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九淵神女,魂歸擁君懷
混沌。
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混沌。
這裏是聖女印的內部空間,也是顧雲溪殘魂最後的囚籠。
她像一縷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微光,沒有知覺,沒有思想,在永恒的沉寂中,緩緩消散。
死亡,是早已注定的終局。
直到——
一股磅礴到無法想象的、純粹的生命氣息,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驚雷,悍然闖入了這片死域!
緊接著,是一聲來自靈魂最深處的,泣血的悲鳴。
“——給我活過來!”
那聲音,不是命令,不是祈求,而是一個男人,用自己即將熄滅的生命,用他燃盡一切的愛與絕望,發出的,最後的血誓。
轟——!
顧雲溪那縷沉寂的殘魂,被這聲音,狠狠地,撞醒了!
她“睜開”了眼。
眼前,不再是混沌的黑暗。
而是滔天的、席卷天地的血色。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太和殿前,那個男人舉起長劍,用最冰冷的聲音,下達著最酷烈的清洗命令。
他眼中的瘋狂,不是為了權柄,而是為了替她,洗刷掉那句“妖魂”的汙名。
她看到了禦書房內,他將虎符塞進沈昭手中,以江山為賭注,隻為換取那離經叛道的三個月。
他眼中的決絕,不是為了天下,而是為了給她,去尋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她看到了千裏孤旅,他抱著冰冷的玉棺,如一個虔誠的苦行僧,在荒山野嶺中,一步步,走向那代表著死亡的南疆。
他每日渡入龍氣的虛弱,他麵對漫天怨魂時的麻木,他風餐露宿的孤寂……
這一切,都化作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淩遲著她剛剛複蘇的魂魄!
最後,她看到了這片萬蠱毒淵。
看到了他在無盡的幻象中,浴血搏殺,那雙鳳眸,由死寂,到瘋狂,再到最後的……絕望。
她看到了他用龍泉劍,毫不猶豫地,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看到了他用那滾燙的帝王心頭血,塗滿冰冷的聖女印,發出那一聲,讓她魂歸天地的悲鳴。
原來……
這就是他的選擇。
這就是,她以身合印後,發生的一切。
他沒有在她死後,做個勵精圖治的明君。
他選擇,成了一個不惜傾覆天下,也要換她回來的……瘋子。
“蕭臨……”
顧雲溪的魂魄,發出了無聲的嗚咽。
她以為自己早已流幹了所有的眼淚。
可此刻,那源自靈魂深處的痛楚與愛意,卻化作灼熱的岩漿,在她枯寂的陽心中,轟然炸響!
情到深處非涅槃,而是焚身之火。
念到極致非重生,而是破釜之舟。
她那顆早已熄滅的陽心,並未在絕望中消亡,而是在他燃盡生命的血色烈焰中,於絕望的灰燼裏,被強行重鑄!
嗡——!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璀璨金光,自顧雲溪魂魄的中心,衝天而起!
那光芒,不再是聖女血脈的柔和白光,而是更加霸道、更加純粹、充滿了無上生機的……
金色!
哢嚓——
一聲脆響。
那枚承載了她最後一縷殘魂,也束縛了她最後一絲生機的聖女印,在這磅礴的金光麵前,再也無法支撐。
一道裂紋,出現在玉印之上。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的裂紋,如蛛網般瞬間布滿整個印身!
砰!
聖女印,轟然碎裂!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消散於空中。
一道近乎透明的、通體由純粹金光構成的窈窕身影,自那破碎的光點中,緩緩升起。
她不再是凡人,不再是魂魄。
而是與這方天地元氣共鳴,超脫了生死法則的……
靈體!
顧雲溪回來了。
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神明般的姿態。
她“看”著這片狼藉的溶洞,第一眼,便落在了那個倒在玉棺之旁,胸口插著長劍,生機已近乎斷絕的男人身上。
也看到了他那隻無力垂落的手中,緊緊攥著的那一株,流光溢彩的“還魂草”。
沒有半分猶豫。
顧雲溪的靈體,如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間飄至蕭臨身前。
她伸出由光華構成的、虛幻的手,輕輕握住了那株神草。
磅礴的生命元氣,順著她的“掌心”,湧入她的靈體之中。
緊接著,她將這股力量,與自己新生陽心的力量,徹底融合。
她低下頭,用那雙由金光構成的、虛幻的唇,印在了蕭臨那早已冰冷幹裂的唇上。
一股融合了還魂草神力與她陽心本源的、金色的生命洪流,以一種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渡入了他的體內!
做完這一切,顧雲溪的靈體劇烈地閃爍了一下,變得稀薄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那貫穿了他胸膛的猙獰傷口,在金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壞死的血肉被剝離,新的肌理在重生。
那顆被龍泉劍刺穿的、停止跳動的心髒,在金光的包裹下,猛地,傳來了第一聲微弱的……
“咚。”
緊接著。
“咚……咚……咚……”
那心跳聲,由弱轉強,由緩轉急,最終,化作雷鳴般的鼓聲,在這死寂的溶洞中,轟然奏響!
