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唐詩賞析

【古風】(其三十四)

羽檄如流星

李白

羽檄①如流星,虎符②合專城③。

喧呼救邊急,群鳥皆夜鳴。

白日曜紫微④,三公⑤運權衡。

天地皆得一⑥,澹然四海清。

借問此何為?答言楚征兵。

渡瀘⑦及五月,將赴雲南征。

怯卒非戰士,炎方難遠行。

長號別嚴親,日月慘光晶。

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

困獸當猛虎,窮魚餌奔鯨。

千去不一回,投軀豈全生?

如何舞幹戚,一使有苗平。

【注釋】

①羽檄:古代征調軍隊的文書,上插羽毛,以示緊急。

②虎符:兵符。古代調兵遣將的信物。銅鑄、虎形,背有銘文,分兩半,右半留在朝廷,左半授予統兵將帥或地方長官,兩相驗合,才能生效。

③專城:指州郡地方長官,謂其擅專一城。

④紫微:星座名,即紫微垣,見《史記·天官書》,古以紫微垣喻皇帝居處。

⑤三公:指輔佐皇帝的元老大臣。唐製: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蓋以佐天子理陰陽,平邦國,無所不統。”(《舊唐書》卷四十三《職官》二)但太宗以後,“皆不視事”,隻是最高榮譽銜。這裏泛指輔佐皇帝的大臣。

⑥得一:見《老子》第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言天地統一,四海安寧。

⑦瀘:古水名。一名瀘江水,指今雅江下遊和金沙江會合雅江以後一段。相傳江水多瘴氣,三四月尤甚,五月較好。諸葛亮《出師表》雲:“五月渡瀘,深入不毛。”

天寶十載(751)四月,把持朝政的楊國忠,命劍南節度使鮮於仲通率兵六萬討南詔(今雲南省及四川西南部)。“戰瀘川,舉軍沒,獨仲通挺身免。時國忠兼兵部侍郎,素德仲通,為匿其敗,更敘戰功,使白衣領職。”(《新唐書》二百零六《外戚傳》)天寶十一載十一月李林甫死後,以國忠為右相,兼吏部尚書。“尋遣劍南留後李宓率兵十餘萬擊閣羅鳳,敗死西洱河,國忠矯為捷書上聞。自再興師,傾中國驍卒二十萬,屨無遺,天下冤之。”(引同上) 詩即以這一事件為背景,卻不拘泥於其事,而是通過藝術的概括,深入挖掘事件的根源,將矛頭指向唐王朝的國策。

詩起四句徑直展開一幕十萬火急的情景:緊急的征兵文書如流星般飛馳,朝廷征調軍隊的兵符,到了各個州郡。萬眾喧呼,一片“救邊”的聲音,連夜宿的鳥群都發出了驚鳴。短短幾句詩渲染出一種緊迫的氣氛,“羽檄”,已是緊急文書,又以流星喻之,更顯出十萬火急。“喧呼”,已見催迫之狀,又以群鳥驚鳴烘托之,愈見其督驅騷擾之甚,使人有雞飛狗跳之感。這四句如急風驟雨,翻江倒瀾,把讀者引入嚴酷的戰鬥氣氛中,當人們正期待了解戰爭時,作者卻掉轉筆鋒用輕緩的筆調去述說戰前景象了:那時候皇帝坐鎮朝廷,大臣掌管國事。天下太平,四野安寧。如此承平盛世怎麽會突然發生戰爭呢?詩人雖然沒有當即回答,而頌以往之升平,實暗諷今日當權者發動不義戰爭,弄得萬眾不寧,群鳥夜鳴。接突發一問:“借問此何為?”正如沉德潛雲:“言天下清平,不應有用兵之事,故因問之。”(《唐詩別裁》卷二)“答言楚征兵。”詩接四句作進一步敘述。前二句點時、地,後二句與役者都是未經戰陣的百姓,是為“怯卒”,本不堪行;南方又多瘴癘,觸之則斃,尤不可去。繼寫送者和行者分別的悲傷場麵:告別雙親大聲痛哭,日月都帶上淒慘色調,可見悲怨之氣衝天之狀;淚盡繼之以血,心碎哭亦無聲,足見悲痛欲絕之情。這些都是極寫其悲痛。接二句兩用比喻:“困獸”、“窮魚”喻怯卒。“猛虎”、“奔鯨”喻敵人。被強征入伍沒有經過訓練的士卒去與頑敵作戰,其結果必然是“千去不一回,投軀豈全生”怎能保全生命呢?李白的詩筆善誇張,十句詩把驅民於虎口的慘象寫得怵目驚心,可謂對窮兵黷武的血淚批判與控訴。末二句用舜的典故,披露全詩主旨。《帝王世紀》載,有苗氏部落不受舜統令,禹欲伐之,舜不同意使用武力,認為“我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吾前教由未也。”於是努力修明內政,三年之後,執幹(盾牌)戚(大斧)而舞,有苗氏終於歸服。作者慨歎這樣的原則不見了,等於說當時“當國之臣不能敷文德以來遠人”(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集》),這正是本詩的主旨所在。

