。這說明伊東很怕北洋艦隊在近海作戰。
威海衛的後路防禦,是其整個防禦體係中最薄弱的環節。這已為當時許多有識之士所共見。張之洞、劉坤一等人奏調江南馬步二十餘營改趨煙台、威海,正是想填補威海後路的空虛,然路途遙遠,緩不濟急。丁汝昌建議調曹克忠、吳宏洛二軍東援,較為可行,但即使請調成功,以當時的運輸條件,未必能全部及時到達,恐亦難應付局麵。當時,最切實可行的辦法是:一麵急令威海後路諸軍迅速救援威海,一麵調本省他處和外省的駐軍繼續增援。日軍登陸時,威海後路的登萊二州(包括煙台)駐有清軍三十二營一萬六千多人,完全可以抽凋二十餘營趕赴東路迎敵。這將會使威海後路的防禦情況大為改善,起碼可使日軍的行進受阻,而推遲其進攻威海衛的時間。繼之,還可從膠、青二州及本省西部抽調若幹營,增援東路清軍。然後,再調京畿南部曹克忠等軍和江南馬步各軍來援,以厚威海後路的兵力。若如此,雖不能很快地做到“逐倭下岸”注36,但必可使日軍的圖謀一時難以實現。當時,日本因國內困難重重注37,國外列強虎視眈眈,正陷於極端窘困之中。連陸奧宗光也不得不承認:“內外形勢,早已不許繼續交戰。”注38因此,如果威海戰事能夠持久下去,對中國是非常有利的。然而,清廷始終不願改變重京畿輕山東的戰略部署,多次駁回了一些官員關於抽調近
畿勁旅東援的請求。李秉衡負責威海後路的防務,對戰局也缺乏正確的估計,在布置上平均使用兵力,因而造成了被動的局麵。他獲悉日軍在榮成灣登陸時,先是“電飭威海西麵後路各營,各抽五成馳應”注39,卻又擔心日軍“難免不從西麵乘隙上岸,因之所派嵩武等營未能全趨東麵,轉致西麵全虛”。注40其結果,先後派往東路的兵力總共才十營。以區區之弱軍,迎銳氣方漲之大敵,怎麽能阻止其**呢?
一月二十日上午八時許,日本海軍大尉大澤喜七郎率水兵八人,再次乘舢板從八重山艦出發,直抵岸邊。此時,清軍早巳潰走,大澤等遂直接登岸。日兵上岸後,發現清軍在海岸沙灘上挖有一道壕溝,長約二三公裏,深僅三尺草率之極;清軍在大西莊村的兵營裏有丟棄的文件和尚未來得及吃的飯菜。大澤下令切斷清軍的電線,又率水兵由大西莊西行,在落鳳溝村東的山崗上繳獲了清軍的四門行營炮。上午九點多鍾,日本海軍艦艇和十九艘運兵船陸續抵榮成灣,開始做登陸的準備。各運兵船皆放下帶來的舢板,滿載士兵,由海軍汽艇每次牽引五、六隻駛向岸邊。到二十一日下午四時,日軍第一批部隊登陸完畢。是日拂曉,第二批十五艘運兵船到達,第二軍司令官陸軍大將大山岩乘橫濱丸同行。二十三日,第三批十六艘運兵船到達。其戰鬥部隊皆於當夭登陸。但輜重駁運費時,又花了兩天的時間。幾日來,“大雪滿天,朔風劈耳,數(隻)運貨輪往來,使人馬輜重上陸,五日不絕。至二十五日,皆盡上
陸。”注41日軍的登陸活動共進行了五天,先後駁運三萬四千六百人(包括夫役)和三千八百匹馬上岸。日軍登陸的當天,第二軍司令部人員即進入大西莊,並以此村為宿營地。大山岩住進漁商李雲鷺開設的萬順漁行,作為臨時指揮部,第二軍參謀長陸軍少將井上光及其他參謀人員,住進漁商王西園開設的德順漁行。注42第二師團司令部陸軍中將佐久間左馬太及參謀長步兵大佐大久保利貞等,則在落鳳溝村以西約五裏的馬家疃宿營。此時,日軍已經占領成山角的始皇廟和燈塔,解除了後顧之憂,於是便派前鋒繼續西進。
