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強盜
明夜歌禱告完畢之後,剛喝第一口羊奶,希爾娜突然轉過臉來問他:“這個農夫喬克是個難得的好心人,他的妻子前年因為難產去世了,這些年都是一個人生活呢。雖然這座村莊窮得連座教堂都蓋不起,但他卻篤信著天父。他還無私地為我們提供幫助。不如……不如我就留在這裏吧,嫁給他做妻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將羊奶咽了下去,抬頭看著她笑意滿滿的麵龐。
正要等他回答些什麽的時候,她又搶著說道:“你答應過會主持我的婚禮,不過不急,我想親手為自己縫製一件婚紗,您願意留在這裏等我做好嫁衣嗎?”
好。他答應了。
她笑,“那就要麻煩你替我去向他提這件婚事。我告訴他你是我的哥哥,身為哥哥你要出麵說親呀,否則我怎麽好意思開口?”
好。他再次答應了。
她微笑,然後轉過頭去,望著窗外正忙著收衣服的喬克,眼淚悄悄落了下來。
五
秋天,他終於可以離開。
為了一個女孩美好的結婚心願,他在一座村莊逗留了很久。主持完她的婚禮,他就告辭動身了。盡管看新娘的意思,希望他留到她生下孩子,再為孩子施洗才好。但她知道,再也留不住他。
於是她為他裝滿了水與食物,還有她為他縫製的新襯衫,編織的新毛毯。一樣樣全都收拾妥當了,她才安心地看著他離開。
出了村莊往北走,是無盡之海,沿著海岸線往東走有個碼頭,但那裏常年有強盜出沒,所以商船也隻在迫不得以的時候,才到這裏短暫補濟一下,多半是看也不看一眼就離開了,因此沿岸少有人住,舉目荒涼。
駿馬飛馳在海灘,踏著一陣陣撲來的白浪。他穿起黑色的製服,黑發與黑絲緞隨風飄揚著,風姿如畫卷一般好看。但他忽然勒住馬繩,調頭朝後看,女孩騎著一匹棗紅與白色相間的馬追來了,見他站住,也急急停下,定定得看著他。
“回去吧。”他好聲相勸。
女孩用力搖頭。
“你已經是一位妻子了,在神麵前宣誓過,要好好陪伴並照顧你的丈夫。”
女孩還是搖頭。
“我會回來看望你們的。”他又鬆了一次口。
女孩始終搖頭。
“那麽,你究竟希望我怎樣做,才肯回去呢?”他無可奈何了。
“我不希望你回去,我也不願再回去。我想永遠追隨在你的身邊,和你在一起。”
“我說服一個善良的男人,讓他接受你成為他的妻子。若你違背誓約,連我也一並成為罪人了。”
“我管不了這些。就讓我們一起成為罪人吧,神父,我真正愛著的人是你。你心裏知道,我說要嫁給他,隻是在試探你;我說要縫製嫁衣,隻是為了拖延在你身邊逗留的時間;我許下結婚的誓言,那是因為站在你的麵前——在我心裏,那些誓言全都是為你許下的,以天父之名……”
“夠了,希爾娜,請停止這些話。”他揮動手臂,請求她停止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話,“惡魔從不使我恐懼,然而今天的你卻令我感到恐懼。是什麽充滿了你的心靈?謊言?欺騙?虛偽?”
“不,是愛情!”她策馬靠近他,他急忙向後躲。
“別過來,希爾娜。我們就到這裏,到這裏。”
“要怎樣做,才能讓你直麵我愛你的事實呢?!你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道,難道你不是在隱瞞嗎?”
“我的身心俱在天父那裏,我不曾向他隱瞞過任何事情。”
“求你別再愛天父了,求你愛我吧。”希爾娜哭泣了。
“對不起,我做不到。我對除天父以外的事物隻有仁愛,沒有一絲男女之情。”
“我們在一起相處了這麽久,你總有一丁點兒喜歡我吧?!”她糾纏著。她總覺得,這個溫柔的男人不可能真有一副鐵石心腸。
“若是猛獸與羔羊同時被冰雪凍僵,我懷抱的溫暖一側留於猛獸,一側留於羔羊。”
“我的靈魂現在也被凍僵了,用你的懷抱溫暖我吧神父!”
“希爾娜!”他不得不大聲喊她的名字,希望她保持清醒,“別再糾纏了。就到這裏,道別吧。”
“天父讓你變成了世界上最最冷酷無情的男人!”
“如果你隻能理解為冷酷,那就冷酷。是,我是願意接受世界上一切苦修的修士。我的皮膚可以受盡烈火的炙烤,針與刀的刺割,甚至任何屈辱。唯獨愛情與我是絕緣的。”
“你怎麽忍心這樣對我?”
她哭得不能自抑,從馬上跌落在地,跪在沙裏痛哭著。相守的幾個月,他說離開就能離開,而她若沒有他,便活不下去了。她從袖口裏抽出一早準備下的短刀,抵住自己的咽喉,淚眼交織地望著他。
“是啊,就到這裏吧。我不能做一個欺騙人的罪人。我若回去,也會傷害喬克一生。不如就到這裏,你走你的,我將自己埋葬於此……我對你的愛再也不會打擾你。”
“希爾娜!”他大聲製止著,跳下馬衝上前奪過她的刀。
她趁機緊緊抱住他,狂熱地親吻他。
他將刀扔進海中,然後一動不動,任由她將這些瘋狂的舉動進行著,絲毫沒有回應。
他一如既往的冷靜,終於令她意識到,這個肌膚溫潤、有血有肉的男子,的確對她沒有一絲動心。她鬆開手,哽咽著。
“請你抱一抱我,然後請你走吧……”她說道。
話音剛落,一隊人馬從樹林裏衝了出來,將他們圍了起來。兩匹馬幾乎是立刻就被他們牽走了,行李全被翻亂。除了吃喝,不過是幾件衣物、毯子和十字架。
“看這銀水壺工藝不錯!你們身上藏著什麽值錢貨,全都自己乖乖交出來,省得我們動手。”強盜們嚷嚷著,跳下幾個人去搜他們身。希爾娜打翻了兩個魯莽的家夥,但很快又從馬上跳下更多粗壯的強盜,輕鬆將她架了起來。
“喲,看不出你這娘們還會幾下子。”強盜譏笑著,朝她頭上狠狠來了一拳。
“住手!”明夜歌試圖製止他們,但他的力量在凡人身上絲毫沒有用處,拳頭落在強盜身上隻像是在給他們撓癢一樣。他們摁倒他痛揍了一頓,等他兩眼發昏時再把他提了起來。
“你老婆?嗬嗬。”強盜們大笑著,扯掉她裙子一角。
“住手!”明夜歌憤怒地嘶吼,換來的隻是更重的一拳,他幾乎暈了過去。
“好了,好了,看這些十字架和光明聖經……看在他是個虔誠信徒的分兒上,就別玩耍他們了。你放心吧,我們就圖點財,沒那麽多閑工夫玩弄女人。再說了……”強盜首領上前捏住希爾娜的下巴,“她這姿色也太普通了,還沒有我們那兒的妓女漂亮,實在是沒興趣。”
啐。希爾娜朝他臉上吐口水。
“性子挺野啊。”強盜們哄笑起來,首領抹掉臉上的汙跡,指著海水中的兩根柱子說道,“把他們綁到那裏去!讓海水泡一泡,好好冷靜冷靜,然後拿上他們的東西走人!”
命令一下,幾個大漢便架著他們朝大海深處走去。他們用粗麻繩將明夜歌和希爾娜綁得牢牢的,然後笑鬧著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