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詞二首】
劉禹錫
自古逢秋悲寂寥①,我言秋日騰春朝②。
晴空一鶴排③雲上,便引詩情到碧宵④。
山明水淨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
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嗾人狂。
【注釋】
①悲寂寥:因寂寞空虛而感到悲傷。
②春朝:春天。
③排:推開。
④碧霄:藍天。
這首詩是詩人被貶朗州司馬時所作。這兩首詩的可貴,在於詩人對秋天和秋色的感受與眾不同,一反過去文人悲秋的傳統,唱出了昂揚的勵誌高歌。抒發了劉禹錫不趨時尚的進取思想。
第一首首二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騰春朝。”自古以來每逢秋天都會感到悲涼寂寥, 我卻認為秋天要勝過春天。他的反傳統的觀點,他寫過《天論》,駁斥韓愈的天有意誌,能禍罪福善,他卻認為“天”與“人”都是物,由於職能不同,所以兩者有區別。末二句“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宵。”他指引人們看那振翅高舉的鶴,在秋日晴空中,排雲直上,矯健淩厲,奮發有為,大展鴻圖。這隻鶴是獨特的、孤單的。但正是這隻鶴的頑強奮鬥,衝破了秋天的肅殺氛圍,為大自然別開生麵,使誌士們精神為之抖擻。這隻鶴是不屈誌士的化身,奮鬥精神的體現。正如他在《詠史》二首之一所說的:“世道劇頹波,我心如砥柱。”表現了一個改革家的堅強意誌。
第二首,首二句描寫秋景:“山明水淨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寫秋天景色,詩人隻是如實地勾勒其本色,顯示其特色,明淨清白,有紅有黃,略有色彩,流露出高雅閑淡的情韻,泠然如文質彬彬的君子風度,令人敬肅。“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嗾人狂。”這兩句寓有深意。當時宦官專權,藩鎮拔扈,宦官與藩鎮勾結。劉禹錫對這種醜惡的勢力,極端鄙視。所以他說,在秋天你試上高樓遠望,清風可以入骨,那比春天的五顏六色嗾使人到了瘋狂的程度。末句用“春色嗾人狂”反比襯托出詩旨,點出全詩暗用擬人手法,生動形象,運用巧妙。
這兩首詩,表現了他自己所說的“少年負誌氣,信道不從時。”(《效阮公體》詩人通過鮮明的藝術形象表達深刻的思想,既有哲理意蘊,也有藝術魅力,發人思索,耐人吟詠。
竹枝詞九首(其二)
劉禹錫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這首《竹枝詞》含思宛轉,清新活潑,音節和諧,語語可歌。特別是把比興揉而為一,此詩興中有比,比中有興,頗富情韻。
詩中刻畫了一個熱戀中的農家少女形象。戀愛給她帶來了幸福,也帶來了憂愁。當她看到眼前的自然景象的時候,這種藏在心頭的感情頓被觸發,因而托物起興:“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描繪出一幅山戀水依的圖畫。山桃遍布山頭,一個“滿”字,表現了山桃之多和花開之盛。一眼望去,山頭紅遍,象一團火在燒,給人以熱烈的感覺。而山下呢,一江春水拍山流過,一個“拍”字,寫出了水對山的依戀。這兩句寫景,卻又不單純寫景,景中蘊涵著女主人公複雜的情意。
但這種托物起興,用意隱微,不易看出,於是詩人又在興的基礎上進而設喻,使這種情意由隱而顯。“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讓女主人公對景抒情,直接吐露熱戀中少女的心緒。“花紅易衰似郎意”照應第一句,寫她的擔心。一個“紅”字,說明鮮花盛開,正如小夥子那顆熱烈的心,讓人高興;但小夥子的愛情是否也象這紅花一樣易謝呢?“水流無限似儂愁”,照應第二句,寫少女的煩憂。既相戀,又怕他變心,這一縷淡淡的清愁。就象這繞山流淌的蜀江水一樣,無盡無休。
