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羅埃——非洲黑人文明(二)
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非洲被瓜分完畢,美洲黑人相繼從奴隸製下獲得解放,一批黑人知識分子從非洲和美洲湧現出來,麵對世界的未來,他們開始考慮非洲的命運。他們對非洲“黑人沒有文明”,“黑人文明外來說”,從思想、曆史、文化各個角度進行反駁,提出了黑人文明的命題,論證了黑人文明的特征,其目的是增強黑人的自信心,培養黑人的自豪感。
西非民族主義的先驅布萊登強調,在人類文明的發展中,非洲黑人文明有不同於其他文明的特性,名之曰:“非洲個性”。他把“非洲個性”歸結為三點:(1)非洲人生活中的村社觀念以及非洲人之間的和諧一致;(2)非洲人與自然 .的和諧一致;(3)非洲人與自然的和諧應加上與神的和諧一致。布萊登是非洲黑人知識分子中最早提出非洲有信史和確鑿的文化,並強調黑人是對世界文明作出過貢獻的人之一。
與此同時,在美洲的黑人知識分子加維.杜波伊斯等人,在研究黑人曆史的基礎上,批判了黑人非洲“沒有曆史”“沒有文化”的觀點。杜波伊斯指出:“從埃塞俄比亞射出人類文明的曙光,然後普照整個尼羅河穀”,“埃塞俄比亞這個黑皮膚人的國家,乃是埃及文明的搖籃。”杜波伊斯的《黑人靈魂》一書首先提出了“白人與有色人種的界線問題”,不僅明確了黑人所麵臨的問題,指明了鬥爭的方向,而且論證了黑人傳統精神。桑戈爾說:“今天,人們可以說,黑人傳統精神正是從這部著作中噴湧出來的”。
在布萊登、杜波伊斯思想影響下,一批留學英、法、美的黑人知識分子,如阿克齊韋、恩克努瑪、塞澤爾、桑戈爾等人脫穎而出,除繼續批判各種種族主義理論外,進而領導了爭取民族獨立的鬥爭。
20世紀80年代,非洲基本完成爭取民族獨立、摧毀殖民主義統治以後,非洲各國的學者為恢複黑人文明和曆史的本來麵目,孜孜不倦地工作,做出了巨大的成就。同時,一批新的歐美學者,如戴維遜、奧利弗、費奇、柯廷等,站在比較公正的立場,也作出了重要貢獻。
值得一提的是唐普爾1945年出版的《班圖哲學》一書,論證了黑人以存在的動力為基礎的本體論,打破了自黑格爾以來黑人沒有哲學的“正統觀點”。
至於文明形成的標誌,不隻是黑人非洲文明討論的一個問題,也是其他文明所共同關注的一個問題。英國一些考古學家根據西亞文明發展的情況,提出了進入文明社會的三要素或四要素。所謂三要素指城市、金屬工具和文字,所謂四要素是在三要素之上加上一條禮儀性建築。由於歐洲人長期否定非洲黑人創造了自己的文明,因此,這個問題的討論還是必要的。
戈登·柴爾德認為,任何文明的一個最本質的因素是文字的存在。1963年出版的《古代文明百科》,大概是考慮到了這個因素,把除埃及以外的非洲其他地區都排除在古代文明之外。
文字不應是從野蠻轉向文明的惟一因素,也不是決定性的因素。恩格斯指出:“從鐵礦的冶煉開始,並由於文字的發明及其應用於文獻記錄而過渡到文明時代。”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原始社會也是如此。由於冶金(不隻是冶鐵,還有煉銅和冶煉黃金)業的發明,人類可以使用耕犁,大規模地耕種土地,可以使用鐵斧和鐵鍬,來清除森林,開辟耕地和牧場,兩者均可提高食物的供給量。由此,剩餘產品出現了,分工發展了。除了農牧業之外,一部分人專門從事手工業、商業和藝術品的生產,交換和商業的發展,促使城市的出現和發展。所以恩格斯又說:“野蠻時代是學會經營畜牧業和農業的時期,是學會靠人類的活動來增加天然物生產的方法的時期。文明時代是學會對天然產物進一步加工的時期,是真正的工業和藝術產生的時期。”麥羅埃文明和諾克文明都證明了恩格斯的這一論斷也能適用於黑非洲。在這兩個地方出現了冶金業、商業、城市和藝術品。至於說到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文字,出現也不是太晚的。公元前二世紀出現了麥羅埃象形文字。迄今已發現800餘字,仍未釋讀。公元10世紀前後,出現了用經過修改的阿拉伯字體書寫的斯瓦希裏文、豪薩文、富爾德爾文。非洲黑人還創造了巴蒙文、瓦伊文、門德文、曼丁哥文和沃洛夫文。
因此,從野蠻進入文明的三大要素:金屬冶煉、文字的使用、城市的出現,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都已具備。非洲黑人文明的存在已是一個不可爭辯的事實。
