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唐詩賞析

【貞元十四年①旱甚見權門②移芍藥花】

呂溫

綠原青壟漸成塵,汲井開園日日新。

四月帶花移芍藥,不知憂國是何人?

【注釋】

①貞元十四年(798),已是德宗(李適)的晚年,這人是個對功臣猜忌,對擁兵者姑息,對財物貪得無厭的昏君。

②權門:不一定確指某一人,是當時朝臣們的普遍現象,有一定的典型性。

這是一首諷喻詩,在大旱之年,豪門權貴不知憂國憂民,鑿井開園,移植芍藥。

“綠原青壟漸成塵。” 開門見山,首先指出旱災的嚴重。綠色的草原,青青的田壟,都漸漸成了幹禿禿的土地,風一吹來,灰塵四起。點明了“旱甚”。這是普通老百姓最憂慮的一麵。

“汲井開園日日新。”權門豪貴,卻忙於打井汲水,開辟花園,每天都有新花樣。與老百姓對比這是另一麵。

“四月帶花移芍藥,不知憂國是何人?”四月裏是芍藥花開的時候,權貴們帶花移植。不知道有誰去為老百姓的幹旱著想呢?

詩中諷刺的對象,可能包括上至天子下至朝臣。詩筆犀利,用語含蓄,在大曆時代是不可多得的好詩。

【西塞山懷古】

劉禹錫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詩人如何將自己對曆史衍變的深峻思辨,和對現實危機的敏銳儆戒,有機地鑄於引人入勝而又發人深省的咫幅藝術之中?劉禹錫此詩堪稱典範之作。

西塞山,在今湖北省大冶東麵,俯枕長江,雄視激流,為六朝江防要塞。“懷古”是借憑吊古跡或追憶往事來抒發思想感情的一種詩體。詩人於唐穆宗長慶四年(824)七、八月間由夔州調任和州刺史,沿江東下,途經西塞山,遂有此即景抒懷之詩。