宋人羅大經作《鶴林玉露》,乃謂白作為歌詩,不過狂醉於花月之間,社稷蒼生,曾不係其心膂。視甫之憂國憂民,不可同年語。此種識見,真‘蚍蜉撼大樹’,多見其不知量也。”《唐宋詩醇》有段中肯的評論:“至於征夫之淒慘,軍勢之怯弱,色色顯豁,字字沉痛。結歸德化,自是至論。此等詩殊有關係,體近《風》、《雅》。杜甫《兵車行》、《出塞》等作,工力悉敵,不可軒輊。其實李詩明白點出“渡瀘”、“五月”、“雲南”等具體時間地點,反映時事更為顯露。無論從總體或同類題材詩對照看,李杜都難分高下,“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韓愈),已成不易之論了。

【遠別離】

李白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海水直下萬裏深,誰人不言此離苦?

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

我縱言之將何補?

皇穹竊恐不照餘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

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為魚,

權歸臣兮鼠變虎。

或雲堯幽囚,舜野死。

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

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

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

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太白天才縱橫,以楚歌騷體的格式,樂府饒歌的韻調,來寫虞舜二妃與舜遠別、淚染湘竹的悲劇,而又雜以虞舜禪禹、終至野死的傳說,曲折迂回地表達了詩人對唐玄宗委政於人的隱憂。其詞影射閃幻,其意若斷若續,其境迷離惝恍,真是一首足可令人一唱三歎的奇詩。

詩以"遠別離"發端,突兀而來,造成懸念,同時點題,引出下文。"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則將一個"遠別離"的古老傳說,作了簡潔的概括。據說帝堯將長女娥皇、次女女英都嫁給虞舜為後妃,舜南巡,死於蒼梧之野,二女追之不及,溺死湘江,神遊洞庭之淵,瀟湘之浦(見《列女傳》、《水經注》)。這種生離死別、永無見期之"遠別離",其苦簡直像海水之深,無有底處。"海水直下萬裏深,誰人不言此離苦?"詩人在此以"海水直下萬裏深",比喻"此離苦"之深沉無底,並以"誰人不言"的反問語氣,道出後世讀者為之悲哀的共同感受。這樣一寫,瀟湘二妃"遠別離"之苦已被渲染了出來,令人不禁置身於無限淒迷的悲劇氛圍中。

那麽,瀟湘二妃"遠別離"之因何在呢?"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詩人在此借助騷體句式來寫瀟湘景物的同時,極富象征性地點明是由於皇帝不聽忠言而造成悲劇的底蘊。太陽無光,烏雲陰暗,極喻皇帝之昏於上,權臣之蔽於下;猩猩在煙雲中啼叫,鬼魅在呼喚著風雨,極喻奸詐小人之得勢,整個政局的動亂。在這陰雲蔽日,鬼魅作怪的情勢下,"我縱言之將何補?"我們作為二妃縱然進言,又何濟於事呢?