詩所表現的是初戀少女微妙、細膩而又複雜的心理,十分傳神。
詩的格調也明朗、自然,就象所描繪的紅花綠水一樣明媚動人。而詩的情境的創造、人物思想感情的表達,卻恰恰是靠了這個最明顯、最巧妙的手法──比興。
竹枝詞九首(其七)
劉禹錫
瞿塘嘈嘈十二灘,人言道路古來難。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
這是《竹枝詞九首》的第七首。詩從瞿塘峽的艱險借景起興,引出對世態人情的感慨。
瞿塘峽是長江三峽之一,兩岸連山,水流急湍,形勢最為險要,古有“瞿塘天下險”之稱。峽中尤多礁石險灘,峽口有“灩澦堆”,就是一巨大石灘。“瞿塘嘈嘈十二灘,人言道路古來難”,就描繪出瞿塘峽的這種險阻形勢。“嘈嘈”,流水下灘發出的嘈雜聲。“十二灘”,並非確數,猶言險灘之多,其險絕情況也就可以想見了。
麵臨著驚濤拍岸、險阻重重的瞿塘峽,詩人不禁由江峽之險聯想到當時的世態人情:“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瞿塘峽之所以險,是因為水中有道道險灘,而人間世道”等閑平地“也會起波瀾,豈不令人防不勝防?真是”人心“比瞿塘峽水還要凶險。這是詩人發自內心的感慨之言。劉禹錫參加永貞改革失敗以後,屢受小人誣陷,權貴打擊,兩次被放逐,達二十三年之久。痛苦的遭遇,使他深感世路維艱,凶險異常,故有此憤世嫉俗之言。長恨,顯示出長期埋在詩人心中的,對那些慣於興風作浪、無事生非、陷害無辜的無恥之徒的無比忿恨。說瞿塘之險用”人言“提起,意為盡人皆知;歎人心之險則用”長恨“領出,主語是詩人自己,點出自己在現實的經曆和體察中悟出的人情世態,並且明確表示了自己對它的態度。兩句之間有轉折,也有深入,以瞿塘喻人心之險,在人之言與我之恨之間過渡,命意精警,比喻巧妙,使抽象的道理具體化,從而給人以深刻的感受。
【楊柳枝詞】(其三)
劉禹錫
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
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
【注釋】
這是一首送別詩。
“城外春風吹(一作“滿”)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 這裏寫出送的地點——“城外”,送別的時間——“日西時”。寫城外的春風吹得酒家的旗幟飄揚,送別的人在太陽西落時揮手告別。
“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是作者的感歎,長安城外的樹木很多,隻有垂楊分管別離。古人送別時,多以折取楊柳枝條相贈,所以說它分管別離。從這幾首《楊柳枝》來看,第三首有“鳳闕輕遮”,第四首寫“金穀園中”,第五首有“花萼樓前”,這第八首有“長安陌上”,因此自非劉禹錫在巴楚時之作。用詞比較典雅,這是與《竹枝詞》九首略有區別處。
【浪淘沙九首】(其六)
劉禹錫
日照澄洲江霧開,淘金女伴滿江隈。
美人首飾侯王印,盡是沙中浪底來。
這首《浪淘沙》是劉禹錫這一組詩的第六首,寫的是淘金女工的艱辛的勞動。自來描寫民生疾苦的詩篇以寫農民、寫男子的居多,寫工人的少,而寫女工的則更少。劉禹錫的這首詩歌以女工題材入詠,是相當罕見的。
詩歌開首兩句以描寫起筆。澄洲,是指清澈的江水中的沙洲。江隈,指江邊彎曲的地方。這兩句描繪了清晨紅日初升,朝暉撥開江霧,明靜秀美的江中小洲呈現在人們的眼前,但見成群結隊的淘金女工正在江隈中辛勤的勞作。江霧開而淘金女工現,說明這些女工已經在此勞動很長一段時間了;而“滿江隈”中的一個“滿”字,則表明了淘金女工人數之多。沙裏淘金,是一項相當繁重、艱辛的工作,而且常常所得甚微。這兩句描述把農村婦女僅靠耕桑已不足以養活自己,隻好勉強幹著本當由男人來幹的活的情況給反映出來了。