蕭臨,被她從死亡線上,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顧雲溪沒有停下。
她緩緩起身,懸浮於半空之中。
她張開雙臂,閉上了眼。
她那新生的、與天地共鳴的陽心,開始瘋狂地引動著這片萬蠱毒淵之下,積蓄了千年的、龐大的生命力。
她引來的,是這毒淵千年底蘊的生死二氣!怨龍之骸的死氣為骨,還魂草逸散的生機為脈,無數奇毒異草的精華化作血肉……
一個由至毒與至生之力共同淬煉的軀體,在她意誌的牽引下,緩緩凝聚成形。
無數五彩斑斕的光點,自毒淵的每一個角落升騰而起,如百川歸海般,朝著顧雲溪的靈體,匯聚而來!
先是瑩白如玉的骨骼被死氣重鑄,再是淡金色的經絡被生機點亮,然後是鮮活的血肉,與吹彈可破、宛若新生的肌膚……
一頭如瀑的青絲,自她腦後生長,垂落至腳踝。
那張曾讓蕭臨魂牽夢縈的容顏,在光華的重塑下,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不似人間的聖潔與魅惑。
當最後一縷光華,融入她纖長的指尖時。
一個真實的、溫暖的、呼吸平穩的顧雲溪,赤著雙足,靜靜地,落回到了地麵上。
宛若神女降世。
也就在她重塑肉身的同一時刻,那剛剛恢複心跳的蕭臨,眼睫,猛地一顫。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
視線,依舊模糊。
耳邊,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重新在血管中奔流的轟鳴。
他……沒死?
不,不可能。
他清楚地記得,蜃龍的利爪貫穿了自己的胸膛,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將劍刺入了心髒。
那是一種絕對的、無法逆轉的死亡。
所以,這裏是……地府?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隻能艱難地,轉動著眼珠,打量著這個“死後”的世界。
依舊是那個陰暗潮濕的溶洞。
沒有牛頭馬麵,沒有黃泉奈何。
隻有……
他的視線,猛地凝固了。
他看到了。
就在他身前不遠處,站著一個女子。
她未著寸縷,僅以一頭如瀑的烏黑長發遮蔽身軀,赤足立於汙濁的地麵,卻不染一絲塵埃。
她就那麽靜靜地站著,身上帶著一股洗盡鉛華的空靈,與這片毒淵,格格-入。
幻象……
蕭臨的腦中,第一時間,冒出了這個念頭。
又是那頭該死的蜃龍,臨死前,留下的最後惡作劇嗎?
用他最渴望的景象,來嘲諷他的失敗?
他閉上眼,不想再看。
可下一秒,他又猛地睜開!
不對!
那不是幻象!
因為他聞到了。
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讓他刻骨銘心的、淡淡的馨香。
那不是毒瘴模擬出的氣味。
那是獨屬於她的,他曾在無數個日夜,於鳳棲宮中,貪婪呼吸過的味道!
蕭臨的身子,劇烈地一顫。
他拚盡了全身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掙紮著,想要看清那張臉。
仿佛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那個身影,緩緩地,轉了過來。
當那張熟悉得,早已烙印在他靈魂最深處的容顏,完整地、清晰地,映入他眼簾的瞬間——
蕭臨的呼吸,停滯了。
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與色彩。
他的眼中,隻剩下她。
她看著他,那雙曾盛滿了星辰與算計的眸子,此刻,隻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
她沒有說話,隻是朝著他,緩緩地,伸出了手。
真實。
前所未有的真實。
不是幻象,不是夢境。
她就在那裏。
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會對他伸出手的……
顧雲溪。
“雲……溪……”
一個破碎的、帶著無盡顫抖與不敢置信的音節,從蕭臨幹裂的唇間,艱難地溢出。
他用盡了畢生的意誌力,抬起了自己那隻同樣布滿傷痕的手,朝著她,伸了過去。
一寸。
又一寸。
仿佛跨越了生與死的距離。
終於,他那冰冷的、顫抖的指尖,觸碰到了她溫暖的、柔軟的掌心。
那份真實的觸感,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開了他所有的麻木與絕望!
是真的!
她回來了!
他找到了!
豆大的、滾燙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那雙屬於帝王的、流血都不曾眨過的鳳眸中,決堤而下!
他再也控製不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將她拉入懷中,死死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
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再也不放開!
顧雲溪被他抱得生疼,卻沒有半分掙紮。
她也伸出雙臂,緊緊地,回抱著這個為她瘋魔至此的男人。在他的頸窩,她能感受到他肌膚之下,那失而複得的溫熱,與擂鼓般的心跳。隻是,在那強勁心跳的深處,她似乎察覺到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源自心頭血虧空的……死寂寒意。
他們什麽都沒有說。
隻是在這片見證了死亡與重生的毒淵之下,靜靜地相擁。
用彼此的心跳,告訴對方——
我回來了。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