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吸血鬼
“將來等我結婚的時候,來主持我的婚禮吧。希望你為我祝福呢。”
“好。”
她笑了,眼睛裏卻有淚水流淌下來,她偷偷擦掉,“還要為我的孩子做教父。”
唔。每次遇到他無法答應的事情,他就不置可否。
她也並不期待答案,顧自描繪著將來可能發生的幸福生活,“我要買一排漂亮嶄新的鍋具,我要一把漂亮的搖椅和帶花邊的窗簾……”
說著,說著,她睡著了。
明夜歌抬頭看了看她,從馬匹上取下毛毯,輕輕為她蓋上。
因為月神湖的話,明夜歌怕半夜會有魔鬼來侵犯,一邊做著十字架,一邊守到天色發白。他感到有些勞累,看到快要天亮,便閉上雙眼坐在原地小憇了一會兒,但當他睜開眼睛,希爾娜原本睡著的位置上隻剩下那條毛毯。她不見了。他吃驚地站起身,迷茫四顧。
在豎立著十字架的地方,魔鬼竟然輕易帶走了她!
希爾娜!希爾娜!他大聲呼叫她的名字,但沒有回應。他扭頭看向城堡的方向,隱約有什麽龐然大物在飛行著。於是他背起一支仙人掌十字架,將它緊緊縛在後背,跨馬朝城堡衝了過去。
大塊灰色磚石壘成的城堡,逝去了往日的喧囂與恢宏。
在明夜歌眼裏,幾乎所有的石隙裏都流淌出鮮血來。硫磺的臭氣濃烈撲鼻,從地獄來的無法描述的黑色藤蔓纏繞著堡壘上的巨大石座,關於神的雕塑都被毀滅了,換成詭異的惡獸和禿鷲。他騎馬繞著城堡奔馳,很快找到了地獄根須的出口,他將一枚十字架扔進銀水壺裏,念頌天父之名,然後將聖水澆在上麵。
很快,整座城堡被一陣陣巨大的咆哮所撼動。突然,堡頂落地窗被一團巨大的黑影撞破,並俯衝向明夜歌。明夜歌毫不遲疑地解下縛在背上的仙人掌十字架,用力掄向黑影。十字架直接迎麵釘在黑影身上,明夜歌的鮮血滲透進魔鬼的肌膚。
那肌膚本如黑岩堅固,岩殼下流淌的岩漿本該是無堅不摧的東西,遇到這鮮血卻變成了世上最軟弱的皮囊。它們發脆碎裂,瓦解成粉末與煙塵。黑影的利爪無法扯開這十字架,隻能一次次向城堡衝撞,將仙人掌撞爛。當它終於擺脫了十字架,便再次狂暴地衝向明夜歌,利爪嵌入他的肩膀,將他帶到高空,然後向城堡頂部的破石洞扔了進去。明夜歌落到大堆的屍體上。
剛翻滾到地麵,他就焦急地在那些斷肢殘軀中翻找起來。
“希爾娜!希爾娜!”他真怕她已經成了惡魔的食物。
黑影衝進了城堡,惡狠狠嘶吼著他的名。
“你這個不可一世的驅魔人!地獄裏有你的棺材與墳!快去那裏安息吧,可憐人!”
明夜歌拔下牆上的火把,迎聲照去。那魔鬼衝了過來,有著山羊的長角與蹄,蝙蝠的長翼,並長著鱷魚的尖牙,輕易就能將人嚼個腸穿肚爛。他將十字架攥進掌心,完全嵌進血肉裏去,然後照著魔鬼尖牙叢生的血盆大口衝了進去。
兩大排密集的獠牙幾乎吞噬盡他手臂,但那隻拳頭也同時爆穿了惡魔的頭顱。十字架令他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湧出,瞬間化作清涼的聖水,澆熄一切地獄之火,硫磺的惡臭在空氣裏被凍結住,整座城堡都在痛苦地嗚咽,因為惡魔預感到了自己的末日。
屍體堆裏,一具具白色的靈漂浮起來。它們曾被囚禁在黑不見日的地方,現在自由了。
惡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化為男爵原來的模樣,殘存的一點魔性在白胡子老頭體內冥頑作詭。魔獰笑著問道:“將自己的鮮血化作取之不竭的聖泉,真是好辦法啊!什麽能摧毀你,驅魔人?什麽能徹底毀滅你?”
