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唐詩賞析

【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李白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

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

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鬆。

【注釋】

戴天山又名大匡山、大康山,在今四川江油境內。開元初,李白曾於此山大明寺內讀書,此詩是他因訪山中道士不遇而作。全詩八句,前六句寫往“訪”,重在寫景,景色優美;末兩句寫“不遇”,重在抒情,情致婉轉。

首二句寫出訪途中所聞所見。一聲聲犬吠從遠處隱隱傳來,與身旁溪流的淙淙之聲交織在一起,輕盈悅耳;一樹樹桃花帶露盛開,在朝陽的映照下分外濃豔。詩人正是緣溪而行,穿林進山的。這是入山的第一程,宜人景色,使人留連忘返,且讓人聯想到道士居住此中,如處世外桃源,超塵拔俗。“犬吠水聲中”,表明詩人是緣溪而行,且行程不遠,山裏人家的雞犬之聲猶然在耳。“桃花帶露濃”,表明時在早晨,山間的朝露尚未幹。“水”字與頷、頸兩聯中的“溪”、“泉”二字一線貫穿,意脈不斷;“桃花帶露”與四句中的“溪午”相對應,暗寫出行程中時間的逐漸推移,使首、頷兩聯銜接自然而又層次分明。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是詩人進山的第二程。隨著詩人行程的延伸,山愈深,林愈密,樹叢間麋鹿們出沒的身影時而可見;此刻不覺已是日午時分,距離道院也越來越近了,然而卻聽不到道院的鍾聲傳來。“樹深”,亦是說山深;鹿膽小易驚,聞聲則遁,此時常常可見,愈顯山之幽深。此外,傳說仙人多乘鶴跨鹿,“時見鹿”亦兼有暗示道士居處即在前麵之意。時值正午,卻“不聞鍾”,既表現出山中的清幽寧靜,也暗示了道士外出,院中無人,與詩題中的“不遇”二字相扣合。這兩句景語又含蓄地敘事:以“時見鹿”反襯不見人;以“不聞鍾”暗示道院無人。

“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是詩人進山的第三程。此時,呈現在詩人眼前的是另一番景色:青翠的竹林自淡淡的山嵐中顯現出來,秀色可餐;一道瀑布從迎麵的峭壁上直瀉而下,水花飛濺。飛泉下而成溪,詩人正是緣溪而上來到這裏,而道院也就位於這前傍野竹、後依碧峰的所在。兩句詩描繪出一個秀美奇麗、纖塵不染的境界,暗示出道士情懷的高潔幽雅,超凡拔俗。這兩句寫景,既可以看出道院這一片淨土的淡泊與高潔,又可以體味到詩人造訪不遇爽然若失的情懷。

結尾兩句寫造訪不遇的惆悵,屬直接扣題之筆。詩人不計林深路遠,進山拜訪,不想道士卻外出不在,遍問他人,俱不知其去向;不見道士,又不甘遽去,無奈之餘隻有從一棵樹下移到另一棵樹下,苦苦地等待。詩人通過問訊的方式,從側麵寫出“不遇”的事實,又以倚鬆再三的動作寄寫“不遇”的惆悵,用筆略帶迂回,感情亦隨勢流轉,久久不絕。

詩的前六句寫出訪途中見聞,移步換景,層層深入;後兩句表現“不遇”時的心情,婉轉動人。前人評論這首詩時說:“全不添入情事,隻拈死‘不遇’二字作,愈死愈活。”(王夫之《唐詩評選》)“無一字說道士,無一句說不遇,卻句句是不遇,句句是訪道士不遇。”(吳大受《詩筏》)道出了此詩妙處。

哭晁卿衡

李白

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

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晁衡,又作朝衡,日本人,原名阿倍仲麻呂。唐開元五年(717),隨日本第九次遣唐使團來中國求學,學成後留在唐朝廷內作官,曆任左補闕、左散騎常侍、鎮南都護等職。與當時著名詩人李白、王維等友誼深厚,曾有詩篇唱和。天寶十二載,晁衡以唐朝使者身份,隨同日本第十一次遣唐使團返回日本,途中遇大風,傳說被溺死。李白這首詩就是在這時寫下的。

詩的標題“哭”字,表現了詩人失去好友的悲痛和兩人超越國籍的真摯感情,使詩歌籠罩著一層哀惋的氣氛。

“日本晁卿辭帝都”,帝都即唐京都長安,詩用賦的手法,一開頭就直接點明人和事。詩人回憶起不久前歡送晁衡返國時的盛況:唐玄宗親自題詩相送,好友們也紛紛贈詩,表達美好的祝願和殷切的希望。晁衡也寫詩答贈,抒發了惜別之情。