三四兩句是詩人的感慨。由於一二兩句作者表麵是不作任何褒貶,而三四兩句筆鋒陡轉,從而使這後兩句更具有力。詩人的思緒沒有順著婦女勞動是如何的艱辛等等這一思路發揮下去,而是別具眼力,在所淘的金子上做文章。詩人感慨道,美人頭上的釵環和侯王腰間的印璽,這些富貴與權勢的象征,都是那些婦女在沙中經過千辛萬苦淘漉出來的。這一切,上層社會的那些剝削者又有誰理會的了呢?這兩句詩人不著一句議論,而議論自見,詩人不著一句褒貶,而褒貶之情自見。此外,在詩句中詩人用字也極為講究,如一個“盡”字,以及“沙中浪底”等,都很能反映問題的實質。
整首詩歌對比強烈鮮明,這樣對比的描寫,不僅深化了主題,而且揭示了當時社會不合理的一個現實,即勞動者雖然創造了財富,但卻不得溫飽,而不勞者卻可以享受勞動果實和富貴。這樣的描寫,自然使得詩歌的境界與立意拔高許多。
【浪淘沙①九首】(其八)
劉禹錫
莫道讒言如浪深,莫道遷客似沙沉。
千淘萬漉②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注釋】
①浪淘沙:《浪淘沙》組詩是劉禹錫寫於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其時劉禹錫正被貶於夔州。
②漉:過濾。
這首詩是《浪淘沙》組詩的第八首,詩人借淘沙自寫身世,表明讒言和被貶都是不能持久的,隻要自己不辭辛勞,如淘沙般地天天淘洗,終有沙盡見於天日的一天。
“莫道讒言如浪深,莫道遷客似沙沉”兩句即表明詩人自己的心態,不要說讒言如洶湧的濁浪撲麵而來,不要說自己目前遷客的身份有如沉睡江底的沉沙,難有見於天日的日子。顯然,這是作者觸景生情,有感而發的肺腑之言。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兩句是說,真金畢竟是真金,千淘萬漉雖然極其艱辛,但吹盡蒙在上麵的狂沙,真金還是會重見天日的。這兩句詩人以淘沙見金以喻遭貶之人,終將會洗清罪名,昭雪天下,表明了詩人對前途充滿信心,對落井下石,散布讒言的無恥小人的極度輕蔑。
整首詩歌一如劉禹錫其他詩歌風格一般,豪放、曠達、樂觀,毫不妥協,對前途充滿信心。
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劉禹錫
紫陌紅塵拂麵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
劉禹錫此詩,通過人們在長安一座道士廟──玄都觀中看花這樣一件生活瑣事,諷刺了當時的朝廷新貴。
永貞元年(805),即貞元二十一年,劉禹錫參加王叔文政治革新失敗後,被貶為朗州司馬,到了元和十年(815),朝廷有人想起用他以及和他同時被貶的柳宗元等人。這首詩,就是他從朗州回到長安時所寫的,由於刺痛了當權者,他和柳宗元等再度被派為遠州刺史。官是升了,政治環境卻無改善。
這首詩表麵上是描寫人們去玄都觀看桃花的情景,骨子裏卻是諷刺當時權貴的。從表麵上看,前兩句是寫看花的盛況,人物眾多,來往繁忙,而為了要突出這些現象,就先從描繪京城的道路著筆。陌本是田間小路,這裏借用為道路之意。紫陌之紫,指草木;紅塵之紅,指灰土。一路上草木蔥蘢,塵土飛揚,襯托出了大道上人馬喧闐、川流不息的盛況。寫看花,又不寫去而隻寫回,並以“無人不道”四字來形容人們看花以後歸途中的滿足心情和愉快神態,則桃花之繁榮美好,不用直接讚以一詞了。它不寫花本身之動人,而隻寫看花的人為花所動,真是又巧妙又簡煉。後兩句由物及人,關合到自己的境遇。玄都觀裏這些如此吸引人的、如此眾多的桃花,自己十年前在長安的時候,根本還沒有。去國十年,後栽的桃樹都長大了,並且開花了,因此,回到京城,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春色,真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了。