這裏令人奇怪的是,詩人先以"誰人不言此離苦"的客觀直述式反問於前,接以"我縱言之將何補"的主觀代言體設問於後。因而"我縱言之"的這個"我"字,明指舜之二妃,暗代作者自己,從而引起下麵撲朔迷離、語意雙關的一段文字,也就可以理解了。

"皇穹竊恐不照餘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這兩句進層點明"我縱言之將何補"的原因,在於高如皇天的皇帝恐怕不來照察我們的耿耿忠心,同時那聲勢如雷的權臣正要對我們大發雷霆。"皇穹"和"雷",都是喻詞,既與上麵"日慘慘兮雲冥冥"二句照應,構成瀟湘一帶雷雨滿天的景象,又將皇帝拒諫、權臣作威的情勢勾畫出來。詩人也正借此半吞半吐、欲明又隱的描述,將"白日不照吾精誠"、"雷公砰轟震天鼓"(《梁甫吟》)的內在深意暗寓其中。

正因言之無補,皇權旁落,"遠別離"的悲劇就不可避免了。"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或雲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這一段話直承前麵兩句,噴發而出,重筆直書奸邪當道、君死無地的下場。它們明說二妃別舜的教訓和結局,實際暗含詩人警戒當代君主的寓意。其中寫到"堯",不過隻作寫"舜"的陪襯。《竹書紀年》中,本有"昔堯德衰,為舜所囚"的記載,《史記·夏本紀》也曾透露虞舜晚年政權、神權都已落入大禹手中的記載。所以詩人仍借直述方式,加以壓縮之句,不無根據地寫道:唐堯麵對大權旁落的情勢隻好禪位於虞舜,虞舜麵對大權旁落的情勢也隻好禪位於夏禹。接著再具體生發:君失勢於臣,就如同神龍變成了任人宰割的魚;大權歸於臣,狡猾如鼠的權臣就會變成吃人的虎。然後再佐以典籍,證明有人說"堯幽囚,舜野死"並非虛妄的傳聞,《國語·魯語》不就記有"舜勤民事而野死"的話語嗎?最後終以現實的圖景,發揮"舜野死"傳聞之不謬:那埋葬虞舜的九疑山(在今湖南寧遠),九個山峰聯綿不斷,都很相似,誰知舜墳到底在哪裏呢?"重瞳",指舜,相傳虞舜的眼珠有兩個瞳孔,人稱重華(《史記·五帝紀》正義)。他死後的"孤墳"竟不知何在,真是死得不明不白,以至無處可尋、無由一見了。這段話,雖說著重在寫虞舜野死導致遠離之悲劇,但從議論迭出的語氣中,可以想見詩人借古諷今的意圖。

結尾六句,呼應開頭,極力描寫二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望九疑而痛哭的情景,突現出永無止期的長恨。"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二句,緊扣舜之二妃死後成為湘水之神的傳說,並用猶如"綠雲"的茂密叢竹和洞庭、瀟湘特有的"風波"進行著力的點染,寫出二妃哭於竹叢、聲隨風波而杳無回應的悲淒畫麵,自然而然地從聽覺角度為結句作了鋪墊。"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二句,既照應"九疑聯綿皆相似"兩句,又以"遠"字、"深"字著力強化彼此別離之遠、莫測其所之深的悲劇氣氛,自然而然地又從視覺角度為結句作了鋪墊。因此,"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在蓄勢已足之後,全力寫出,使人感受到這個"遠別離"的悲劇真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強度。詩人以"舜野死"之蒼梧山和"帝子泣"之湘江水相對,已顯離別之遠,此為一;山本不可崩,水本不可絕,而偏用來著力反襯,尤顯別恨之深,此為二;二妃哭舜之死,淚下染竹成斑的傳說(見於張華《博物誌》),實為長恨永不磨滅的象征,而言"乃可滅",更顯去恨之難,此為三。詩意發展至此,已將"遠別離"之題寫絕,卻又留給讀者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的不盡餘想。