“征帆一片繞蓬壺”,緊承上句。作者的思緒由近及遠,憑借想象,揣度著晁衡在大海中航行的種種情景。“征帆一片”寫得真切傳神。船行駛在遼闊無際的大海上,隨著風浪上下顛簸,時隱時現,遠遠望去,恰如一片樹葉飄浮在水麵。“繞蓬壺”三字放在“征帆一片”之後更是微妙。“蓬壺”即傳說中的蓬萊仙島,這裏泛指海外三神山,以扣合晁衡歸途中島嶼眾多的特點,與“繞”字相應。同時,“征帆一片”,飄泊遠航,亦隱含了晁衡的即將遇難。

“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這兩句,詩人運用比興的手法,對晁衡作了高度評價,表達了自己的無限懷念之情。前一句暗指晁衡遇難,明月象征著晁衡品德的高潔,而晁衡的溺海身亡,就如同皓潔的明月沉淪於湛藍的大海之中,含意深邃,藝術境界清麗幽婉,同上聯中對征帆遠航環境的描寫結合起來,既顯得自然而貼切,又令人無限惋惜和哀愁。末句以景寫情,寄興深微。蒼梧,指鬱洲山,據《一統誌》,鬱洲山在淮安府海州朐山東北海中。晁衡的不幸遭遇,不僅使詩人悲痛萬分,連天宇也好似愁容滿麵。層層白色的愁雲籠罩著海上的蒼梧山,沉痛地哀悼晁衡的仙去。詩人這裏以擬人化的手法,通過寫白雲的愁來表達自己的愁,使詩句更加迂曲含蓄,這就把悲劇的氣氛渲染得更加濃厚,令人回味無窮。

詩忌淺而顯。李白在這首詩中,把友人逝去、自己極度悲痛的感情用優美的比喻和豐富的聯想,表達得含蓄、豐富而又不落俗套,體現了非凡的藝術才能。

李白的詩歌素有清新自然、浪漫飄逸的特色,在這首短詩中,我們也能體味到他所特有的風格。雖是悼詩,卻是寄哀情於景物,借景物以抒哀情,顯得自然而又瀟灑。

李白與晁衡的友誼,不僅是盛唐文壇的佳話,也是中日兩國人民友好交往曆史的美好一頁。

闕 題

劉眘虛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

閑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

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

這首詩原來應是有個題目的,後來不知怎樣失落了。唐殷璠《河嶽英靈集》在輯錄這首詩的時候就沒有題目,後人隻好給它安上“闕題”二字。

這首詩句句寫景,畫意詩情,佳句盈篇,可推為劉眘虛的代表作。詩描寫深山中一座別墅及其幽美環境。一開頭就寫進入深山的情景。“道由白雲盡”,是說通向別墅的路是從白雲盡處開始的,可見這裏地勢相當高峻。這樣開頭,便已藏過前麵爬山一大段文字,省掉了許多拖遝。同時,它暗示詩人已是走在通向別墅的路上,離別墅並不太遠了。

“春與青溪長”,伴隨山路有一道曲折的溪水,其時正當春暖花開,山路悠長,溪水也悠長,而一路的春色又與溪水同其悠長。為什麽春色也會“悠長”呢?因為沿著青溪一路走,一路上都看到繁花盛草,真是無盡春色源源而來。青溪行不盡,春色也就看不盡,似乎春色也是悠長的了。

三、四兩句緊接上文,細寫青溪和春色,透露了詩人自己的喜悅之情。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這二句,要特別注意“至”字和“隨”字。它們賦予落花以人的動作,又暗示詩人也正在行動之中,從中可以體味出詩人遙想青溪上遊一片繁花似錦的神情。此時,水麵上漂浮著花瓣,流水也散發出香氣。芬芳的落花隨著流水遠遠而來,又隨著流水遠遠而去,詩人完全被青溪春色吸引住了。他悠然自適,絲毫沒有“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感傷情調。他沿著青溪遠遠地走了一段路,還是不時地看到落花飄灑在青溪中,於是不期而然地感覺到流水也是香的了。

總括上麵四句:開頭是用粗略的筆墨寫出山路和溪流,往下就用細筆來特寫青溪,仿佛是把鏡頭裏的景物從遠處拉到眼前,讓我們也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還可以聞到花香水香。

一路行走,一路觀賞,別墅終於出現在眼前。抬頭一看,“閑門向山路”。這裏是沒有多少人來打擾的,所以門也成了“閑門”。主人分明愛好觀山,所以門又向山路而設。

進門一看,院子裏種了許多柳樹,長條飄拂,主人的讀書堂就深藏在柳影之中。原來這位主人是在山中專心致誌研究學問的。

寫到這裏,詩人從登山到進門的一路經曆,都曲曲折折地描述下來了。但他不過把幾件景物攝進鏡頭,並沒有敘述經過,僅僅給你以幾種不同的變化著的形象。

結末兩句,詩人仍然隻就別墅的光景來描寫。“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這裏的“每”作“雖然”講。因為山深林密,所以雖然在白天裏,也有一片清幽的光亮散落在衣裳上麵。那環境的安謐,氣候的舒適,真是專誌讀書的最好地方了。詩到這裏,戛然而止,給讀者留下了思索餘地,更增加了詩的韻味。