曆史發展不平衡是各大洲文明發展的共同特點,黑非洲也不例外。在殖民者入侵非洲時,非洲的大部分已進入文明社會。但非洲南端的科伊桑人,赤道熱帶森林地區、撒哈拉沙漠和卡拉哈裏沙漠邊緣地區、東非大裂穀東支沿線地區,人們還過著采集、狩獵、遊牧和半農半牧的原始社會生活。
文明的發展有一個傳遞和擴展的過程,這是世界各大洲的共同特點。正像歐洲文明從地中海沿岸的希臘羅馬向西、向南擴展一樣,非洲黑人文明也有一個由北向南推進的過程。這一傳播過程可以從金屬冶煉的擴展,大體窺見一個輪廓。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公元前5世紀左右,金屬冶煉最早開始於東西蘇丹。考古發掘表明,冶鐵技術迅速擴展到中非、東非和南非。大約到公元5世紀冶金業已在全非形成。
金屬冶煉,特別是冶鐵術的推廣和普及,極大地推動了生產力的提高、農工商業的發展,促進了城鎮的興起和文化的發展。在廣闊的非洲大地上相繼出現了麥羅埃文明、諾克文明、斯瓦希裏文明、豪薩文明、依費一貝寧文化、剛果文化、大津巴布韋文化、馬拉維文化和馬蓬古布韋文化,產生和發展了具有“非洲個性”的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其中包括曆史、小說、詩歌、雕塑、音樂、舞蹈、建築,以及以“班圖哲學”為代表的思想意識形態、倫理習俗和宗教觀念。
公平地講,非洲黑人文明是世界文明極富特點的一部分,對世界文明做出了應有的貢獻,但卻是發展比較緩慢的一部分。在物質文明方麵,長期停滯在鋤耕農業,甚至沒有發展犁耕農業,在精神文明方麵,非洲黑人傳統文明沒有留下眾多的思辯性的哲學和文論著作。
非洲黑人傳統文明發展滯後的原因,用種族主義理論來解釋是站不住腳的,而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的自然條件,黑人社會的內部機製和外界交往不發達共同作用使然。
就外部條件而言,非洲不是孤島,黑人非洲也不是與世隔絕之區。但與歐亞、北非相比,與外部世界交往較少,文明衝突的力度也不大。
黑格爾曾說,撒哈拉以南的非洲,由於三麵環海,一麵為撒哈拉大沙漠,因此“對於世界各部,始終沒有任何聯係,始終是在閉關之中”。事實上,蘇丹和埃塞俄比亞通過尼羅河和紅海與南阿拉伯、埃及自古以來就有密切聯係。東非沿岸的非洲人民通過印度洋與希臘、羅馬、阿拉伯、波斯、印度、印尼和中國有著頻繁的交往。撒哈拉大沙漠並未完全阻隔它同地中海沿海國家的往來。英國學者奧利弗和費奇認為:“至少從公元前五世紀開始,地中海和黑非洲就有經常的交往”。
世界文明史的發展一再證明,世界各種文明的互相接觸、碰撞和影響,必然產生相互借鑒、選擇和迭加的效應。對非洲黑人文明與其他文明的關係也應如此認識。
早在古代,黑人文明同古埃及文明、希臘羅馬文明、猶太文明、阿拉伯伊斯蘭文明、印度文明和中華文明都發生過接觸和交流,有過互相影響和吸收。僅舉一例,中國瓷器輸入東非以後,東非人也像中國人一樣,用瓷器作食具、飲具和裝飾品,並用作墓葬和清真寺的裝飾材料,模仿中國瓷器燒製技術,燒製伊斯蘭—斯瓦希裏風格的陶瓷。“索馬裏有一種裝潢美觀的飲器至今一直叫新納。”這是一種中國瓷器的仿製品,但畢竟不是瓷器,仍是陶器,因為當地缺乏製造瓷器的高嶺土。這一例證說明了在各種文明交流中互相影響、借鑒和適應本地情況的改造和迭加的道理。
世界曆史證明,不接受外來文明,閉關自守是愚昧的,要用一種文明,哪怕是先進的文明去取代、消滅另一種文明,實行所謂“同化政策”,同樣是愚昧的。
15世紀以來,歐洲殖民者把非洲變成獵取和販賣黑奴的場所,使成百萬人背井離鄉,流落他鄉,而後侵占他們的土地,滅亡他們的國家。與此同時,殖民者一麵宣傳黑人是沒有文明、野蠻的民族;一麵又推行“同化政策”,強迫黑人皈依基督教,開辦歐式教育,灌輸歐洲文明的價值觀。結果如何呢?
在推行“同化政策”的法國,出現了以桑戈爾為首的黑人知識分子的“黑人精神運動”,這不是對“同化政策”的絕好諷刺嗎?在強製推行皈依基督教的地方,不是出現了“非洲基督教會”運動,並開展反對殖民主義的鬥爭。這也是歐洲殖民者所始料不及的。
世界上各種文明的交流都是雙向的。非洲黑人文明既吸收了歐洲、亞洲文明的成果,也對歐洲、美洲和亞洲文明產生過積極的影響。爵士音樂便是典型的一例。它起源於非洲黑人的勞動歌曲和婚葬祭祀場合所唱的散拍樂曲、靈歌和怨曲,並從美國流行到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