再就此詩骨子裏麵的,即其所寄托的意思來看,則千樹桃花,也就是十年以來由於投機取巧而在政治上愈來愈得意的新貴,而看花的人,則是那些趨炎附勢、攀高結貴之徒。他們為了富貴利祿,奔走權門,就如同在紫陌紅塵之中,趕著熱鬧去看桃花一樣。結句指出:這些似乎了不起的新貴們,也不過是我被排擠出外以後被提拔起來的罷了。他這種輕蔑和諷刺是有力量的,辛辣的,使他的政敵感到非常難受。所以此詩一出,作者及其戰友們便立即受到打擊報複了。
【石頭城】
劉禹錫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劉禹錫於唐敬宗李湛寶曆二年(826)從和州回洛陽,路過金陵時,寫了組詩《金陵五題》,以詠懷古跡。這五首題目分別是《石頭城》、《烏衣巷》、《台城》、《生公講堂》、《江令宅》。劉禹錫曾為這組詩題序雲:“餘少為江南客,而未遊秣陵,嚐有遺恨。後為曆陽守,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爾生思,然有得。”五題的第一首即為《石頭城》,它抒發了憑吊名勝古跡後的昔盛今衰的感慨。
石頭城即金陵城,吳孫權改名為石頭城,曾為東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的都城。作為六朝古都,雖山川形勝,虎踞龍盤,它的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這些朝代都相當短暫,幾乎成了國運短暫,興得快亡得也快的象征。因此,詩人寫下這首詠史詩,就不僅僅是單純的為詠史而詠史了,而是在對故國蕭條、人生淒涼的感歎同時,還包含著借古諷今的寓義。詩歌從一開始,就把人們帶入一種悲涼蒼莽的氣氛之中,夜幕籠罩之下,六朝故都以及周遭山勢依舊安臥其間。在這幅暗淡的畫麵背後,我們似可摸到詩人的思想脈搏,因為唐距六朝的時間還不算久遠,其間的教訓還曆曆在人們心間,詩人夜眺古都,不能不有所思想。緊接著,詩人在這幅暗淡的畫麵上又添上流動的一筆,長江潮水拍打著城郭,又緩緩地寂寞地退了回去。“空城”不僅是對“故國”內含的補充,而且還是對六朝興亡的實質的形象注釋。昔日繁華的六朝古都今日是一片冷落荒涼,這便是空城的實質,連江潮也留下默默的歎息。三四兩句,詩人把目光移向天空,似乎要從天空中去尋求什麽答案,但見秦淮河東邊上空的一輪明月正把它那暗淡的月光從女牆背後照射過來。這裏,明月還是舊時的明月,淮水還是舊時的淮水,城牆還是舊時的城牆,然而物是人非,繁華散去,如今隻有一片蒼涼。
劉禹錫在這首詩中運用了移情和擬人的寫法,賦於了沒有情感的事物以情感,如“圍”、“打”、“寂寞”、“過”等等;同時詩人還十分注意氛圍的營造,幾乎把所有的景致都放在悲涼、沉寂的環境中去描寫,雖隻寫今昔之山水明月,而人情興衰之感即已寓焉。此外,詩歌還善用古虛今實的對比,這樣更增添了萬事全非的滄桑之感。白居易在讀了這首詩後,曾說:“吾知後之詩人不複措詞矣”。
烏衣巷
劉禹錫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烏衣巷》曾博得白居易的“掉頭苦吟,歎賞良久”,是劉禹錫最得意的懷古名篇之一。
首句“朱雀橋邊野草花”,朱雀橋橫跨南京秦淮河上,是由市中心通往烏衣巷的必經之路。橋同河南岸的烏衣巷,不僅地點相鄰,曆史上也有瓜葛。東晉時,烏衣巷是高門土族的聚居區,開國元勳王導和指揮淝水之戰的謝安都住在這裏。舊日橋上裝飾著兩隻銅雀的重樓,就是謝安所建。在字麵上,朱雀橋又同烏衣巷偶對天成。用朱雀橋來勾畫烏衣巷的環境,既符合地理的真實,又能造成對仗的美感,還可以喚起有關的曆史聯想,是“一石三鳥”的選擇。句中引人注目的是橋邊叢生的野草和野花。草長花開,表明時當春季。“草花”前麵按上一個“野”字,這就給景色增添了荒僻的氣象。再加上這些野草野花是滋蔓在一向行旅繁忙的朱雀橋畔,這就使我們想到其中可能包含深意。記得作者在“萬戶千門成野草”(《台城》)的詩句中,就曾用“野草”象征衰敗。現在,在這首詩中,這樣突出“野草花”,不正是表明,昔日車水馬龍的朱雀橋,今天已經荒涼冷落了嗎!