全詩都用景語織成,沒有一句直接抒情,然而情韻盈然,意境幽美。王國維說過:“一切景語,皆情語也。”(《人間詞話》刪稿)詩人巧妙地運用景語,不但寫出風景,給風景抹上感情色彩,而且又藏有人物,人物的行動、神態、感情、心理活動乃至身份、地位等等,給讀者帶來了直覺的美感和形象之外的趣味。因而這首詩餘韻縈繞,有一種異乎尋常的藝術魅力。

【次北固山下】

王灣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

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

王灣,這位唐代開元年間的著名詩人,出生於北方的洛陽,爾後"往來吳、楚間"(《唐才子傳》),為青山綠水的壯麗風光所激動而寫成這膾炙人口的佳篇。"次",旅行停頓,此指停泊。"北固山",在今江蘇鎮江市北,橫插江中,三麵臨水,形勢險固,因以為名。

開篇即為精麗的對偶句:作客南方的遊子乘船在碧綠清瑩的水麵上向前(長江下遊)航行,而遙遙行程還在那巍巍青山之外……這樣,既明示了標題的此"次"為暫時停泊於"北固山下",又暗寓了尾聯因遠行而悠然思"鄉"的情結。"青山""綠水"為世俗熟語,順手引來置於一個北國南遊者的行路視野之中,就顯得自然、切貼而濃於生活氣息,並為下麵的狀物、抒懷提供了背景緣由和壯闊的審美空間。於是,詩人接著以工筆細描來勾畫北固山下水麵上的特有景觀:夜半,江潮上漲,水勢升湧,幾與兩岸平齊,使江岸更顯開闊。"闊",一作"失",形容水波漫漫,渺無邊際,兩邊江岸仿佛已從視野中迷失。江風習習,風向順正,天明懸帆開航時,可望一路暢達而心無憂慮。本來,遠離故鄉而又行程遙遙,難免使遊子心緒愁悒,卻因大自然中"青山""綠水"的美致使詩人轉為欣悅,現在又加奔湧的江潮把人視線引向無限遼闊的境界,更兼江風喜人,不難想象,這使獨具慧眼的航行者產生多麽大的審美快感。果然,詩人靈感躍動,脫口吟誦出新奇工巧的一聯佳句:江麵夜色尚未全褪,那東海上已有一輪熠熠閃光的紅日噴薄而出;舊年臘月還未過完,江邊景物已呈現出歡快溫馨的新春氣色。--江南氣候溫和,因而春光早現,自然就為心靈敏感的詩人所精明體察。然而,詩人並非富商豪客,此行江南亦非浪跡天涯的飄然賞遊,"誌趣高遠"(《唐才子傳》對王灣的評語)的詩人並未沉醉於"江南佳麗地"而"樂不思蜀",他那曆朝古都的出生地洛陽,有鄉親,有家人,更有事業……牽縈著詩人的遊子之心,所以,在末聯,詩人禁不住深沉地吟哦道:要問我的家信往哪兒寄呢?那就請北歸的大雁幫我捎到洛陽吧!漢朝的使臣曾對匈奴說過蘇武被匈奴拘留期間,有大雁幫蘇武帶回他思念故國的書信。詩人雖知這一典故為虛擬托詞,因其已為文壇掌故,所以在臨空遠望時隨手借來以遙寄殷殷鄉情。

詩人既傾心讚賞異域他鄉的江南風光,又深深依念生他養他的北國故土,透露出詩人豐富、誠摯、熱烈而深沉的心靈世界。殷評說:"'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詩人已來少有此句。張燕公(即宰相張說)手題政事堂,每示能文(能作詩文的人),令為楷式。"可見真正的佳篇美文,一定有知音賞識。

黃鶴樓

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記李白登黃鶴樓本欲賦詩,因見崔顥此作,為之斂手,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傳說或出於後人附會,未必真有其事。然李白確曾兩次作詩擬此詩格調。其《鸚鵡洲》詩前四句說:“鸚鵡東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與崔詩如出一轍。又有《登金陵鳳凰台》詩亦是明顯地摹學此詩。為此,說詩者眾(被禁止)譽,如嚴羽《滄浪詩話》謂:“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這一來,崔顥的《黃鶴樓》的名氣就更大了。

黃鶴樓因其所在之武昌黃鶴山(又名蛇山)而得名。傳說古代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見《齊諧誌》);又雲費文偉登仙駕鶴於此(見《太平寰宇記》引《圖經》)。詩即從樓的命名之由來著想,借傳說落筆,然後生發開去。仙人跨鶴,本屬虛無,現以無作有,說它“一去不複返”,就有歲月不再、古人不可見之憾;仙去樓空,唯餘天際白雲,悠悠千載,正能表現世事茫茫之慨。詩人這幾筆寫出了那個時代登黃鶴樓的人們常有的感受,氣概蒼莽,感情真摯。