詩篇開筆不凡,確當古人所讚“起手如黃鵠高舉,見天地方圓”(沈德潛語)打破首句點題的俗套,而是以濃墨重彩勾勒出壯闊雄邁的曆史畫麵:西晉大將王統帥威武水軍勇乘高大戰船,從益州(今四川成都)浩**東下,迅捷摧毀了長期建都金陵(今江蘇南京)的東吳政權。第一句有的版本作“西晉樓船下益州”。晉武帝司馬炎代魏稱帝,改國號晉,史稱西晉。《晉書·王傳》:“字士治,拜益州刺史。……武帝謀伐吳,詔修舟艦。乃作大船連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餘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來往。……太康元年(280)正月,發自成都(攻吳)”。詩人在藝術地提煉概括這段史實時,巧妙地將原來的中性詞“發”字,改換成具有居高直衝、淩厲猛進之氣概的“下”字,跟隨後東吳“王氣”頹然消斂的“收”字相關聯相呼應,有力地凸現了詩人春秋筆法的正義褒貶。王氣,古代迷信者所謂帝王所在或興起之地有一種祥瑞氣象,稱“王氣”或“天子之氣”,如《太平禦覽》引《金陵圖》雲:“昔楚威王見此(即金陵)有王氣,因埋金以鎮之,故曰金陵。秦並天下,望氣者言江東有天子氣……”,秦始皇也說金陵一帶的“東南有天子氣”。黯然,暗淡委頓的樣子。這裏以“金陵王氣”象征東吳政權,以“黯然收”展現其悲涼下場,是詩人化抽象概念為鮮明形象的藝術高著,而且包容著更豐厚的內涵:那曆來被稱霸逞強者垂涎不已的“金陵王氣”,其實經不起曆史規律的碰撞,一觸就暗淡無光。頷聯著重刻畫吳國敗局之慘的曆史殷鑒:孫吳那橫鎖長江的長長鐵鎖(及巨大鐵錐)被王以熊熊火炬統統燒毀而沉沒江底,吳主孫皓隻落得個舉著降旗低頭認罪的可恥下場!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尋。降幡,表示投降的旗幟。石頭,是石頭城——金陵的省稱。《三國誌》等史料記載:“石頭城——即楚之金陵城也。吳改為石頭城。建安十六年(211),吳大帝(孫權)修築,以貯財寶軍器,有戍。”由於該城負山麵江,南臨秦淮河口,地勢險要,素有“鍾阜龍盤,石城虎踞”之美稱。這裏,詩篇著意以“石頭”喻指孫吳首都乃至整個孫吳政權,並加上“千尋”之長大與“一片”之單薄的前後強烈反差,正巧妙而顯豁地飽含詩人的無情譏諷。古代曾有人說此詩“獨王一事”,又“無自己在詩內”,故而“無甚奇警妙處”(方植之語)——實乃庸人之陋評。史料記載:“積惡已極,不複堪命”的吳主孫皓不修內政,荒**誤國,甚至酷毒到“剝人之麵”“鑿人之眼”,以致“上下離心,莫為皓盡力”,其“鐵鎖沉”而“降幡出”正是曆史的必然。曆史規律昭示人們:德政乃強國之本,民心為安邦之基;否則,即使兵多、將廣、地險、城固,也難逃覆滅之災。上麵以古代勝敗雙方驚心動魄的一幕曆史活劇為“西塞山”這特定地點鋪墊了恢宏威壯的大背景,從而為隨後詩人生發感慨預示了循情合理的契機。所以古人稱讚它“‘王樓船’四語,雖少陵動筆,不過如是”(《峴傭說詩》)。頸聯表明:人世間多次傷悲的分裂局麵已成過去,西塞山依然如故地靜臥於寒冷的江水之上。繼吳國滅亡之後,又有東晉和南朝的宋、齊、梁、陳都陸續建都於金陵,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平陳,陳叔寶重演孫皓“一片降幡出石頭”的悲劇,二百六十多年割據分裂的痛史,終於在人們厭棄傷感的歎息聲中化為“往事”,隻剩下西塞山作為世事代謝、社會變遷這不可抗拒之客觀規律的曆史見證。尾聯,詩人進一步正麵呼籲國家的統一安定,並再次以西塞山的故壘警示世人。“四海為家”即四海一家,謂全國統一,由一個賢明的朝廷來統治。語本《史記·高祖本紀》:“天子以四海為家。”這裏,字麵上特指唐代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骨子裏欲抑先揚,著意於末句的告誡。麵對各地藩鎮稱雄割據,擁兵自重,致使王朝岌岌可危的現實,詩人提醒:人們啊,應當記取“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劉禹錫《金陵懷古》)的教訓。君不見:唐德宗妄聽術士胡言“奉天(今陝西乾縣)有天子氣”,於是他征發丁夫大築奉天城;奸相盧杞故進讒言說曲江有王氣以誣陷在曲江建家廟的大臣楊炎致死;更有甚者,“荒宴,不以國事為意”的穆宗寵信宦官,排抑良臣,濫施賞罰,加劇了統治集團內部矛盾,促使朱克融王庭湊等藩鎮勢力的紛爭作惡;而繼任國君的敬宗則“視朝月不再三”,昏庸之至,怎能不令詩人要以那昔日國家分裂時割據者堡壘長滿蘆荻在秋風中一派荒敗的慘景,來引人矚目、發人深省呢?!

詩人於自身連遭貶謫的抑鬱境況中,能以國家大事、人民安危為重而揮灑豪健之筆,可見他高尚的人格涵養和高超的藝術造詣相一致。正為如此,人們傳頌著這則典故:長慶年間,元稹、韋楚客、劉禹錫相聚於白居易家,論南朝興廢,各賦金陵懷古詩。劉禹錫的“王樓船”(即本詩)先成,“白公覽詩曰:‘四人探驪龍,子先獲珠,所餘鱗爪何用耶?!’於是罷唱”(宋代《唐詩紀事》)。美哉!斯詩。

【堤上行三首】(其一)

劉禹錫

酒旗相望大堤頭,堤下連檣堤上樓。

日暮行人爭渡急,槳聲咿軋滿中流。

這是一首江南民歌,對南方風物的描寫,有濃厚的地方色彩。“酒旗相望大堤頭,堤下連檣堤上樓。”堤上麵酒店裏酒旗相望,堤下是檣櫓相連,堤上是層樓相接。寫出了堤上堤下一片繁榮的景色。“日暮行人爭渡急,槳聲咿軋滿中流。”“咿軋”,是劃槳的聲音。天色晚了,過往行人爭相渡河。到了河的中流,隻聽到一片槳聲。對民間風物的描寫,非常逼真,而且全是民歌風味,令人看到了一幅古代的渡頭競渡圖。在藝術上表現了清新的語言,自然的風調,用口語“咿軋”入詩,顯出了民歌的特色。雖無深遠的寄意,卻記錄當時江南風物的一角。

