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日,我聽見未婚夫要滅我滿門

第九十八章:王對王,敕令天下

那縷刺目的黑血,順著蕭臨的唇角滑下,滴落在顧雲溪雪白的裙擺上,像一朵開在寒冬裏的、絕望的墨梅。

“蕭臨!”

顧雲溪的聲音在顫抖,那雙剛剛才在光華中重生的、宛若神祇的眸子,第一次,被名為“恐懼”的風暴所席卷。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天狼血咒,如同一條最惡毒的跗骨之蛆,正在他體內瘋狂衝撞、撕咬。

那股力量,正與他因獻祭心頭血而留下的本源虧空糾纏在一起,如同在早已幹涸的河**,掀起毀滅性的風暴!他那被還魂草之力強行粘合的生命,正在被從內而外地,再度推向崩裂的深淵!

“別說話!”

顧雲溪想也沒想,抬手便要將自己新生的陽心之力渡入他體內,“我救你!”

然而,一隻冰冷、卻堅定得不容抗拒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蕭臨。

他強撐著,推開了她。

“不……”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更多的黑血,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死氣與霸氣交織,形成一種詭異而驚心動魄的魅力。

“還沒完……”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下方那片混亂的戰場,望向那道在潰敗的狄軍中,如一尊魔神般、依舊屹立不倒的雄壯身影。

“他還活著。”

是。

耶律雄還活著。

這位草原的霸主,此刻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帥旗被斬,軍心潰散,甚至連自己最得意的薩滿巫術,都被那山巔之上的白衣女子,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神聖力量,壓製得抬不起頭。

奇恥大辱!

這是他縱橫草原一生,從未遭受過的奇恥大辱!

他看到了山巔之上,那個如鬼魅般去而複返的黑衣帝王,正抱著那個女人。

他看到了他嘴角的黑血。

他中了自己的血咒!

可他沒有死!

他竟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那個女人!

一股混雜著嫉妒、暴怒與不甘的火焰,轟然燒毀了耶律雄最後一絲理智。

他放棄了指揮,放棄了重整陣型的徒勞努力,放棄了所有屬於“可汗”的謀略。

他現在,隻是一個被徹底激怒的、草原上最凶猛的雄獅!

他要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去撕碎那個毀了他一切的男人!

“蕭!臨!”

耶律雄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咆哮,他將手中沉重的彎刀,遙遙指向山巔,那聲音,裹挾著他身為草原之王的全部威壓與怒火,滾滾而出!

“懦夫!”

“隻會躲在女人身後嗎?!”

“下來!”

“與我一戰!!”

王對王的挑戰!

在這片即將分出勝負的戰場上,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決絕的邀戰!

“你瘋了!”

顧雲溪想也不想地擋在蕭臨身前,她看著他那張灰敗的臉,心疼得無以複加,“你現在的身體,根本撐不住!我去殺了他!”

以她如今靈體的力量,要抹殺一個凡人,並非難事。

“不。”

蕭臨卻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擋在自己身前的身體,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靜靜地注視著她,裏麵,沒有了瘋狂,沒有了暴戾,隻有一片讓她心悸的、深沉的溫柔。

“雲溪。”

“看著我。”

他用那隻沾染著自己黑血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那動作,珍而重之。

“這是男人之間的戰爭。”

“更是……帝王之間的宿命。”

“朕若避而不戰,大周的脊梁,就斷了。”

“這一戰,不僅是為了大周,更是為了……我們的天下。”

我們的天下。

這五個字,像一道最溫柔的、卻也最霸道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顧雲溪的心裏。

她還想說什麽,蕭臨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道:

“幫我。”

他的聲音,因虛弱而帶上了一絲沙啞,卻更像是一種致命的蠱惑。

“用你的力量,壓製住戰場上所有殘餘的巫術力量。那些薩滿雖死,但怨氣未消,還在影響著戰局。”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朕需要一個……絕對公平的對決。”

這不僅是信任。

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夥伴,缺一不可。

顧雲溪所有的勸阻,都被這一句話,堵在了喉嚨裏。

她看著他眼中的堅定,那份屬於帝王的、不容置喙的驕傲,她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她隻能重重地,點頭。

“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

“我等你回來。”

“嗯。”

蕭臨笑了。

他收回手,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靈魂的盡頭。

下一瞬,他轉過身。

那溫柔繾綣的目光,瞬間化為睥睨天下的冷酷與鋒利!

他沒有走。

而是自那百丈山巔,如一顆黑色的隕石,縱身一躍!