李白這首詩,以寫二妃遠別離之深苦開始,以寫二妃遠別離的長恨作結,中間若即若離、辭意反複地描述造成遠別離悲劇的原因和情景,使得全詩在濃烈的悲劇氣氛中形成一個藝術的整體。不過,如果我們隻從詩人迷離惝恍、若斷若續、半吞半吐的描述中,認為此詩主旨隻是悲悼虞舜失權野死、同情二妃抱恨終天的悲劇命運,則顯然是不夠的。這隻要看看"我縱言之將何補"以下數句,其雙關影射的寓意十分明白。據《資治通鑒》載,唐玄宗曾對高力士說:"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高力士諫以"天下大柄,不可假人",玄宗很不高興。此後,朝政歸於李林甫、楊國忠,邊防付之安祿山,危機日益加劇,大亂即將到來。李白作為一個對時代脈搏極為敏感的詩人,他既不能坐視不問,而又言之無補,因而感賦此篇,借古諷今。他不忍不說,又不能直說,這就形成了此詩隱現交織、斷續相成的獨特詩風和借此喻彼、反複致意的騷體意境。至於有人說此詩是為玄宗禪位於肅宗而作,則大謬不然。因為此詩必作於天寶十二載(753)以前,這有殷《河嶽英靈集》為證。

蜀道難

李白

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

捫參曆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歎。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

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鬆倒掛倚絕壁。

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谘嗟!

這首詩,大約是唐玄宗天寶初年,李白第一次到長安時寫的。《蜀道難》是他襲用樂府古題,展開豐富的想象,著力描繪了秦蜀道路上奇麗驚險的山川,並從中透露了對社會的某些憂慮與關切。

詩人大體按照由古及今,自秦入蜀的線索,抓住各處山水特點來描寫,以展示蜀道之難。

從“噫籲”到“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為一個段落。一開篇就極言蜀道之難,以感情強烈的詠歎點出主題,為全詩奠定了雄放的基調。以下隨著感情的起伏和自然場景的變化,“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詠歎反複出現,象一首樂曲的主旋律一樣激**著讀者的心弦。

為什麽說蜀道的難行比上天還難呢?這是因為自古以來秦、蜀之間被高山峻嶺阻擋,由秦入蜀,太白峰首當其衝,隻有高飛的鳥兒能從低缺處飛過。太白峰在秦都鹹陽西南,是關中一帶的最高峰。民諺雲:“武公太白,去天三百。”詩人以誇張的筆墨寫出了曆史上不可逾越的險阻,並融匯了五丁開山的神話,點染了神奇色彩,猶如一部樂章的前奏,具有引人入勝的妙用。下麵即著力刻畫蜀道的高危難行了。

從“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至“使人聽此凋朱顏”為又一段落。這一段極寫山勢的高危,山高寫得愈充分,愈可見路之難行。你看那突兀而立的高山,高標接天,擋住了太陽神的運行;山下則是衝波激浪、曲折回旋的河川。詩人不但把誇張和神話融為一體,直寫山高,而且襯以“回川”之險。唯其水險,更見山勢的高危。詩人意猶未足,又借黃鶴與猿猱來反襯。山高得連千裏翱翔的黃鶴也不得飛度,輕疾敏捷的猿猴也愁於攀援,不言而喻,人行走就難上加難了。以上用虛寫手法層層映襯,下麵再具體描寫青泥嶺的難行。

青泥嶺,“懸崖萬仞,山多雲雨”(《元和郡縣誌》),為唐代人蜀要道。詩人著重就其峰路的縈回和山勢的峻危來表現人行其上的艱難情狀和畏俱心理,捕捉了在嶺上曲折盤桓、手捫星辰、呼吸緊張、撫胸長歎等細節動作加以摹寫,寥寥數語,便把行人艱難的步履、惶悚的神情,繪聲繪色地刻畫出來,困危之狀如在目前。

至此蜀道的難行似乎寫到了極處。但詩人筆鋒一轉,借“問君”引出旅愁,以憂切低昂的旋律,把讀者帶進一個古木荒涼、鳥聲悲淒的境界。杜鵑鳥空穀傳響,充滿哀愁,使人聞聲失色,更覺蜀道之難。詩人借景抒情,用“悲鳥號古木”、“子規啼夜月”等感情色彩濃厚的自然景觀,渲染了旅愁和蜀道上空寂蒼涼的環境氣氛,有力地烘托了蜀道之難。