前人有“文以氣為主”之說,此詩前四句看似隨口說出,一氣旋轉,順勢而下,絕無半點滯礙。“黃鶴”二字再三出現,卻因其氣勢奔騰直下,使讀者“手揮五弦,目送飛鴻”,急忙讀下去,無暇覺察到它的重疊出現,而這是律詩格律上之大忌,詩人好象忘記了是在寫“前有浮聲,後須切響”、字字皆有定聲的七律。試看:首聯的五、六字同出“黃鶴”;第三句幾乎全用仄聲;第四句又用“空悠悠”這樣的三平調煞尾;亦不顧什麽對仗,用的全是古體詩的句法。這是因為七律在當時尚未定型嗎?不是的,規範的七律早就有了,崔顥自己也曾寫過。是詩人有意在寫拗律嗎?也未必。他跟後來杜甫的律詩有意自創別調的情況也不同。看來還是知之而不顧,如《紅樓夢》中林黛玉教人做詩時所說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在這裏,崔顥是依據詩以立意為要和“不以詞害意”的原則去進行實踐的,所以才寫出這樣七律中罕見的高唱入雲的詩句。沈德潛評此詩,以為“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詩別裁》卷十三),也就是這個意思。

此詩前半首用散調變格,後半首就整飭歸正,實寫樓中所見所感,寫從樓上眺望漢陽城、鸚鵡洲的芳草綠樹並由此而引起的鄉愁,這是先放後收。倘隻放不收,一味不拘常規,不回到格律上來,那麽,它就不是一首七律,而成為七古了。此詩前後似成兩截,其實文勢是從頭一直貫注到底的,中間隻不過是換了一口氣罷了。這種似斷實續的連接,從律詩的起、承、轉、合來看,也最有章法。元楊載《詩法家數》論律詩第二聯要緊承首聯時說:“此聯要接破題(首聯),要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此詩前四句正是如此,敘仙人乘鶴傳說,頷聯與破題相接相抱,渾然一體。楊載又論頸聯之“轉”說:“與前聯之意相避,要變化,如疾雷破山,觀者驚愕。”疾雷之喻,意在說明章法上至五、六句應有突變,出人意外。此詩轉折處,格調上由變歸正,境界上與前聯截然異趣,恰好符合律法的這個要求。敘昔人黃鶴,杳然已去,給人以渺不可知的感覺;忽一變而為晴川草樹,曆曆在目,萋萋滿洲的眼前景象,這一對比,不但能烘染出登樓遠眺者的愁緒,也使文勢因此而有起伏波瀾。《楚辭。招隱士》曰:“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詩中“芳草萋萋”之語亦借此而逗出結尾鄉關何處、歸思難禁的意思。末聯以寫煙波江上日暮懷歸之情作結,使詩意重歸於開頭那種渺茫不可見的境界,這樣能回應前麵,如豹尾之能繞額的“合”,也是很符合律詩法度的。

正由於此詩藝術上出神入化,取得極大成功,它被人們推崇為題黃鶴樓的絕唱,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長幹曲】

崔顥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崔顥是開元年間的進士,天寶年間做過司勳員外郎,《舊唐書》的《崔顥傳》裏說他很有才能。他的七律《黃鶴樓》李白曾讚賞不絕,感歎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後人評論唐詩,嚴羽曾說:"唐人七律詩,當以此為第一。"不管這樣說是否中肯,但崔顥的才華由此可見一斑。《長幹曲(其一)》同樣顯示出崔顥非凡的才能。

長幹,地名,在今南京市南。"長幹曲"是樂府《雜曲歌辭》舊題。

這是一首情詩,全詩二十字,無抒情句,亦無抒情字,但讀完之後,卻覺得情味頗濃,妙就妙在這裏。全詩四句,都是一女子問話的口吻,語言平易,內容簡單,而貫串全詩的"情",卻洋溢於字裏行間,正如清人鍾惺所說:"急急遙問,一字不添,隻敘相問意,其情自見。"一語破的,道出了本詩的藝術特色。

曆代詩人、學者都對本詩給予很高的評價。王夫之說:"五言絕句,……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墨氣所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也。"(《薑齋詩話》其四十二)是對這首詩十分中肯的評價。

【長幹曲】(其二)

崔顥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幹人,生小不相識。

沈德潛說:"此答前問詞。"(《唐詩別裁集》卷十九)也就是說,這是對《長幹曲》"其一"設問的回答。前邊問"君家何住處",這裏就說"家臨九江水",其回答的口吻顯而易見。九江,舊說有九條支流在今江西九江附近流入長江,故地名稱之為"九江"。

不難設想,一對小兒女江上**舟相遇,女子主動問話,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就解釋說,我所以停船相問,唯恐是同鄉相遇,當麵錯過。這首詩是男子的答話,也極其自然,"同是長幹人,生小不相識。""生小",自小。

管世銘說:"讀崔顥《長幹曲》,宛如舟江上,聽兒女子問答,此之謂天籟。"(《讀雪山房唐詩序例》)的確是這樣,崔顥從生活中細小的波紋**開去,使詩的主旨深化,生活氣息濃鬱;平常的事、平常的話,在詩人筆下成了清新優美的詩句,可見他的構思確有獨到之處,也難怪當時的人都稱讚崔顥的才華。