身形在陡峭的山壁上幾個起落,快如鬼魅,每一次借力,都會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最後,他攜著萬鈞之勢,轟然落在了兩軍陣前,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激起的煙塵與血霧,如一朵黑色的蓮花,在他腳下綻放。

整個戰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無論是正在潰逃的北狄殘兵,還是正在追殺的周朝將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駭然地看向那片突然被清空出來的、天然的角鬥場。

角鬥場的兩端,是兩個決定了這片大陸未來命運的男人。

耶律雄,如一尊鐵塔,渾身散發著狂暴的血氣,手中的彎刀,在悲鳴,在渴望鮮血。

蕭臨,如一柄孤劍,身形清瘦,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黑血,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無上氣概。

“你還敢下來!”

耶律雄咧開一個殘忍的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蕭臨沒有答話,隻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龍泉劍。

劍鋒斜指地麵。

這是最簡單,也最孤傲的回答。

無需言語。

戰!

“吼!”

耶律雄率先動了!

他如一頭被激怒的巨熊,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驚人速度,每一步踏出,都讓地麵為之震顫!

手中的彎刀,化作一道淒厲的血色匹練,帶著開山斷嶽的狂猛之力,當頭劈下!

他要將這個讓他蒙受奇恥大辱的男人,連人帶劍,一並斬為兩段!

麵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蕭臨沒有硬撼。

他身形一晃,如風中殘葉,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刀鋒。

彎刀擦著他的衣角劈落,在堅硬的凍土上,斬出了一道深達數尺的恐怖溝壑!

一擊落空,耶律雄攻勢更猛!

他手中的彎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血色風暴,將蕭臨周身所有的閃避空間,盡數籠罩!

那是純粹的力量,不帶半分技巧,卻是最極致的霸道!

而蕭臨,就在這片狂風暴雨般的刀光中,如一葉在驚濤駭浪裏穿行的小舟。

他身受重傷,氣力不濟,無法硬拚。

他隻能憑借著遠超對手的身法,以及對戰局那洞若觀火的判斷力,在刀鋒的縫隙間,艱難閃躲,遊走。

叮!叮!叮!

偶爾,龍泉劍的劍尖,會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點在耶律雄的刀身上,每一次碰撞,都讓蕭臨本就重傷的身體,再添一分震**。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覺到肺腑間火燒火燎的劇痛,而每一次催動內力,除了血咒帶來的灼燒感,更有源自心口那片虧空本源的、冰冷的虛無,如附骨之疽,瘋**取著他的生機。

他,是在用早已透支的命,在戰鬥!

高天之上。

顧雲溪懸空而立,雙手在胸前結成一個繁複的法印。

璀璨的金光自她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在她身下,形成了一個覆蓋了方圓百丈的、肉眼不可見的巨大金色光罩。

她能“看”到。

在那片角鬥場中,一絲絲、一縷縷的,殘存的、怨毒的黑氣,正從那些死去的薩滿屍身上逸散而出,企圖悄無聲息地,鑽入耶律雄的體內,為他增添力量,侵蝕蕭臨的心神。

而她的任務,就是將這些黑氣,盡數淨化!

“淨化。”

她輕聲低語,金色的光罩猛地一亮!

所有觸碰到光罩的黑氣,都在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如冰雪遇驕陽般,消融殆盡!

她為他,創造了一個絕對公平的,屬於帝王的戰場。

可這,對她的消耗,同樣巨大。

她那剛剛重塑的靈體,本就不穩,此刻更是變得有些虛幻起來,臉色,也和下方的蕭臨一樣,漸漸變得蒼白。

戰場之上。

久攻不下,耶律雄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的攻勢依舊狂猛,但章法,卻漸漸亂了。

而蕭臨,卻仿佛在適應。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焦躁,那雙銳利的鳳眸,冷靜得如萬年寒冰,死死鎖定著對手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分破綻。

他在等。

等一個,一擊致命的機會!

終於,機會來了!

耶律雄在一次勢大力沉的橫掃被蕭臨矮身躲過之後,巨大的慣性,讓他身形出現了千分之一刹那的僵直!

就是現在!

蕭臨眼中寒芒爆閃!

他不再閃躲,腳下猛地發力,整個人不退反進,如一道離弦之箭,朝著耶律雄的懷中,悍然撞去!

“找死!”

耶律雄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獰笑!

他最不怕的,就是近身搏殺!

他棄了刀,那隻砂鍋大的鐵拳,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帶著足以轟碎城牆的恐怖威勢,狠狠砸向蕭臨的胸口!