然而,逶迤千裏的蜀道,還有更為奇險的風光。自“連峰去天不盈尺”至全篇結束,主要從山川之險來揭示蜀道之難,著力渲染驚險的氣氛。如果說“連峰去天不盈尺”是誇飾山峰之高,“枯鬆倒掛倚絕壁”則是襯托絕壁之險。

詩人先托出山勢的高險,然後由靜而動,寫出水石激**、山穀轟鳴的驚險場景。好象一串電影鏡頭:開始是山巒起伏、連峰接天的遠景畫麵;接著平緩地推成枯鬆倒掛絕壁的特寫;而後,跟蹤而來的是一組快鏡頭,飛湍、瀑流、懸崖、轉石,配合著萬壑雷鳴的音響,飛快地從眼前閃過,驚險萬狀,目不暇接,從而造成一種勢若排山倒海的強烈藝術效果,使蜀道之難的描寫,簡直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如果說上麵山勢的高危已使人望而生畏,那此處山川的險要更令人驚心動魄了。

風光變幻,險象叢生。在十分驚險的氣氛中,最後寫到蜀中要塞劍閣,在大劍山和小劍山之間有一條三十裏長的棧道,群峰如劍,連山聳立,削壁中斷如門,形成天然要塞。因其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曆史上在此割據稱王者不乏其人。詩人從劍閣的險要引出對政治形勢的描寫。他化用西晉張載《劍閣銘》中“形勝之地,匪親勿居”的語句,勸人引為鑒戒,警惕戰亂的發生,並聯係當時的社會背景,揭露了蜀中豺狼的“磨牙吮血,殺人如麻”,從而表達了對國事的憂慮與關切。唐天寶初年,太平景象的背後正潛伏著危機,後來發生的安史之亂,證明詩人的憂慮是有現實意義的。

李白以變化莫測的筆法,淋漓盡致地刻畫了蜀道之難,藝術地展現了古老蜀道逶迤、崢嶸、高峻、崎嶇的麵貌,描繪出一幅色彩絢麗的山水畫卷。詩中那些動人的景象宛如曆曆在目。

李白之所以描繪得如此動人,還在於融貫其間的浪漫主義**。詩人寄情山水,放浪形骸。他對自然景物不是冷漠的觀賞,而是熱情地讚歎,借以抒發自己的理想感受。那飛流驚湍、奇峰險壑,賦予了詩人的情感氣質,因而才呈現出飛動的靈魂和瑰偉的姿態。詩人善於把想象、誇張和神話傳說融為一體進行寫景抒情。言山之高峻,則曰“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狀道之險阻,則曰“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詩人“馳走風雲,鞭撻海嶽”(陸時雍《詩鏡總論》評李白七古語),從蠶叢開國說到五丁開山,由六龍回日寫到子規夜啼,天馬行空般地馳騁想象,創造出博大浩渺的藝術境界,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透過奇麗峭拔的山川景物,仿佛可以看到詩人那“落筆搖五嶽、笑傲淩滄洲”的高大形象。

唐以前的《蜀道難》作品,簡短單薄。李白對東府古題有所創新和發展,用了大量散文化詩句,字數從三言、四言、五言、七言,直到十一言,參差錯落,長短不齊,形成極為奔放的語言風格。詩的用韻,也突破了梁陳時代舊作一韻到底的程式。後麵描寫蜀中險要環境,一連三換韻腳,極盡變化之能事。所以殷璠編《河嶽英靈集》稱此詩“奇之又奇,自騷人以還,鮮有此體調”。

關於本篇,前人有種種寓意之說,斷定是專為某人某事而作的。明人胡震亨、顧炎武認為,李白“自為蜀詠”,“別無寓意”。今人有謂此詩表麵寫蜀道艱險,實則寫仕途坎坷,反映了詩人在長期漫遊中屢逢躓礙的生活經曆和懷才不遇的憤懣