【黃鶴樓】

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名篇,被推為題詠名勝古跡詩中的翹楚之作。

黃鶴樓,原址在今武昌西黃鶴山的黃鶴磯上。這裏背靠蛇山,俯瞰江漢,高出雲表,極目千裏,為登臨詠唱的一大勝地。

前兩聯承題入墨,即景聯篇,出語自然地描敘著黃鶴樓由"昔"到今的大時空景觀,高度概括了黃鶴樓的曆史傳說與眼前實況。"昔人"固然包融了子安、費文等有關的傳說人物,何嚐不囊括著滔滔長江所淘盡的一切古人?("已乘黃鶴去"一作"已乘白雲去",誤)從"樓"閣空然而"人"去不返的語意中,巧妙地隱含著一絲對妄想登仙者的冷諷和對人世嬗變規律的慨歎。詩句客觀昭示人們:人生短暫而宇宙永恒,人世的新陳代謝是不可抗拒且不容忽視的。看吧,那遙遠天空中千百年來總在輕輕飄**的白雲,似乎還情意綿綿,向人們敘說著什麽……詩人深沉的曆史觀感,使這平易的寫景詩句耐人咀嚼,引人遐想。

詩人的高明還在於昭示讀者:現實的人生終究比虛妄的"仙境"更美好、更可愛!請看--旭日臨空、波光閃閃,從水天映照中北望漢陽城,那蒼翠的樹木曆曆可見,就連鸚鵡洲上茂密芳香的花草也以她搖曳多姿、楚楚喜人的美態映入我們的眼簾。劉獻廷《廣陽雜記》卷二錢慎奮論《黃鶴樓》時認為"曆曆"兩字下屬"漢陽樹",而"萋萋"一詞則上屬"芳草",有道理。"晴川",天色晴明中的水邊地帶。"曆曆",分明貌。今漢陽大別山下有"晴川閣",乃明代範之箴所建,就是因為這詩而得名的。鸚鵡洲於唐時尚在漢陽西南的長江中,後漸被江水衝沒。這裏又有一典故:東漢末年,作過《鸚鵡賦》的才子禰衡,因其傲骨凜然,竟被江夏太守黃祖殺害而埋於洲上,此洲也就被人稱作鸚鵡洲。詩人登樓眺望,或許有"當年碧血,今日青草,懷才不遇,古今同慨"的思緒牽縈於胸間,於是在慨歎中繼續向北遠望,自然就引發出尾聯的意境:日色西沉,大地轉暗,江麵上浩淼煙靄、滾滾波濤,難免使詩人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淒涼之感;再向北縱目眺望,則詩人故鄉(汴州--今河南開封附近)映入腦際,於是就油然產生思鄉之情。然而,"鄉關"(家鄉)也難以給人親切的安慰,所以落腳仍為"愁"字之歎!

本詩不故作雕飾,不率性誇張,在因景生情,融情入景,並相機相諧地涵蓋古今的開闊境界中,真實地展示了詩人亦雄邁亦憂婉,起伏變化的心靈曆程。宋人嚴羽誇讚它"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滄浪詩話》)。清代詩評家沈德潛十分欽佩崔顥此詩,說它"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詩別裁集》)。

【長幹曲】(其二)

崔顥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幹人,生小不相識。

沈德潛說:"此答前問詞。"(《唐詩別裁集》卷十九)也就是說,這是對《長幹曲》"其一"設問的回答。前邊問"君家何住處",這裏就說"家臨九江水",其回答的口吻顯而易見。九江,舊說有九條支流在今江西九江附近流入長江,故地名稱之為"九江"。

不難設想,一對小兒女江上**舟相遇,女子主動問話,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就解釋說,我所以停船相問,唯恐是同鄉相遇,當麵錯過。這首詩是男子的答話,也極其自然,"同是長幹人,生小不相識。""生小",自小。

管世銘說:"讀崔顥《長幹曲》,宛如舟江上,聽兒女子問答,此之謂天籟。"(《讀雪山房唐詩序例》)的確是這樣,崔顥從生活中細小的波紋**開去,使詩的主旨深化,生活氣息濃鬱;平常的事、平常的話,在詩人筆下成了清新優美的詩句,可見他的構思確有獨到之處,也難怪當時的人都稱讚崔顥的才華。

【黃鶴樓】

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名篇,被推為題詠名勝古跡詩中的翹楚之作。

黃鶴樓,原址在今武昌西黃鶴山的黃鶴磯上。這裏背靠蛇山,俯瞰江漢,高出雲表,極目千裏,為登臨詠唱的一大勝地。

前兩聯承題入墨,即景聯篇,出語自然地描敘著黃鶴樓由"昔"到今的大時空景觀,高度概括了黃鶴樓的曆史傳說與眼前實況。"昔人"固然包融了子安、費文等有關的傳說人物,何嚐不囊括著滔滔長江所淘盡的一切古人?("已乘黃鶴去"一作"已乘白雲去",誤)從"樓"閣空然而"人"去不返的語意中,巧妙地隱含著一絲對妄想登仙者的冷諷和對人世嬗變規律的慨歎。詩句客觀昭示人們:人生短暫而宇宙永恒,人世的新陳代謝是不可抗拒且不容忽視的。看吧,那遙遠天空中千百年來總在輕輕飄**的白雲,似乎還情意綿綿,向人們敘說著什麽……詩人深沉的曆史觀感,使這平易的寫景詩句耐人咀嚼,引人遐想。