當天下午,佐久間左馬太派步兵第四聯隊為前衛,向榮成進犯。第四聯隊長步兵大佐仲木之植,以山田忠三郎步兵少佐所率第一大隊為前隊,並以上野庸步兵大尉所率第一中隊為尖兵。由馬家疃至榮成縣城僅十五裏,由於大雪塞路,日軍步兵第四聯隊一麵搜索一麵前進,直到下午七時才進抵城下。
榮成縣本無防營駐守,知縣楊承澤以海防吃緊,曾令縣內紳民籌辦防團,稱榮成縣海防總團。團勇皆無槍枝,“每人手持一根長矛,操練時各隨鼓點舞動,如同演戲一般”。注43後來,日艦經常在榮成灣出沒,使城裏居民惶恐不安,楊承澤無計可施,隻好張貼告示以安定人心。其告示曰:“照得倭人構釁,現已舉辦防團。倘有賊船近岸,自當調勇阻擋。我民且勿慌亂,致滋乘機劫搶。本縣自示之後,萬勿以身試嚐!”注44滿紙的空話、套話可以敷衍於一時,而終究無濟於事。副將閻得勝率五營河防軍開到後,榮成的防禦也未真正地得到加強。在這五營中,副將戴守禮的河定右營開往俚島;閻得勝的泰靖左營和都司葉雲升的精健前營本擬開往倭島,因路程較遠,暫駐窯上;惟參將趙得發的河成左營和巡檢徐撫辰的濟字右營駐紮縣城南門外。不久,趙得發一營移駐城東,分紮沙寨和落鳳溝兩處。這樣,榮成附近就隻有徐撫辰一營了。
先是,當天中午,楊承澤聞知日軍在劃子窩登陸,便下令緊閉城門,率團勇登城巡視。此時,城東敗回的河防軍奔至城外,見城門關閉,便蜂擁而西。守城的團勇見狀,打開城門,也紛紛四逃。楊承澤則跑到城東南隅秀才孫紹峰的家裏躲藏起來,幾天後化裝混出城外,逃往濟南。下午七點多鍾,日軍步兵第四聯隊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便從東門進入了縣城。隨後,仲木之植探悉南門外駐有清軍一營,便命令山田忠三郎大佐率前隊出南門,向清軍發起攻擊。交戰不久,濟字右營便亂了秩序,爭先恐後的向西奔去。在這次短暫的交火中,清軍戰死五、六人,被俘十二人,並遺棄步槍四十支,及彈藥七萬二千五百餘發,而日軍則無一人傷亡。注45李秉衡於上午聞日艦在榮成灣開炮,當即飛電飭閻得勝、葉雲升、戴守禮三營折回榮成,“視敵所趨,並力堵擊”。注46並警告說:“何營不前,即惟何營是問!”注47及電到達,為時已遲,閻得勝等得知敵人已進縣城,行至中途便折道西去。威海東路要衝的榮成縣就這樣失陷了。當時有人寫詩道:“寇入荒城驚破膽,兵皆鼠竄奈他何!”注48充分地表現了人民群眾對不戰而逃的清軍的憤慨之情。
日軍進入榮成後,首先占領了城裏的電信局。適在此時,威海還發來一封電報。日本電信技師破譯了電文,知其內容是:“近日見倭船在近海遊弋,多達數十艘,是否有倭兵登陸之舉?”注49隨即切斷了通向芝罘(煙台)和威海衛的電線。當夜,日軍第四聯隊便宿於榮成。第二天,大山岩率日軍第一批登陸部隊亦至榮成,並在城內設臨時司令部。因為他要等待第二、三兩批登陸部隊的到來,所以直到一月二十五日才下達了進兵威海衛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