【長幹行】

李白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嚐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十六君遠行,瞿塘堆。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舊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這是李白學習民歌寫的一首詩。詩的內容很簡單,抒寫思婦之情。寫法卻很新穎,有濃厚的民歌氣息。

詩中的長幹,在今南京市南。抱柱信,見《莊子·盜蹠》說,尾生與一女子約好在橋下相會,女子未來,大水忽至,尾生不肯離開,抱著橋柱被水淹死。望夫台,在忠州(今四川忠縣),相傳古代有人久出不歸,其妻天天在此眺望。瞿塘,長江三峽之一,在四川奉節縣東。堆位於瞿塘峽口江心,行船容易觸礁。三巴指古巴郡、巴東、巴西三地,在今四川東北部。長風沙,在今安徽懷寧縣東長江邊上。

詩用思婦的口吻,以第一人稱寫來。從自己幼年和丈夫初次見麵寫起,按照時間順序寫十四如何、十五如何、十六如何,一直到如今。當然重點還是放在如今,用了大約一半的篇幅,反複渲染敘寫自己的思念之情。有趣的是這一段又套上了月份與時令的變化,五月如何、八月如何。這種寫法讓我們想起漢代的《焦仲卿妻》開頭的部分。

此詩的前半追述往事,帶著溫暖與甜蜜,很有生活氣息,少女的感覺也把握得很準確。特別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可謂傳神之筆。詩的後半抒寫今日之哀愁,用了不少自然界的意象,如"猿聲"、"綠苔"、"落葉"、"秋風"、"蝴蝶"、"西園草",點綴了從夏到秋季節的變化與思婦哀愁的加深,情與景的交融可謂妙合無垠。最後四句是期望之語,希望丈夫回家之前先寄封信來,自己去接他,話說得情真意切,很感動人。

塞下曲六首(其一)

五月天山雪

李白

五月天山雪,無花隻有寒。

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

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

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塞下曲》出於漢樂府《出塞》《入塞》等曲(屬《橫吹曲》),為唐代新樂府題,歌辭多寫邊塞軍旅生活。李白所作共六首,此其第一首。作者天才豪縱,作為律詩亦逸氣淩雲,獨辟一境。象這首詩,幾乎完全突破律詩通常以聯為單位作起承轉合的常式,大致講來,前四句起,五六句為承,末二句作轉合,直是別開生麵。

起從“天山雪”開始,點明“塞下”,極寫邊地苦寒。“五月”在內地屬盛暑,而天山尚有“雪”。但這裏的雪不是飛雪,而是積雪。雖然沒有滿空飄舞的雪花(“無花”),卻隻覺寒氣逼人。仲夏五月“無花”尚且如此,其餘三時(尤其冬季)寒如之何就可以想見了。所以,這兩句是舉輕而見重,舉隅而反三,語淡意渾。同時,“無花”二字雙關不見花開之意,這層意思緊啟三句“笛中聞折柳”。“折柳”即《折楊柳》曲的省稱。這句表麵看是寫邊地聞笛,實話外有音,意謂眼前無柳可折,“折柳”之事隻能於“笛中聞”。花明柳暗乃春色的表征,“無花”兼無柳,也就是“春色未曾看”了。這四句意脈貫通,“一氣直下,不就羈縛”(沈德潛《說詩晬語》),措語天然,結意深婉,不拘格律,如古詩之開篇,前人未具此格。

五六句緊承前意,極寫軍旅生活的緊張。古代行軍鳴金(錞、鐲之類)擊鼓,以整齊步伐,節止進退。寫出“金鼓”,則烘托出緊張氣氛,軍紀嚴肅可知。隻言“曉戰”,則整日之行軍、戰鬥俱在不言之中。晚上隻能抱著馬鞍打盹兒,更見軍中生活之緊張。本來,宵眠枕玉鞍也許更合軍中習慣,不言“枕”而言“抱”,一字之易,緊張狀態尤為突出,似乎一當報警,“抱鞍”者便能翻身上馬,奮勇出擊。起四句寫“五月”以概四時;此二句則隻就一“曉”一“宵”寫來,並不鋪敘全日生活,概括性亦強。全篇隻此二句作對仗,嚴整的形式適與嚴肅之內容配合,增強了表達效果。