詩人的高明還在於昭示讀者:現實的人生終究比虛妄的"仙境"更美好、更可愛!請看--旭日臨空、波光閃閃,從水天映照中北望漢陽城,那蒼翠的樹木曆曆可見,就連鸚鵡洲上茂密芳香的花草也以她搖曳多姿、楚楚喜人的美態映入我們的眼簾。劉獻廷《廣陽雜記》卷二錢慎奮論《黃鶴樓》時認為"曆曆"兩字下屬"漢陽樹",而"萋萋"一詞則上屬"芳草",有道理。"晴川",天色晴明中的水邊地帶。"曆曆",分明貌。今漢陽大別山下有"晴川閣",乃明代範之箴所建,就是因為這詩而得名的。鸚鵡洲於唐時尚在漢陽西南的長江中,後漸被江水衝沒。這裏又有一典故:東漢末年,作過《鸚鵡賦》的才子禰衡,因其傲骨凜然,竟被江夏太守黃祖殺害而埋於洲上,此洲也就被人稱作鸚鵡洲。詩人登樓眺望,或許有"當年碧血,今日青草,懷才不遇,古今同慨"的思緒牽縈於胸間,於是在慨歎中繼續向北遠望,自然就引發出尾聯的意境:日色西沉,大地轉暗,江麵上浩淼煙靄、滾滾波濤,難免使詩人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淒涼之感;再向北縱目眺望,則詩人故鄉(汴州--今河南開封附近)映入腦際,於是就油然產生思鄉之情。然而,"鄉關"(家鄉)也難以給人親切的安慰,所以落腳仍為"愁"字之歎!

本詩不故作雕飾,不率性誇張,在因景生情,融情入景,並相機相諧地涵蓋古今的開闊境界中,真實地展示了詩人亦雄邁亦憂婉,起伏變化的心靈曆程。宋人嚴羽誇讚它"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滄浪詩話》)。清代詩評家沈德潛十分欽佩崔顥此詩,說它"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詩別裁集》)。

涼州詞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邊地荒寒艱苦的環境,緊張動**的征戍生活,使得邊塞將士很難得到一次歡聚的酒宴。有幸遇到那麽一次,那激昂興奮的情緒,那開懷痛飲、一醉方休的場麵,是不難想象的。這首詩正是這種生活和感情的寫照。詩中的酒,是西域盛產的葡萄美酒;杯,相傳是周穆王時代,西胡以白玉精製成的酒杯,有如“光明夜照”,故稱“夜光杯”;樂器則是胡人用的琵琶;還有“沙場”、“征戰”等等詞語。這一切都表現出一種濃鬱的邊地色彩和軍營生活的風味。

詩人以飽蘸**的筆觸,用鏗鏘激越的音調,奇麗耀眼的詞語,定下這開篇的第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猶如突然間拉開帷幕,在人們的眼前展現出五光十色、琳琅滿目、酒香四溢的盛大筵席。這景象使人驚喜,使人興奮,為全詩的抒情創造了氣氛,定下了基調。第二句開頭的“欲飲”二字,渲染出這美酒佳肴盛宴的不凡的誘人魅力,表現出將士們那種豪爽開朗的性格。正在大家“欲飲”未得之時,樂隊奏起了琵琶,酒宴開始了,那急促歡快的旋律,象是在催促將士們舉杯痛飲,使已經熱烈的氣氛頓時沸騰起來。這句詩改變了七字句習用的音節,采取上二下五的句法,更增強了它的感染力。這裏的“催字”,有人說是催出發,和下文似乎難以貫通。有人解釋為:催盡管催,飲還是照飲。這也不切合將士們豪放俊爽的精神狀態。“馬上”二字,往往又使人聯想到“出發”,其實在西域胡人中,琵琶本來就是騎在馬上彈奏的。“琵琶馬上催”,是著意渲染一種歡快宴飲的場麵。

