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方實驗錄

腸癰其三

周住小西門複發初診大便不甚暢行,自以他藥下之,痛而不行,仲師所謂非其治也。今擬用承氣湯加桃仁主之。

生川軍三錢後入枳實四錢川樸二錢桃仁四錢芒硝二錢衝

【按】周小姐先於本年五月間病腸癰,經吾師暨俞哲生師兄後先治愈,體健回校肄業。至十二月間,因運動過度,飲食不節,前之盲腸患處又見隱痛,火大便不行。乃市某西藥房所製之丸藥服之,冀其緩下。孰知僅服二丸,便不得下,痛反增劇,不能耐,自悔孟浪。無已,仍請吾師賜方,即本案複發初診方也。服後,便暢下,痛大除,惟有時按之還作小痛耳。越日,乃來二診。

二診昨經下後,舊時患處按之尚痛。脈弦而數,用《千金》腸癰湯以和之。

粉丹皮三錢丹參三錢白芍三錢生地黃五錢生甘草一錢敗醬草三錢茯苓三錢生苡仁八錢大麥冬五錢桔梗一錢柏子仁一兩佛手二錢生薑三片

【按】周女士來二診時,餘方恭侍師側。師令餘按脈,得弦細而數。察其麵色,似未甚榮潤。惟據述痛已大減,無任私慰。師令餘擬方。餘曰:《千金》腸癰湯差足以和之。承賜諾,即用焉。以其下經多次,故不加大黃。以其夜寐不安而性易燥怒,故加柏子仁。以其偶或氣鬱不舒,故加佛手。以其經欠調,故仍用丹參。藥味既多,竟不似吾師之方矣,相與一笑。

周女士服此二劑,大覺舒適,夜寐竟安。聞師將返江陰度歲,重來乞調理長方,餘乃知之稔。本案可以示複發及調理之一格。其初病之經過,極曲折僥幸之奇觀,茲續述之。

先是五月間,周女士病腹痛偏右,就診於中醫孫先生。孫先生與以理氣定痛之劑,續治二月有餘,不見效。改請西醫王先生診察究係何病,斷謂盲腸炎。欲求根治,當用手術。病家不敢從命,乞施別法。西醫乃用冰置其患處,痛止,周女士得仍回校中攻讀。未逾十日,病又作,倍劇於前。至是西醫堅決主張用手術,且謂時不可失,後將無及。但須家長簽字,即可實行。此時也適周女士之父因事在杭,接家報如此雲雲,急覆電謂待我返再議。而女士之痛已不可忍,且拒按,右足不能伸,證情岌岌,不可終日。周母無主,惶急異常。會有戚祝先生至,曰:何不請中醫治?周母曰:中醫之方積疊成簿,惟其不能治,乃請教西醫耳!曰:我有友人或能治此,曷請一試?於是俞哲生師兄應運而出。晚七時許,診之,灑淅惡寒,口渴,脈弦滑而數,苔抽心而絳,邊反白膩,急疏大黃牡丹湯加味,內用生大黃三錢。周母急令購藥煎服,待其服已,俞師兄乃返寓。夜十一時,周先生忽作不速客訪俞兄,驚問曰:生大黃竟可服至三錢耶?我昔延請之孫先生用藥數十劑,僅末劑有蜜炙大黃五分。俞兄問服後病倩,曰:腹加痛矣,將奈何?俞兄慰之。周先生曰:姑待我返舍看變化如何。倘不幸轉劇,我必以電話相告。未越一小時,俞家之電話鈴聲果響。事出望外,但聞周父曰:病者得下,而足已伸矣。續診三次,頗告順手。並知服第一劑後,下如血筋等汙物。服第二劑後,下瘀血。服第三劑後,下血水。服第四劑後,竟得黃色糞。其日適值病者經來,病情未免夾雜,當延老師診治。視已,師曰:病根未除也!依然用下劑。晚六時服藥,其夜病者竟作瞑眩。四肢厥逆,冷汗出,下經六七次。至天亮,痛休。自是方真入坦途,了卻無限風波。

餘於本病素加注意,前年參觀同濟大學人體解剖展覽會時,曾檢閱盲腸及蚓突之種種異狀至詳。餘並有一臆想,即大黃牡丹湯可代西醫之刀與鉗,且本湯能驅除蚓突中之汙物,有刀與鉗之利,而無刀與鉗之弊。腸中汙物之所以得入蚓突中者,因盲腸部分腸內容物擁擠不堪,不能上行,以致從旁溢入蚓突耳。服大黃牡丹湯即得瀉出汙物者,因腸壁受藥力之刺激,故能推送內容物上行,平行,下行,以達肛門。盲腸之處既空,蚓突又得藥力之刺激,乃返擠汙物於盲腸,由是蚓突之炎以消而病以已。故雲本湯可代刀與鉗者,乃言其藥力能刺激腸壁及蚓突,使自起力量,排出汙物耳。