以上六句全寫邊塞生活之艱苦,若有怨思,末二句卻急作轉語,音情突變。這裏用了西漢傅介子的故事。由於樓蘭(西域國名)王貪財,屢遮殺前往西域的漢使,傅介子受霍光派遣出使西域,計斬樓蘭王,為國立功。此詩末二句借此表達了邊塞將士的愛國**:“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願”字與“直為”,語氣砍截,慨當以慷,足以振起全篇。這是一詩點睛結穴之處。

這結尾的雄快有力,與前六句的反麵烘托之功是分不開的。沒有那樣一個艱苦的背景,則不足以顯如此卓絕之精神。“總為末二語作前六句”(王夫之),此詩所以極蒼涼而極雄壯,意境渾成。如開口便作豪語,轉覺無力。這寫法與“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二語有異曲同工之妙。此詩不但篇法獨造,對仗亦不拘常格,“於律體中以飛動票姚之勢,運曠遠奇逸之思”(姚鼐),自是五律別調佳作。

玉階怨

李白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玉階怨》,見郭茂倩《樂府詩集》。屬《相和歌。楚調曲》,與《婕妤怨》、《長信怨》等曲,從古代所存歌辭看,都是專寫“宮怨”的樂曲。

李白的《玉階怨》,雖曲名標有“怨”字,詩作中卻隻是背麵敷粉,全不見“怨”字。無言獨立階砌,以致冰涼的露水浸濕羅襪;以見夜色之濃,佇待之久,怨情之深。“羅襪”,見人之儀態、身份,有人有神。夜涼露重,羅襪知寒,不說人而已見人之幽怨如訴。二字似寫實,實用曹子建“淩波微步,羅襪生塵”意境。

怨深,夜深,不禁幽獨之苦,乃由簾外而簾內,及至下簾之後,反又不忍使明月孤寂。似月憐人,似人憐月;若人不伴月,則又有何物可以伴人?月無言,人也無言。但讀者卻深知人有無限言語,月也解此無限言語,而寫來卻隻是一味望月。此不怨之怨所以深於怨也。

“卻下”二字,以虛字傳神,最為詩家秘傳。此一轉折,似斷實連;似欲一筆**開,推卻愁怨,實則經此一轉,字少情多,直入幽微。卻下,看似無意下簾,而其中卻有無限幽怨。本以夜深、怨深,無可奈何而入室。入室之後,卻又怕隔窗明月照此室內幽獨,因而下簾。簾既下矣,卻更難消受此淒苦無眠之夜,於更無可奈何之中,卻更去隔簾望月。此時憂思徘徊,直如李清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之紛至遝來,如此情思,乃以“卻下”二字出之。“卻”字直貫下句,意謂:“卻下水晶簾”,“卻去望秋月”,在這兩個動作之間,有許多愁思轉折返複,所謂字少情多,以虛字傳神。中國古代詩藝中有“空穀傳音”之法,似當如此。“玲瓏”二字,看似不經意之筆,實則極見工力。以月之玲瓏,襯人之幽怨,從反處著筆,全勝正麵塗抹。

詩中不見人物姿容與心理狀態,而作者似也無動於衷,隻以人物行動見意,引讀者步入詩情之最幽微處,故能不落言筌,為讀者保留想象餘地,使詩情無限遼遠,無限幽深。以此見詩家“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真意。以敘人事之筆抒情,恒見,易;以抒情之筆狀人,罕有,難。

契訶夫有“矜持”說,也常聞有所謂“距離”說,兩者頗近似,似應合為一說。即謂作者應與所寫對象,保持一定距離,並保持一定“矜持”與冷靜。如此,則作品無聲嘶力竭之弊,而有幽邃深遠之美,寫難狀之情與難言之隱,使讀者覺有漫天詩思飄然而至,卻又無從於字句間捉摸之。這首《玉階怨》含思婉轉,餘韻如縷,正是這樣的佳作。