詩的三、四句是寫筵席上的暢飲和勸酒。過去曾有人認為這兩句“作曠達語,倍覺悲痛”。還有人說:“故作豪飲之詞,然悲感已極”。話雖不同,但都離不開一個“悲”字。後來更有用低沉、悲涼、感傷、反戰等等詞語來概括這首詩的思想感情的,依據也是三四兩句,特別是末句。“古來征戰幾人回”,顯然是一種誇張的說法。清代施補華說這兩句詩:“作悲傷語讀便淺,作諧謔語讀便妙,在學人領悟。”(《峴傭說詩》)這話對我們頗有啟發。為什麽“作悲傷語讀便淺”呢?因為它不是在宣揚戰爭的可怕,也不是表現對戎馬生涯的厭惡,更不是對生命不保的哀歎。讓我們再回過頭去看看那歡宴的場麵吧:耳聽著陣陣歡快、激越的琵琶聲,將士們真是興致飛揚,你斟我酌,一陣痛飲之後,便醉意微微了。也許有人想放杯了吧,這時座中便有人高叫:怕什麽,醉就醉吧,就是醉臥沙場,也請諸位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我們不是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嗎?可見這三、四兩句正是席間的勸酒之詞,而並不是什麽悲傷之情,它雖有幾分“諧謔”,卻也為盡情酣醉尋得了最具有環境和性格特征的“理由”。“醉臥沙場”,表現出來的不僅是豪放、開朗、興奮的感情,而且還有著視死如歸的勇氣,這和豪華的筵席所顯示的熱烈氣氛是一致的。這是一個歡樂的盛宴,那場麵和意境決不是一兩個人在那兒淺斟低酌,借酒澆愁。它那明快的語言、跳動跌宕的節奏所反映出來的情緒是奔放的,狂熱的;它給人的是一種激動和向往的藝術魅力,這正是盛唐邊塞詩的特色。千百年來,這首詩一直為人們所傳誦。

釣魚灣

儲光羲

垂釣綠灣春,春深杏花亂。

潭清疑水淺,荷動知魚散。

日暮待情人,維舟綠楊岸。

這首詩寫一個青年小夥子,以“垂釣”作掩護,在風光宜人的釣魚灣,焦急地等待著情人的到來。

一二句寫暮春季節釣魚灣的動人景色。點綴在綠蔭中的幾樹紅杏,花滿枝頭,不勝繁麗。這時,暮色漸濃,那小夥子駕著一葉扁舟,來到了釣魚灣。他把船纜輕輕地係在楊樹樁上以後,就開始“垂釣”了。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管他怎樣擺弄釣杆,故作鎮靜,還是掩飾不了內心的忐忑不安。杏花的紛紛繁繁,正好襯托了他此刻急切的神情。

“潭清疑水淺,荷動知魚散。”進一步寫小夥子的內心活動。這一聯富有民歌風味的詩句,包孕著耐人尋思的雙關情意:表麵上是說他在垂釣時,俯首碧潭,水清見底,因而懷疑水淺會沒有魚來上鉤;驀然見到荷葉搖晃,才得知水中的魚受驚遊散了。實際上是暗喻小夥子這次約會成敗難卜,“疑水淺”無魚,是擔心路程多阻,姑娘興許來不成了。一見“荷動”,又誤以為姑娘輕劃小船踐約來了,眼前不覺一亮;誰知細看之下,卻原來是水底魚散,心頭又不免一沉,失望悵惘之情不覺在潛滋暗長。這裏,刻劃小夥子在愛情的期待中那種既充滿憧憬歡樂、又略帶擔心疑懼的十分微妙的心理變化,真可謂絲絲入扣,維妙維肖。

讀者也許要問:前四句明明寫垂釣情景,而卻偏說是寫愛情,是不是附會?否。因為詩的最後兩句點明:“日暮待情人,維舟綠楊岸。”詩人為什麽不把這兩句點明愛情的詩,開門見山地放到篇首呢?這就是詩的結構藝術之妙,如果把最後兩句放到篇首,詩來氣脈盡露,一覽無餘;再沒有委婉的情致。而且這樣一來,那一聯雙關句,勢必成為結尾,使語意驟然中斷,漫無著落,不能收住全詩。現在這樣結尾,從全詩意脈結構來看,卻極盡山回路轉、雲譎霧詭、變化騰挪之妙。它使前麵釣“垂釣”,一下子變成含情的活動,也使“疑”、“知”等心理描寫,和愛情聯係起來,從而具備了雙關的特色。

詩就在嫋嫋的餘情、濃鬱的春光中結束了。你看,在夕陽的反照下,綠柳依依,扁舟輕**,那小夥子時而低頭整理著釣絲,時而深情凝望著遠處閃閃的波光—他心上的情人。“日暮待情人,維舟綠楊岸。”這簡直是一幅永恒的圖畫,一個最具美感的鏡頭,將深深印在你的腦海中。

【早梅】

張謂

一樹寒梅白玉條,迥臨村路傍溪橋。

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經冬雪未消。

這首詩是詠早梅的。所詠之物的特點在一"早"字。因此,詩必須點明"早"字。首句"一樹寒梅白玉條",不說一樹"早梅"而說"一樹寒梅",因為嚴寒尚未過去而梅已開放,可見其早,不言早而早自在其中。"白玉條"既寫出了梅的品質潔白如玉,也刻畫了梅的綽約豐姿、梅的美好形象已經樹立在讀者眼前了。