這一拳,他有十成的把握,能將對方的心髒,連同骨骼,一並轟成肉泥!

然而,麵對這必殺的一拳,蕭臨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近乎解脫的笑容。

他沒有躲。

甚至,連格擋的動作都沒有。

他隻是將手中的龍泉劍,用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姿態,燃燒著自己最後僅存的本源生機,向前,遞出!

以傷換命!

不。

是以命,換命!

噗——!

耶律雄的鐵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蕭臨的左肩之上!

骨骼碎裂的恐怖聲響,清晰可聞!

蕭臨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髒碎塊的黑血,身形向後倒飛而出!

可也在同一時刻——噗嗤!

龍泉劍那閃爍著寒芒的劍鋒,也帶著蕭臨燃盡一切的意誌,後發先至,毫無阻礙地,刺穿了耶律雄那身堅如鐵石的肌肉,精準地,從他的後心,透體而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耶律雄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截透出的、滴著血的劍尖。

一股冰冷的、死亡的寒意,正順著劍身,飛速地,抽幹他全身的力量與生機。

他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陣“嗬嗬”的漏風聲。

那雙曾讓無數人畏懼的、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神光,在迅速地渙散。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被自己一拳轟飛,此刻正半跪在地上,同樣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不甘,有驚駭,有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敬畏。

轟然!

這位稱霸草原數十載,讓中原王朝聞之色變的雄主,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被抽去地基的山巒,重重地,向前倒下。

塵埃落定。

戰場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忘了呼吸。

北狄的王……

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

“可汗……死了……”

一名北狄士兵,用夢囈般的聲音,顫抖著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巨浪!

“可汗死了!!”

“我們敗了!快跑啊!”

信仰的崩塌,是徹底的。

那早已潰散的軍心,在耶律雄倒下的瞬間,徹底化為齏粉。

所有的北狄殘兵,都瘋了。

他們扔掉手中的武器,不顧一切地,朝著北方的家鄉,倉皇逃竄,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潰敗!

山呼海嘯般的、再也無法逆轉的大潰敗!

而與之相對的,是周朝軍陣中,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的、足以掀翻天穹的狂喜與呐喊!

“贏了!我們贏了!!”

“陛下萬歲——!!”

“大周萬歲——!!”

沈昭看著那道半跪在血泊中,身形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著脊梁的黑色身影,虎目之中,淚水狂湧而出。

他贏了。

他的陛下,以一己之力,為這片風雨飄搖的江山,贏下了最後的勝利!

蕭臨聽著耳邊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視線,卻是一片模糊。

生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他破碎的身體裏流逝。

但他知道,自己還不能倒下。

他用龍泉劍,撐住地麵,艱難地,一點點地,站了起來。

他環視著這片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土地,環視著那些正在潰逃的敵軍,和正在歡呼的、自己的子民。

他緩緩地,舉起了那隻僅剩的、完好的右手,舉起了那把依舊在滴血的龍泉劍!

“傳——朕——敕——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裹挾著一股屬於勝利者的、不容置喙的無上威嚴,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歡呼與嘈雜,傳遍了整個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北狄已敗!可汗伏誅!”

“凡棄械投降者,不殺!”

“頑抗到底者,殺無赦!”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向了那片廣袤的北方草原。

“此戰之後,北狄王庭,須向我大周,俯首稱臣!”

“百年之內,敢南下一步者……”

他頓了頓,那聲音,化作九天之上的滾滾驚雷!

“——雖遠必誅!”

敕令天下!

這,是屬於勝利者的宣言!

是屬於大周新君的,霸道無雙的鐵血敕令!

話音落下。

他再也支撐不住。

那股緊繃到極致的意誌力,終於鬆懈。

眼前一黑,整個人,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然而,他沒有倒在冰冷的、混雜著血與土的地麵上。

他落入了一個溫暖的、帶著淡淡馨香的、他用生命換回來的懷抱。

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他身後,將他穩穩地接住。

顧雲溪抱著懷中這個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男人,那張始終保持著空靈與平靜的臉上,第一次,有兩行滾燙的清淚,無聲滑落。

她那新生的靈體能清晰“看”到,還魂草的力量修補了他破碎的髒腑,彌合了筋骨,卻無法填補那片因獻祭心頭血而留下的、永恒的生命黑洞。那是一片死寂的深淵,任何生命力落入其中,都會被無聲吞噬。他活著,卻像一座被抽空了內裏的華美宮殿,隨時可能從內部坍塌。

她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著他冰冷汗濕的額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遍遍,哽咽著,低語。

“蕭臨,我帶你回家。”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