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養驕夫

67

第二日回城的馬車還是來時的侍衛負責駕駛,小蠻小奴兩姐妹做好相關的準備後就已是先行回到了青山樓複命。

平穩行駛的馬車裏,裴寂坐在京墨旁邊,伸長脖頸搖頭搖腦的望著。

察覺到他反複望來的視線,京墨側眼看過來,半張銀色麵具的邊緣下一點點紅透了出來。

“怎麽了呢?”

裴寂指了指她的臉:“阿墨,這車裏又沒外人,你怎麽戴上麵具了?”

“這個……”

她想了片刻,沉吟著給出解釋:“我之前一直戴著麵具,這幾日突然不戴了,有些不太習慣。”

天真的裴寂哦了一聲,並沒有多想,默默瞅了兩眼,便往前傾身,伸長手臂打算取下她的麵具。

他想看著的是她溫秀白淨的臉,而不是一張冰冷冷的麵具。

京墨這幾日又給親又給抱還給承諾,從未阻攔過裴寂一次親昵舉動,可是一見他要摘麵具的舉動就立刻抬手製止了。

她按著裴寂的手腕,力道不重,也沒鬆開,輕輕吐字:“裴寂,今日別取下我的麵具,好麽?”

“為什麽?”裴寂不解,“你這麽喜歡這個麵具啊?”

“……不是。”她掐著他的手腕,緩緩沉沉的按回了他膝前,再放開手的說,“隻是今日我想一直戴著,僅此而已。”

裴寂偏了偏頭,覺得今日的她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剛欲再言,就見京墨側身靠來挨他坐下,和他肩並肩的貼身靠住,再主動把手送進了他掌心裏,和他五指交纏握住。

她軟聲細語道:“我離你近些,你拉著我的手,和我說話就方便許多了,取不取麵具沒有妨礙的。”

從她靠過來,親親密密挨著自己肩膀時就有一股子熟悉的鬆墨香飄進鼻腔裏,裴寂的臉就不爭氣紅了些,心裏那點縈繞的驚疑迅速散的幹淨。

她就在自己身邊,眼裏看的是他,嘴裏念的是他,手裏牽的是他,至於其它小事又有什麽幹係呢?

裴寂果然展露了燦爛笑顏。

兩人對麵的烏鳴悄悄扁著嘴,目光極為幽怨的盯著他們當著自己的麵大秀恩愛。

這幾日師父越來越寵著順著裴大哥,光明正大的和裴大哥當眾撒狗糧說情話,竟完全不顧及局外人的眼色和看法。

她暗暗感慨,能讓師父這樣的人都為之傾倒,一輪清冷明月甘願墜落凡塵,對其百般順氣千般如意,心如鋼鐵也硬生生的變成了繞指柔,裴大哥確實是厲害。

從一開始他就認定師父矢誌不移,甘願舍棄高貴不凡的家世地位,追在師父身後苦苦不放,即便被師父傷的哭了一次又一次,抹抹眼淚還是會鍥而不舍的繼續追上去。

舍棄身份,摧眉折腰,鍥而不舍,這是世上絕大多數凡夫俗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可他偏偏做到了,所以裴大哥最終能攬明月入懷,這是他應得的獎勵。

其實在他那副顛倒眾生的容貌之下,情深以覆的癡愛之中,世上能有幾個人真能一次次舍得拒絕呢?

他對師父的嗬護,對師父的深愛,以及那顆時時刻刻念著師父的真心,即便是她這個局外人也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動了心,一次次的想幫著他順著他得到師父,隻願換他露出一抹赤忱笑容。

大概師父後來也是察覺到了吧,裴大哥有一雙漂亮清透的鳳眸,每次眼淚盈眶時,眼底便浮現出讓人又愛又憐的朦朧,給人一種此般風姿綽約的人物也會癡情深愛,甚至寧願九死不悔的虛榮感。

這是當代聖僧也難以拒絕的極大**。

能被他傾盡所有愛上的人,誰能忍住心裏的蠢蠢欲動呢?

但是同時,她又羨慕裴大哥,真的好羨慕,羨慕的要命。

她想師父坐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柔聲蜜語的和她說著話。

她也想把從天而墜的清冷明月小心翼翼的攔在懷裏,無論誰來了也絕不肯給出去看一眼。

她更想徹底獨占明月清冷的身,溫潤的眼,以及那顆可望而不可得的心。

可是明月已經墜入了裴大哥的懷裏,成了裴大哥的所有物。

明月終究不會落進她的懷裏。

想到此處,烏鳴悄悄的咬住嘴唇,接著垂頭喪氣的低下了頭,像是一朵缺了露水澆灌焉巴巴的花兒。

對麵的兩人還在親親密密說著話,完全沒發現這顆出師不利過早枯死在地裏的花骨朵。

“回城還有一段時間,路上會有點無聊,你要是在馬車裏待悶了,就可以吩咐馬夫停下出去走一走。”

“我不無聊。”裴寂與她五指緊握,使勁的搖搖頭,“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無聊。”

京潭淺淺莞爾,軟聲問他:“快到響午了,你餓不餓?”