丁都護歌

李白

雲陽上征去,兩岸饒商賈。

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

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

一唱都護歌,心摧淚如雨。

萬人係磐石,無由達江滸。

君看石芒碭,掩淚悲千古。

李白反映勞動人民生活的詩作不如杜甫多,此詩寫纖夫之苦,卻是很突出的篇章。

《丁都護歌》是樂府舊題,屬《清商曲辭。吳聲歌曲》。據傳劉宋高祖(裕)的女婿徐逵之為魯軌所殺,府內直督護丁旿奉旨料理喪事,其後徐妻(劉裕之長女)向丁詢問殮送情況,每發問輒哀歎一聲“丁都護”,至為淒切。後人依聲製曲,故定名如此。(見《宋書。樂誌》)李白以此題寫悲苦時事,可謂“未成曲調先有情”了。

“雲陽”(即今江蘇丹陽縣)秦以後為曲阿,天寶初改丹陽,屬江南道潤州,是長江下遊商業繁榮區,有運河直達長江。故首二句說自雲陽乘舟北上,兩岸商賈雲集。把纖夫生活放在這商業網點稠密的背景上,與巨商富賈們的生活形成對照,造境便很典型。“吳牛”乃江淮間水牛,“南土多暑而此牛畏熱,見月疑是日,所以見月則喘。”(《世說新語。言語》劉孝標注)這裏巧妙點出時令,說“吳牛喘月時”比直說盛夏酷暑具體形象,效果好得多。寫時與寫地,都不直截、呆板,而是配合寫境傳情,使下麵“拖船一何苦”的歎息語意沉痛。“拖船”與“上征”照應,可見是逆水行舟,特別吃力,纖夫的形象就突現紙上。讀者仿佛看見那襤褸的一群,挽著纖,喘著氣,麵朝黃土背朝天,一步一顛地艱難地行進著……

氣候如此炎熱,勞動強度如此大,渴,自然成為纖夫們最強烈的感覺。然而生活條件如何呢?渴極也隻能就河取水,可是“水濁不可飲”嗬!僅言“水濁”似不足令人注意,於是詩人用最有說服力的形象語言來表現:“壺漿半成土”,這哪是人喝的水呢。隻說“不可飲”,言下之意是不可飲而飲之,控訴的力量尤為含蓄。纖夫生活條件惡劣豈止一端,而作者獨取“水濁不可飲”的細節來表現,是因為這細節最具水上勞動生活的特征;不僅如此,水濁如泥漿,足見天熱水淺,又交待出“拖船一何苦”的另一重原因。

以下兩句寫纖夫的心境。但不是通過直接的心理描寫,而是通過他們的歌聲即拉船的號子來表現的。稱其為“都護歌”,不必指古辭,乃極言其聲淒切哀怨,故口唱心悲,淚下如雨,這也照應了題麵。

以上八句就拖船之艱難、生活條件之惡劣、心境之哀傷一一寫來,似已盡致。不料末四句卻翻出更驚心的場麵。“萬人係磐石”,“係”一作“鑿”,結合首句“雲陽上征”的詩意看,概指采太湖石由運河北運。雲陽地近太湖,而太湖石多孔穴,為建築園林之材料,唐人已珍視。船夫為官吏役使,得把這些開采難盡的石頭運往上遊。“磐石”大且多,即有“萬人”之力拖(“係”)之,亦斷難達於江邊(“江滸”)。此照應“拖船一何苦”句,極言行役之艱巨。“無由達”而竟須達之,更把纖夫之苦推向極端。為造成驚心動魄效果,作者更大書特書“磐石”之多之大,“石芒碭(廣大貌)”三字形象的表明:這是采之不盡、輸之難竭的,而纖夫之苦亦足以感傷千古矣。

全詩層層深入,處處以形象畫麵代替敘寫。篇首“雲陽”二字預作伏筆,結尾以“磐石芒碭”點明勞役性質,把詩情推向極致,有點睛的奇效。通篇無刻琢痕跡,由於所取形象集中典型,寫來自覺“落筆沉痛,含意深遠”,實為“李詩之近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