第二句“烏衣巷口夕陽斜”,表現出烏衣巷不僅是映襯在敗落淒涼的古橋的背景之下,而且還呈現在斜陽的殘照之中。句中作“斜照”解的“斜”字,同上句中作“開花”解的“花”字相對應,全用作動詞,它們都寫出了景物的動態。“夕陽”,這西下的落日,再點上一個“斜”字,便突出了日薄西山的慘淡情景。本來,鼎盛時代的烏衣巷口,應該是衣冠來往、車馬喧闐的。而現在,作者卻用一抹斜暉,使烏衣巷完全籠罩在寂寥、慘淡的氛圍之中。
經過環境的烘托、氣氛的渲染之後,按說,似乎該轉入正麵描寫烏衣巷的變化,抒發作者的感慨了。但作者沒有采用過於淺露的寫法,諸如,“烏衣巷在何人住,回首令人憶謝家”(孫元宴《詠烏衣巷》)、“無處可尋王謝宅,落花啼鳥秣陵春”(無名氏)之類;而是繼續借助對景物的描繪,寫出了膾灸人口的名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他出人意料地忽然把筆觸轉向了烏衣巷上空正在就巢的飛燕,讓人們沿著燕子飛行的去向去辨認,如今的烏衣巷裏已經居住著普通的百姓人家了。為了使讀者明白無誤地領會詩人的意圖,作者特地指出,這些飛入百姓家的燕子,過去卻是棲息在王謝權門高大廳堂的簷檁之上的舊燕。“舊時”兩個字,賦予燕子以曆史見證人的身份。“尋常”兩個字,又特別強調了今日的居民是多麽不同於往昔。從中,我們可以清晰地聽到作者對這一變化發出的滄海桑田的無限感慨。
飛燕形象的設計,好象信手拈來,實際上凝聚著作者的藝術匠心和豐富的想象力。晉傅鹹《燕賦序》說:“有言燕今年巢在此,明年故複來者。其將逝,剪爪識之。其後果至焉。”當然生活中,即使是壽命極長的燕子也不可能是四百年前“王謝堂前”的老燕。但是作者抓住了燕子作為候鳥有棲息舊巢的特點,這就足以喚起讀者的想象,暗示出烏衣巷昔日的繁榮,起到了突出今昔對比的作用。《烏衣巷》在藝術表現上集中描繪烏衣巷的現況;對它的過去,僅僅巧妙地略加暗示。詩人的感慨更是藏而不露,寄寓在景物描寫之中。因此它雖然景物尋常,語言淺顯,卻有一種蘊藉含蓄之美,使人讀起來餘味無窮。
台城
劉禹錫
台城六代競豪華,結綺臨春事最奢。
萬戶千門成野草,隻緣一曲**。
六朝皇帝,以奢侈荒**著稱,最末的那位陳後主更甚。他在豪華的台城裏,營造了結綺、臨春、望仙三座高達數十丈的樓閣,整天倚翠偎紅,不理朝政,還自譜新曲《玉樹**》,填上**詞,讓數以千計的美女邊歌邊舞。可怎料笙歌未徹,隋兵已迫都門,樓上紅燈,樓下戰火,連成一片。金粉南朝就在這靡靡之音中結束了。這首懷古詩,以古都金陵的核心──台城這一六朝帝王起居臨政的地方為題,寄托了吊古傷今的無限感慨。
首句總寫台城,綜言六代,是一幅鳥瞰圖。“六代競豪華”,乍看隻是敘事,但前麵冠以“台城”,便立刻使人聯想到當年金陵王氣,今日斷瓦頹垣,這就有了形象。“豪華”之前,著一“競”字,直貫六朝三百多年曆史及先後登基的近四十位帝王。“競”當然不是直觀形象,但用它來點化“豪華”,使之化成了無數幅爭奇鬥巧、富麗堂皇的六代皇宮圖,它比單幅圖畫提供的形象更為豐滿。
次句在畫麵上突出了結綺、臨春兩座淩空高樓(還應包括另一座“望仙閣”在內)。“事最奢”是承上“豪華”而發的議論,“最”字接“競”字,其奢為六朝之“最”,可說登峰造極,那麽陳後主的下場如何,是不難想象了。這一句看起來寫兩座高樓,而議論融化在形象中了。這兩座高樓,雖然隻是靜止的形象,但詩句卻能引起讀者對樓台中人和事的聯翩浮想。似見簾幕重重之內,香霧縹緲之中,舞影翩翩,輕歌陣陣,陳後主與妖姬豔女們正在縱情作樂。詩的容量就因“結綺臨春”引起的聯想而更加擴展了。
第三句記樓台今昔。眼前野草叢生,滿目瘡痍,這與當年“萬戶千門”的繁華景象形成多麽強烈的對比。一個“成”字,給人以轉瞬即逝之感。數百年前的盛景,似乎一下子就變成了野草,其中極富深意。我們仿佛置身於慘碧淒迷的瓦礫堆中,當年粉黛青蛾,依稀可見;今日累累白骨,怵目驚心。
結句論述陳後主失國因由,詩人改用聽覺形象來表達,在“千門萬戶成野草”的淒涼情景中,仿佛隱約可聞《玉樹**》的樂曲在空際回**。這歌聲使人聯想到當年翠袖紅氈,緩歌曼舞的場麵,不禁使人對這一幕幕曆史悲劇發出深沉的感歎。
懷古詩往往要抒發議論的,但這首詩不作抽象的議論,而是把議論和具體形象結合在一起,喚起人們豐富的聯想。讓嚴肅的曆史教訓化作接目搖心的具體形象,使詩句具有無限情韻,發人深思,引人遐想。這樣,我們毫不感到是在聽詩人枯燥地譏評古人古事,隻感到在讀詩中得到一種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