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思】
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①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注釋】
①舉:抬。
明月,是詩的永恒的主題。在李白許多詠月詩篇中,這首《靜夜思》,家喻戶曉,婦孺皆知。這首詩雖然隻有區區二十個字,但就流傳的廣泛程度來說,還沒有一篇作品可以與之比肩,它幾乎是全世界華人耳熟能詳的一首名篇。而它的明白如話,也是令人歎為觀止的。 這首詩寫的是在寂靜的月夜思念家鄉的感受。
詩的前兩句,是寫詩人在作客他鄉的特定環境中一刹那間所產生的錯覺。首句的口氣是十分肯定的,詩人的意識也沒有半點模糊,即月亮穿窗入室,照到床前。沿流溯源,實即《古詩十九首》其十一:“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那麽又為什麽生疑呢?我以為首句是寫睡前。客遊在外,望明月而思鄉,詩人們又總是認為“月是故鄉明”(杜甫),“一夜鄉心五處同”(白居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張九齡),極易引起思懷念遠。在這種情況下,不覺進入睡鄉。夜間醒來,明月俯照床前,故有次句的“疑是”。 “霜”字用得更妙,既形容了月光的皎潔,又表達了季節的寒冷,還烘托出詩人飄泊他鄉的孤寂淒涼之情。詩的後兩句,則是通過動作神態的刻畫,深化思鄉之情。“望”字照應了前句的“疑”字,究係何物尚在“疑”中時,他首先便去“舉頭”,一陣如睡前的鄉思湧上來,故又“低頭”,這時他才完全清醒了。“低頭”這一動作描畫出詩人完全處於沉思之中。而“思”字又給讀者留下豐富的想象:那家鄉的父老兄弟、親朋好友,那家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那逝去的年華與往事……無不在思念之中。一個“思”字所包涵的內容實在太豐富了。從“疑”到“舉頭”;從“舉頭”到“低頭”,一個久客思鄉,心頭惴惴,夜不安枕的遊子形象活現眼前!
詩以明白如話的語言雕琢出明靜醉人的秋夜的意境。它不追求想象的新穎奇特,也摒棄了辭藻的精工華美;它以清新樸素的筆觸,抒寫了豐富深曲的內容。境是境,情是情,那麽逼真,那麽動人,百讀不厭,耐人尋繹。無怪乎有人讚它是“妙絕古今”。俞樾《湖樓筆談》雲:“床前明月光初以為地上之霜耳,乃舉頭而見明月,則低頭而思故鄉矣。此以見月色之感人者深也。蓋欲言其感人之深而但言如何相感,則雖深仍淺矣。以無情言情則情出,從無意寫意則意真。”李重華《貞一齋詩話》雲:“五言絕……別無妙巧,取其天然二十字,如彈丸脫手為妙。”王世懋《藝圃擷餘》雲:“絕句……貴有風人之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莫可捉著。盛唐惟青蓮、龍標二家詣極,李更自然。”天然,自然同義,即非人為意,不勉強,不造作,而感情真摯,不顧詞采脫口而出,風神散朗,生香活色。
從軍行
李白
百戰沙場碎鐵衣,城南已合數重圍。
突營射殺呼延將,獨領殘兵千騎歸。
這首詩以短短四句,刻畫了一位無比英勇的將軍形象。首句寫將軍過去的戎馬生涯。伴隨他出征的鐵甲都已碎了,留下了累累的刀瘢箭痕,以見他征戰時間之長和所經曆的戰鬥之嚴酷。這句雖是從鐵衣著筆,卻等於從總的方麵對詩中的主人公作了最簡要的交待。有了這一句作墊,緊接著寫他麵臨一場新的嚴酷考驗──“城南已合數重圍”。戰爭在塞外進行,城南是退路。但連城南也被敵人設下了重圍,全軍已陷入可能徹底覆沒的絕境。寫被圍雖隻此一句,但卻如千鈞一發,使人為之懸心吊膽。
“突營射殺呼延將,獨領殘兵千騎歸。”呼延,是匈奴四姓貴族之一,這裏指敵軍的一員悍將。我方這位身經百戰的英雄,正是選中他作為目標,在突營闖陣的時候,首先將他射殺,使敵軍陷於慌亂,乘機殺開重圍,獨領殘兵,奪路而出。
詩所要表現的是一位勇武過人的英雄,而所寫的戰爭從全局上看,是一場敗仗。但雖敗卻並不令人喪氣,而是敗中見出了豪氣。“獨領殘兵千騎歸”,“獨”字幾乎有千斤之力,壓倒了敵方的千軍萬馬,給人以頂天立地之感。詩沒有對這位將軍進行肖像描寫,但通過緊張的戰鬥場景,把英雄的精神與氣概表現得異常鮮明而突出,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將這場驚心動魄的突圍戰和首句“百戰沙場碎鐵衣”相對照,讓人想到這不過是他“百戰沙場”中的一仗。這樣,就把剛才這一場突圍戰,以及英雄的整個戰鬥曆程,渲染得格外威武壯烈,完全傳奇化了。詩讓人不覺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批殘兵敗將,而讓人感到這些血泊中拚殺出來的英雄凜然可敬。象這樣在一首小詩裏敢於去寫嚴酷的鬥爭,甚至敢於去寫敗仗,而又從敗仗中顯出豪氣,給人以鼓舞,如果不具備象盛唐詩人那種精神氣概是寫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