“我信奉天父一天,魔族一天不可戰勝我。”
“嗬嗬,是嗎?嗬嗬……”魔惡毒地笑著,心有不甘地消失了。
明夜歌的手臂上,傷痕深可見骨,血肉呈絲縷掛下來,骨也快被截截嚼碎了,但他拖著殘臂,轉身在那屍堆裏尋找著女孩。但一層層翻找都不見她的蹤影……
他找累了。天色完全明亮時,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借助陽光恢複力氣。
手臂上的傷口愈合了,疼痛尚難免。
這時,一個女孩從遙遠的地方踉蹌著跑來,又累又急,一邊哭一邊呼喊著他的名字。他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在窗前朝她招手,回應她的名字。
他們在城堡下匯合。
她依然止不住哭,“你怎麽走了?!你怎麽一個人到這裏來?!我找了你好久。我以為你把我扔在荒野上不管我了。”
但她哭訴時看到他撕破的衣衫還有鮮血彌漫的手臂,心揪得更緊了,不住地問:“你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疼嗎?疼嗎?!”
他剛經曆了一場惡戰,此時卻滿懷欣慰。“去把馬牽過來吧。這次由你來找路,我們要趕緊找到下一個村莊。我實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
他說著,麵色蒼白地倚靠在牆上,很平靜也很溫柔,一點兒也不責怨她。
她倒不好意思了,一邊去牽馬,一邊小聲嘀咕:“我知道是我不好,至少跑遠之前該先跟你打聲招呼,可是我突然肚子痛……很遠的地方才有一塊大石頭可以遮擋一下……我隱約像是聽見你在叫我,但當我探頭張望時,你已經騎馬衝出去好遠了……”
她害臊地說不下去。
當她騎上馬時,他也跨了上來。這次坐在她身後,雙手環抱住她,昏昏沉沉地枕在她肩膀上睡過去了。她很擔心,策馬向前跑,卻又起了私心,想要那村莊永遠不會出現,這樣就能在他溫暖的懷抱裏,如此幸福地一直走下去。
明夜歌踏踏實實地睡了一個安穩覺,醒來的時候,發現兩隻黃貓蜷在他的枕邊睡覺。他微微坐起身子,差點碰到三角形的閣樓房梁。他嚇了一跳,揉揉眼睛,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陽光透過小圓窗照了進來,灑在原木的桌椅衣櫥上,散發出樸實無華的黃。
一串手工的貝殼風鈴掛在窗棱,窗台則曬著一雙男人的布拖鞋。
不知道希爾娜把他帶到什麽地方來了。他正想著,樓梯下傳來說笑聲,她捧著黑麥麵包與熱羊奶走了上來,向不遠處的某個人打著招呼。
“呀,你醒啦。”希爾娜雙眼發亮,“你已經昏睡了兩天兩夜了。”
不待他回答,她又放下食物跑過來,一下掀起了他的襯衫袖子,“看,全愈合了!”
就像他的秘密是她發現的一樣,她興奮不休。
明夜歌低頭看看身上幹淨的棉布襯衫,“你替我換上的?”
“當然是我。一到這裏我就跟村民說我們是夫婦,我不僅給你換了衣服,還用溫熱的毛巾將你全身細細擦拭了一遍。”希爾娜得意地描述道。
明夜歌麵色沉了下來,顯然是尷尬,甚至生氣了。
“好啦,好啦,騙你的。你的真實身份是神父,我知道,我怎麽會這麽逾越呢。是收留我們的村民好心喬克為你換上的,衣服也是他的。”
“謝謝。”他輕輕的兩個字,把她少女的小花招和情緒都一下帶過去了。
她把食物端給他,他開始禱告。
喬克在樓下叫她:“希爾娜,你哥哥的衣服都曬幹了,我幫你收上來吧!”
她飛奔到窗前,笑著朝他招手,“謝謝!我哥哥剛醒過來,正在禱告呐!”
“他可真是位虔誠的信徒,天父保佑他。”喬克說道。
“你也是。”二人歡快地對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