次句"迥臨村路傍溪橋",寫早梅的環境,遠離行人來往的村路而開放在較僻靜的溪橋邊,頗有孤高之感。從結構上說,這句承接第一句,過渡到下句,將所詠早梅拓展到一個新的意境。古代詩人詠梅都很注意意境創造,竭力避免一般化,側重突出某一特點,但往往與雪結合來寫,似乎梅與雪結了不解之緣。南朝梁代何遜《揚州法曹梅花盛開》雲:"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唐齊巳《早梅》雲:"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宋盧梅坡《雪梅二首》:"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梅俗了人。"都將梅與雪聯係在一起。至於陸遊《落梅二首》:"向來冰雪凝嚴地,力斡春回竟是誰?"陳亮《梅花》:"欲傳春信息,不怕雪埋藏。"則又以雪寒反襯出梅花不畏嚴寒的傲骨與戰鬥精神,帶來春天的喜悅,別具意境,這首詩則是從雪與梅的相似點來突出早梅之早。"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經冬雪未消","近水"與次句的"傍溪橋"前後呼應。正因為梅開的位置是"傍溪橋",所以才"近水"。這兩句的妙處在"不知"與"疑是"。如果說詩人早已知道是梅花,毫不懷疑,則全詩味同嚼蠟,意境全無。其所以"不知",是因為當時正是嚴寒季節,還不是開花的時候。其所以"疑是",是因為當時冬雪未消,梅花形色遠看都與雪相似,因而產生錯覺。疑梅為雪,沒有料到近水梅花得春氣之先,比百花甚至比其他地方的梅花都要先發,則"早梅"之"早"的特色也就表現出來了。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劉長卿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這是劉長卿寫的一首風雪之夜投宿山村的詩。芙蓉山有幾處:今山東臨沂專區、福建閩侯、湖南桂陽、寧鄉,廣東曲江等地均有芙蓉山。從詩中所寫風雪來看,隻有山東和湖南才有可能出現。劉長卿在新舊《唐書》中均無傳。從現有資料來看,劉長卿似未到過山東,此詩中的芙蓉山可能在湖南。此詩當是劉長卿漂泊湘楚期間所作。時間大約在代宗大曆四年冬。因為大曆五年(770)左右,劉又回到吳中去了。

詩一開始就拉開一個遠鏡頭,蒼茫的暮色籠罩著遠處的千峰百嶂,四圍山色逐漸暗淡,這正是黃昏山野的景象。這裏表麵上沒有寫人,但這景色是行人眼中的景色,也是行人鬱結不開的心情的折光反映,不言人而人在其中。一個跋山越嶺,經過了一天勞碌奔波的行旅之人在暮色蒼茫中踽踽獨行。一種寂寞、冷落、孤單的感覺立刻湧上心頭。景色的描寫與人物的心境是和諧統一的。

接著,鏡頭由遠處移向近處,"天寒白屋貧"。白屋,指用白茅蓋頂,或木材蓋頂,不加油漆的房屋,是勞苦人家的住房。四圍山色黯淡,已夠淒涼,更加以寒氣襲人,在荒涼的山村唯一可以投宿的就是這所"白屋"。這不能不使羈旅行役之人感到欣慰。因為這雖是"白屋",畢竟有棲身之所,聊勝於無。"貧",是詩人從遠處遙望這所"白屋",直到進入屋內的總體感受。詩句是紀實的。第一、二句為工整的對偶句,但一氣貫串,不覺其為對偶句。在意象上互為補充,在空間上由遠及近,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境界。

第三、四句"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是緊承前二句來的。"夜歸人"指誰?是指作者自己,還是另一個人?有人寫文章說:"而這'歸人'既是詩中的主人翁,又是作者的自我畫像,'歸人'一詞同時也補足了詩題的主語。"這是將"夜歸人"當作劉長卿自己。細味詩意,恐怕此說非是。因為"日暮"隻是黃昏時候,尚未入夜;而且"歸"即使解為"歸宿",畢竟與投宿的概念不同,歸宿不等於投宿。筆者認為"夜歸人"當指白屋主人。前兩句是寫作者投宿前所見;後兩句是指作者投宿白屋人定之後所聞,白天在風雪中奔走了一整天的旅人在夜深人靜之後本當入睡,忽聽柴門外聲聲犬吠,打破了山鄉之夜的寧靜,原來是白屋主人冒著風雪回家來了。有所聞當有所感。作者漂流湘楚,為一官而奔走,為生活而勞碌,已多感慨。而白屋主人衝寒冒雪,深夜歸家,無非也是為生活而奔忙。世路艱難,謀生不易,作者從他身上找到了某種共同點。因而引發了同感。但這層意思隻是弦外之音,含而不露。從藝術角度看,不露比直露好得多。

這首詩在用詞造境上很講究前後呼應。如"日暮"與"夜","天寒"與"風雪","白屋"、"柴門"與"貧",和諧一致,意境完整。清施補華《峴傭說詩》評此詩:"較王、韋稍淺,其清妙自不可廢。"其實,就造境來說,並不亞於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