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獨酌】
李白
花間一壺酒①,獨酌②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③。
月既不解飲④,影徒⑤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⑥,行樂須及春⑦。
我歌月徘徊⑧,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⑨,相期邈雲漢⑩。
【注釋】
① 花間一壺酒:“間”一作“下”, 一作“前”。
②獨酌(zhuó):酌,飲酒。指獨自飲酒。
③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舉起酒杯招引明月共飲,明月和我以及我的影子恰恰合成三人。陶淵明《雜詩》:“欲言無餘和,揮杯勸孤影。”對:朝著。三人:指月亮、作者及其身影。
④ 不解飲:不懂得喝酒。
⑤ 徒:徒然,白白地。
⑥ 暫:暫時。 伴:伴隨。將:和。
⑦ 行樂須及春:意謂趁著春天好時光及時行樂。 及春:趁著陽光明媚之時。
⑧ 月徘徊:月亮因我歌而徘徊不進。徘徊:來回走動。
⑨ 無情遊:不是一般的世情,超乎世俗的情誼。指忘卻世情的交遊。
⑩ 相期邈雲漢:“邈雲漢”一作“碧岩畔”。相期:相約會。邈(miǎo):遙遠。雲漢:銀河。
李白有濟世之雄才,想幹一番經天緯地的事業。可是既得不到朝廷的重用,也得不到同僚的賞識。“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這首《月下獨酌》就表現了他這種心情。
詩可分為三層來理解。前四句為第一層;五至八句為第二層;第九句至最後為第三層,一層一個轉折。
第一層開始,詩人上場時,背景是花間,道具是一壺酒,登場腳色隻是他自己一個人,動作是獨酌,加上“無相親”三個字,場麵單調得很。這裏突出了一個“獨”字,“獨”字是貫串全詩的感情線索。如果在花前月下,有二、三知己飲酒談心,他的心情當與此詩所流露的感情不同。李白寫此詩時,唐玄宗已不像開元初期那樣奮發有為,而是縱情聲色,不理朝政,朝中群小當道,排斥賢能,李白環顧四周,找不到誌同道合的人,無人理解他的誌向和心情,滿腔心事,向誰訴說?於是詩人忽發奇想,把天邊的明月,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拉了過來,連自己在內,化成了三個人,舉杯共酌,冷清清的場麵,就熱鬧起來了。這是“立”。
第二層,“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這是由離奇的幻想回到清醒的現實,是第二個轉折。月雖美好,畢竟不會飲酒;影雖親密,畢竟隻能隨身存在,並非真正的可以與之共飲交談的朋友。既然如此,那就暫且將他們拉過來臨時作為友人,趁此良辰美景,及時行樂吧。李白的“行樂”並非真樂,連一個知心的朋友也找不到,“獨酌無相親”,何樂之有?這隻是在他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自寬**而已。這四句又把月和影之情,說得虛無不可測,推翻了前案,這是“破”。
第三層,“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又轉進一層,仍然將月與影作為知心朋友,認為月與影都是有知的,“行樂”的表現方式就是歌與舞。當他以歌吟來排遣內心的鬱悶時,多情的明月也為之徘徊,對他表示同情。月與影都能和他憂樂相同,行動與共。“誰說我沒有誌同道合的朋友呢?月與影不就是嗎?”這是詩人內心的獨白,歌舞也好,行樂也好,都不能說明李白內心的輕鬆愉快,恰恰相反,隻是表現了他對“驊騮拳不得食,蹇驢得誌鳴春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的社會現實不滿,對他自己“一生傲岸苦不諧”(同前)的感慨。他已經到了邀月與影為友的地步,其孤獨寂寞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可惜的是“醒時同**,醉後各分散”,所以隻是“暫伴”為友,李白不能滿意,這為下文的“永結”留下伏筆。這四句又把月光和身影,寫得對自己一往情深。這又是“立”。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他和月交友,不能如世俗之交友,“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張謂《題長安壁主人》),甚至“黃金散盡交不成,白首為儒身被輕”(《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這種汙濁的社會,庸俗的世風,是李白所深惡痛絕的,所以他要和明月結為擺脫庸俗世情的朋友,脫離現實社會,一同到理想的太空仙境去遨遊。然而“月”和“影”畢竟還是無情之物,把無情之物,結為交遊,主要還是在於自己的有情,“永結無情遊”句中的“無情”是破,“永結”和“遊”是立,又破又立,構成了最後的結論。