“現在我還不餓。”裴寂笑嘻嘻的說,“不過我一直看著你,要是你再多和我說幾句話,我可能還覺得飽呢!”

聞言,京墨的眼神更加柔和了,裏頭宛若裝著一灣很深很深的春水。

片響,這灣春水稍稍沉下,泛起細碎的漣漪。

她溫聲的問:“裴寂,馬車走了這麽久,我見你一直沒飲過水,渴了不曾?”

聖人隻說秀色可餐,沒說秀色解渴,裴寂確實感到了些口渴,就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這到底是渴還是不渴?京墨不免眼露疑惑。

“我渴了。”裴寂故作一臉嚴肅,“但我隻喝你泡的茶,隻拿你端的杯。”

“……”

合著要是這會兒她不在此處,那他寧願是生生渴死,也看都不看就放在他手邊的茶具是吧?

京墨默聲無語的盯著耳尖悄咪咪紅了,大概感到不好意思而局促扭過頭去的裴寂。

兩人尚未說話時,對麵至始至終沒開腔的烏鳴一直強迫自己聽到了現在,後槽牙酸的發疼,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師父,徒兒也渴了。”年輕秀雅的小姑娘緊張的捏著手指,怯生怯意的說道,“徒兒也要喝你泡的茶,拿你端的杯。”

就算再吃醋,她也隻敢用徒弟的身份吃醋。

而這是最不容易引起師父懷疑和拒絕的身份。

語落,對麵的京墨就回眸淡淡掃了她一眼。

師父果然沒有嗬斥她胡鬧,卻不知是想起了什麽,漆黑眼瞳深深沉沉一片,眼底晦澀難明,莫名陰鬱。

幸而她的視線從烏鳴身上劃走的很快,目光短促即逝,普通人完全不會發現。

可烏鳴是何等人,打小就跟隨在京墨身邊,對京墨的全身上下都了解的清清楚楚。

每次京墨受傷,即便裝得再好無人發現過,也必定逃不過她的眼睛。

因此當這清清淡淡而冰冷深沉掃過的一眼後,烏鳴就怔了一怔,猝不及防的僵在了原地。

她做了什麽事讓師父不開心了嗎?

而且是讓師父很不開心很不開心的那種事。

她從小到大從未忤逆過師父,至今做下最嚴重的錯事,也就是多年前想和總打傷師父的樓主同歸於盡而已,全心全意都是為了師父著想。

不想這念頭剛剛升起,立刻被師父大力按了回去,還嚴聲警告了烏鳴一頓,苗頭剛剛出現就胎死腹中,此後她再未生過此等念頭。

為討得師父歡心,從小到大她事事順從,件件規矩,乖巧懂事又孝順,幾乎沒有自己的人格可言,還能做下什麽滔天錯事,竟讓師父對她不快至此呢?

心慌意亂的烏鳴僵坐在原地,開始絞盡腦汁的回想著這些年她犯下無論大小的件件錯事。

下一刻,忽聽對麵的師父清淡淡地說:“好,我給你們泡茶,給你們端杯。”

她驚詫的抬起頭,就見師父從旁拿過一方矮小茶桌放在了馬車中間。

桌邊就擺著一應茶具茶葉,便見師父撩衣而下,白皙指尖提起剛燒好的茶壺,低眉垂眼的坐在桌前,開始慢條斯理的端杯泡茶。

幾縷嫋嫋白霧從馬車中緩慢騰升而起,模糊了對麵的輪廓,現出一種不真實的朦朧感來。

烏鳴呆呆的盯著,腦中頓時一片空白,眼睛就直直盯著前方。

薄薄白霧後低垂的細密眼睫如蝶翼顫動,輕抿閉住的唇染出薄紅,柔順的黑發順著肩頭根根搭落,垂在白皙修長的指骨旁邊,再從桌邊無力的滑落墜在地。

盯著看了會兒,不知怎地,烏鳴空白的腦中猛然蹦出了一個極其模糊不清的場景來。

是十六歲生辰那夜,她喝醉酒後做夢的場景。

一場荒唐到她至今不敢跟任何人提及半個字的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