腸癰初起,每有惡寒之狀。故《金匱 ·瘡癰湯癰浸**病脈證並治篇》第一條即曰:諸浮數脈,應當發熱,而反灑淅惡寒,若有痛處,當發其癰。內而反灑淅惡寒大堪著目。世人竟有誤認為瘧疾之初起者。又發字諸家多鑿解,竊意為癰生於體內,無從目睹,當其初起之時,甚不自知病所何在,故曰若有痛處,則當發其癰者,猶曰當覓其癰,蓋發,猶發現之謂也。

《金匱》曰:腸癰者,少腹腫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調,時時發熱,自汗出,複惡寒,其脈遲緊者,膿未成,可下之,當有血,脈洪數者,膿已成,不可下也,大黃牡丹湯主之。曆來注家對於膿已成,不可下也一語,殆無異辭。甚且以此為大黃牡丹湯與慧苡附子敗醬散主治之分野,此殆不思之過也。

《金匱》所謂未成已成之膿所包至廣,一切炎性滲出物,腐化之白血球,腐爛之腸壁皮肉等均是,要在當去之例一也。夫腸癰當未成膿之前,日可下之,試問欲下者何物?依餘之說,下其腸中一切汙積,使蚓突得擠出病根是矣。當已成膿之後,反曰不可下之,試問其膿作何處置?將使膿複返為血乎,此乃絕無之事。

將任膿突臍而出乎,此乃速死之圖。《方伎雜誌》略雲:一商家女(中略)自腹心至麵部四肢悉腫,少腹右方之底有釀膿。因思取膿則可保十日,以此告病家。

病家相驚吐舌,謂前醫皆不知有膿,但雲補藥以助元氣,則水氣自治耳。遂乞施針。餘曰:針則至多延命一月。取膿則十日。但識病在醫,而死生任諸天數,姑針之可也。遂用鈹針刺入寸許,膿汁迸射,上及承塵,臭氣撲鼻,病家人人驚愕,乃與薏苡附子敗醬散,瘡口納細棉條以出瘀膿。然其人元氣漸脫,十一日而斃。

可謂一證。猶曰薏苡附子敗醬散主之。試問服散之後,散能與膿起化學作用,齊化為烏有乎?吾俱其未能也。若曰散將與膿結而俱下,則依然是下法,烏得曰不可下?或曰:不可下者猶言不勝下,下之終危也。餘則謂果下之,猶不失背城借-之計,不下即是束手待斃之策。孰得孰失,明眼者自能辨之。況膿去正虛,大可用補,活法在人,寧難善後。故竊於不可下三字大起疑惑,即使的係仲聖遺文,猶當據事實以改正之。如何改正,曰:當作當急下也。(又經文稱本病小便自調,按之事實,不爾,改正之責,委之賢者。)《金匱》大黃牡丹湯方後曰:頓服之,有膿當下,如無膿當下血。本已昭示後人無膿當下,有膿當急下,悉主以本湯之意,人自不察耳。以病例言,本集腸癰案其一史君之大下河泥狀汙物,為有膿當下之例。吾師《金匱發微》本湯條下師母之下血半淨桶,及本集腸癰案其三周女士之下血筋瘀血血水等物,皆無膿當下血之例。是故下血雲者,此乃當下之惡血,血去則病除,絕非失血之謂也。

客曰:審如君言,薏苡附子敗醬散將無用武之地矣。答曰:非也,特其用武之時不同耳。依《金匱》法,腸癰實分為二種。一種為熱性者,為大黃牡丹湯所主。一種為寒性者,為薏苡附子敗醬散所主。熱性者多急性,寒性者多慢性。熱性者痛如淋,寒性者痛緩。熱性者時時發熱,寒性者身無熱。熱性者常右足屈,患起於瞬時。寒性者則身甲錯,恙生於平日。熱性者屬陽明,故大黃牡丹湯即諸承氣之改方,寒性者屬太陰,故薏苡附子敗醬散乃附子理中之變局,且散與丸為近。熱性者病灶多在盲腸。寒性者病灶不限於盲腸。能知乎此,則二湯之分,明矣。客憬然若悟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