這首詩反映了李白缺乏知己的苦悶、孤寂心情和對現實社會的不滿。這一切都寄情於月。月亮在李白詩中占有重要位置,在李白筆下,月亮是那麽純潔光明,與現實社會的醜惡、汙濁形成鮮明的對照。在詩人感到孤寂淒苦時,她能給詩人以安慰和溫暖,她是詩人理想的寄托,所以詩人願與之永遠同遊於太空。佛教中有所謂“立一義”,隨即“破一義”,“破”後又“立”,“立”後又“破”,最後得到究竟辯析方法。李白這首詩,就隻一個人,以獨白的形式,自立自破,自破自立,詩情波瀾起伏而又純乎天籟,所以一直為後人傳誦。
山中與幽人對酌
李白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複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李白飲酒詩特多興會淋漓之作。此詩開篇就寫當筵情景。“山中”,對李白來說,是“別有天地非人間”的;盛開的“山花”更增添了環境的幽美,而且眼前不是“獨酌無相親”,而是“兩人對酌”,對酌者又是意氣相投的“幽人”(隱居的高士)。此情此境,事事稱心如意,於是乎“一杯一杯複一杯”地開懷暢飲了。次句接連重複三次“一杯”,不但極寫飲酒之多,而且極寫快意之至。讀者仿佛看到那痛飲狂歌的情景,聽到“將進酒,君莫停”(《將進酒》)那樣興高采烈的勸酒的聲音。由於貪杯,詩人許是酩酊大醉了,玉山將崩,於是打發朋友先走。“我醉欲眠卿且去”,話很直率,卻活畫出飲者酒酣耳熱的情態,也表現出對酌的雙方是“忘形到爾汝”的知交。盡管頹然醉倒,詩人還餘興未盡,還不忘招呼朋友“明朝有意抱琴來”呢。此詩表現了一種超凡脫俗的狂士與“幽人”間的感情,詩中那種隨心所欲、恣情縱飲的神情,揮之即去、招則須來的聲口,不拘禮節、自由隨便的態度,在讀者麵前展現出一個高度個性化的藝術形象。
詩的藝術表現也有獨特之處。盛唐絕句已經律化,且多含蓄不露、回環婉曲之作,與古詩歌行全然不同。而此詩卻不就聲律,又詞氣飛揚,一開始就有一往無前不可羈勒之勢,純是歌行作風。惟其如此,才將那種極快意之情表達得酣暢淋漓。這與通常的絕句不同,但它又不違乎絕句藝術的法則,即雖豪放卻非一味發露,仍有波瀾,有曲折,或者說直中有曲意。詩前二句極寫痛飲之際,三句忽然一轉說到醉。從兩人對酌到請卿自便,是詩情的一頓宕;在遣“卿且去”之際,末句又婉訂後約,相邀改日再飲,又是一頓宕。如此便造成擒縱之致,所以能於寫真率的舉止談吐中,將一種深情曲曲表達出來,自然有味。此詩直在全寫眼前景口頭語,曲在內含的情意和心思,既有信口而出、率然天真的妙處,又不一瀉無餘,故能令人玩味,令人神遠。
此詩的語言特點,在口語化的同時不失其為經過提煉的文學語言,雋永有味。如“我醉欲眠卿且去”二句明白如話,卻是化用一個故實。《宋書。隱逸傳》:“(陶)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潛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此詩第三句幾乎用陶潛的原話,正表現出一種真率脫略的風度。而四句的”抱琴來“,也顯然不是著意於聲樂的享受,而重在”撫弄以寄其意“、以盡其興,這從其出典可以會出。
【獨坐敬亭山】
李白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
相看兩不厭,隻有敬亭山。
敬亭山,原名昭亭山,在今安徽省宣城縣北。它東臨宛溪,南近城郭,煙市風帆,景色如畫。山上有敬亭,"敬亭白雲氣,秀色連蒼梧。下映雙溪水,如天落鏡湖。"(《贈宣州靈源寺仲公》)李白多次遊敬亭山,寫下了不少詠讚的詩句。這首寫於他天寶三載(744)"賜金還山"離開長安之後。此刻,獨坐在敬亭山上,秀麗的山色,明鏡似的雙溪水,彩虹般的小橋,都從詩人的眼前消失了。就是那天上的許多鳥兒,也高飛以至"盡"--完全連一個影兒也望不見了。就是方才眼前還可望見的一片孤雲,也在天空漫悠悠地飄**著、飄**著,越去越遠,沒有一點聲息了。"閑",清閑,空閑。李白《廬山謠》:"閑窺石鏡清我心。"引申義靜、安靜。詩的首兩句由動而靜,這種靜,襯托出詩人心靈的孤獨和寂寞。而這,自然會使人聯想到他政治上的失意,理想的不能實現。所以這兩句不是純寫景,如李所說"首二句已給出'獨坐'神理"(《詩法易簡錄》),有著起情即"興"的作用。
後二句徑直抒情:盡管"眾鳥高飛""孤雲獨去",皆棄我而往,可是知己尚有。你瞧,敬亭山看我,我看敬亭山,沒有一絲一毫的"厭"。本來"相""兩"二字同義重複。可是卻更深刻地表現出彼此之間極其親密的情誼。似乎如此"重複"不夠,詩人又再加一句:"隻有敬亭山"!更突出了與敬亭山的情誼。真是"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遑論其他!"三四句偏不從獨處寫,偏曰'相看兩不厭',從不獨處寫出'獨'字,倍覺警妙異常"(李)。鍾惺《唐詩歸》評這首詩曰:"胸中無人,眼中無人。"胸懷坦**,雖"獨"而不孤;眼中容不得半點塵埃,白眼看那些醜惡庸俗之輩!正是:"命意之高不待言,氣格亦內外具作,五絕有數之作。"(宋顧樂《唐人萬首絕句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