【堤上行三首】(其二)

劉禹錫

江南江北望煙波,入夜行人相應歌。

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

《堤上行》,又叫《大堤》,也是當時“裏巷之音”,即屬於民歌。這是一首寫戀情的詩,寫出了男女之間在愛情上發生的一點波折。“江南江北望煙波,入夜行人相應歌。”一個在江水之南,一個在江水之北,麵對煙波隔水相望。到了晚上當一方唱起了情歌,對方就唱歌相和。“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一方是桃葉傳情,另一方在唱和中有些怨。流不盡的江水賞不完的月亮是多麽美妙嗬!這首詩,連意境上、內容上也都是學習民歌的情調。隔江唱歌互答,有時報之以埋怨,至於埋怨什麽,他沒有說明,讓你們去猜測好了,在戀愛過程中,出現一點波折也是常有的事。最末一句,月光照著無限的江水,顯示的美景,象征著愛情也將會是美好的。

踏歌詞四首(其一)

劉禹錫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

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

踏歌,是古代長江流域民間的一種歌調,一邊走,一邊唱。唱歌時以腳踏地為節拍。《踏歌詞四首》是劉禹錫在夔州時所作。此為第一首。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第一句末尾的“平”字值得細細體會。“平”應該是指春江漲滿,與江岸齊平。但“大堤平”三字緊緊相連,就使它似乎還有堤岸寬平的意思。故這“平”字包涵著比較豐富的意象,令人想到:明月升起,清輝灑向人間,漲滿河床的春水,月光下似與岸邊的沙土溶成一片,使大堤也顯得格外寬平。就在這樣一個環境下,人物登場了──“堤上女朗連袂行”。既然可以手挽手連袂而行,也可見大堤確實寬平。在大堤上連袂出遊,邊走邊唱,是少女的情思在胸中**漾,不能自抑的表現,也反映了巴渝一帶的民間風氣習俗。

“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歡”,古時女子對所愛男子的愛稱。女郎們唱新詞,意在招引小夥子一同歌舞。這是一個多麽歡樂的季節,一個多麽動人的夜晚啊!隻不過這一夜卻有點蹊蹺,未見熱情的應和,對方毫無反響。“唱盡新詞歡不見”,不說“唱罷”,而說“唱盡”,一個“盡”字,似可見女郎們停歌罷唱時的不堪情態。同時,“盡”字也暗示了時間過程。新詞唱盡之時,已經不是月照大堤的夜色溶溶的環境,而是“紅霞映樹鷓鴣鳴”的早晨景象了。鮮麗耀眼的紅霞碧樹,固然會引起女郎們的怔悸,而鷓鴣聲也免不了要使她們受到刺激。鷓鴣喜愛雌雄對啼,當新詞唱盡,四周悄然,代之而起的竟是綠樹叢中的鷓鴣和鳴,女郎們心裏究竟是一種什麽滋味呢?

劉禹錫用民歌體寫的愛情詩,常常有一種似愁似怨、似失望又似期待的複雜情緒。詩中女子月出時還興致勃勃地走上大堤去唱歌,僅僅一夜未能覓見情郎,這種失望畢竟是有限的。小夥子是否真的無動於衷呢?誰也捉摸不透。說不定“道是無情卻有情”,他們在有意作弄這些多情的女郎呢。那鷓鴣聲固然反襯女郎的寂寞,甚至好象帶點嘲弄,但也不是認真地要引起女子失戀的痛苦。

詩的開篇和收尾都是寫景,敘事隻中間兩句,但如果僅有“堤上女郎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則幾乎讓人不知所雲。而有了兩句寫景前後配合,提供帶有典型性的環境,人物在這種環境中的活動,就無須多言,自然可以想見了。並且,由於前後兩種環境的氣氛和色彩不同,則又自然暗示了時間的推移,情感的變化。劉禹錫的民歌體詩,有時看似被寫景占了較大的篇幅,實際上筆墨還是很經濟的,尤其是象這首詩最後以景結情,如果換成一般性的敘述,就無論如何很難表達這樣豐富複雜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