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教女
六
十年來，銀楓城法官的官邸雖然擴建了不少，比起那些子爵伯爵的莊園可還差得遠。為了足夠場麵去宴請達官名流，法官在園藝與裝飾上動足了腦筋。他不惜重金邀請了一位又一位園林名師去設計他的花園。繡球花、鬱金香、石竹、甘菊、風鈴花沿著一種巧妙的弧度栽種在香柏與鬆樹周圍，從一座勝利女神噴泉兩邊延展出去。那女神的造型就像是前傾在遠洋船船首一樣，威風地破浪而出，兩側的樹海花潮則像她的羽翼，又像她的裙擺。
經過多年設計修葺，法官家的園林竟成了一處小有名氣的景觀，在流行全國的時髦報紙上還曾被小篇幅的報導過。法官全家因此很受市長的青睞。每當法官想出一些名目舉辦宴會的時候，貴族們便紛至遝來，門庭生輝，至少不比子爵家的普通宴會遜色了。
明夜歌趕來的那天中午，看到許多馬車陸續停在他身邊。從馬車下來的男人們，無論老少都佩戴著勳章，高高的領結蹭著下巴，禮服翻領上的小鎖扣還點綴著珠寶花。
這些年流行的風氣又變了，男人比女人更喜愛打扮，隔著很遠就能聞到男士專用的脂粉味。明夜歌一邊這麽心想著，一邊往前走，卻被門衛攔下了。門衛們的製服都比他穿的更新更考究。
“邀請函，先生。您的邀請函。”
他被請到了一邊。貴族們經過他的身邊，因他出眾的容顏而打量他，但沒有人記得這個人了。那個十年前曾經在銀楓市殺了好幾名暴徒的外鄉醫生，很快就被遺忘了。
“我是……”明夜歌想說自己是法官女兒的教父，因為十年前的約定來到這裏，但他發現，他甚至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
“走開走開，這裏豈是你這等流浪漢來的地方！”門衛生硬地說道。
他躊躇片刻，隻能朝一邊走開了。今天是女孩的生日。他本該坐在宴會的上賓席，好好詢問這些年她的成長情況，尤其是她對信仰的認知與接受程度……但他的鹿皮靴，是村莊獵人做禮拜時贈送給他的，外套與襯衫，是十年前希爾娜親手縫製的。如此寒酸，今天這等盛會，恐怕他是進不去了，明天到法院門口碰碰運氣吧。
“醫生！醫生！”這時，有人邊喊著他名字邊跑過來，很快就到了他跟前，欣喜地打量他，“真的是您！醫生，我是弗拉啊，弗拉！當初帶你去讚恩家看病的……”
明夜歌回憶起他，朝他禮貌地點點頭。弗拉已經是個壯小夥了，穿著法官家的門衛製服。
“您真是一點兒也沒變，十年了，您還是這麽年輕！”不過似乎混得不怎麽好，穿得可比十年前差多了。弗拉心想。但這位年輕人比十年前更鬼靈精而且包打聽了，他急忙請醫生往回走。路過那些門衛時，他訓斥道：“你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這位是伊芙玲小姐的教父。十年前他在這裏治好了夫人的病，那時你們都還沒有到這裏呢。”
原來她叫伊芙玲，明夜歌心想。
弗拉訓完，客氣地轉向醫生：“嘿嘿，不才我現在是他們幾個的小隊長，剛才不巧跑開了一會兒，沒有看到您來，否則一早迎您進去了。”
弗拉帶醫生走最近的小路去宴會現場。空氣裏彌漫著鮮花美酒香水的甜美氣息，還有下午茶蛋糕以及廚房裏正燉烤著的肉的香氣。遠處的每一張鋪著潔白桌布的圓桌上，都擺放著花束，水晶玻璃塔上擺著繽紛的糕點，身姿曼妙的年輕女傭捧著銀餐盤在走道上快速地穿梭著……
明夜歌十年沒有在這樣的場景中站立過，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我還是等到宴會結束後再拜訪貝爾夫婦吧，我現在的裝束確實有些失禮。”
“應該不會吧。”弗拉心裏掂量了一下，“您可是伊芙玲小姐的第一位教父，又是洛丹倫家族的後人，無論您怎麽穿著，身份都是高貴的。”
十年前的事，他記得可真清楚。明夜歌搖搖頭，還是拒絕了，“我這十年一直在一個非常偏僻的小村莊裏度過，離開這種繁華場麵太久，恐怕有些不習慣了，還是等宴會結束吧。”
“法官家的宴會有結束的日子？在我印象裏都是一場連著一場，通宵達旦的歡樂。”弗拉聳聳肩膀，“既然您為難，我就去替您通報一下吧，看看法官大人怎麽安排——至少也會安排個安靜的房間，讓您休息一下。”
“非常感謝。”
“千萬別與我客氣，改天或許還有您照顧我的時候。”弗拉奉承著他，小步跑開了。
明夜歌留在原地，站到一邊的一棵梧桐樹下等待。
小孩子們奔跑歡笑的聲音從花園裏傳來。他們給一隻奶牛色的小貓咪帶上了蝴蝶結和鈴鐺，在它奔跑的時候，緊緊追著它。貓咪鑽過草坪，穿過花園，繞過走廊，迎麵朝他跑過來了。小女孩第一個追蹤到鈴鐺的聲音，她也從草坪的空隙裏鑽了出來，迷迭香和翠草枝落在她的白金色長發上。她就像一道光，從花崗岩牆邊探出身，然後變化出天使的模樣，需要凝神注視才能分辨，那是不是神顯現蹤跡了。
明夜歌幾乎揪起心來，長呼出一口氣。小貓跑到他的腿邊，蹭著他的皮靴玩耍。女孩眼神一直盯著小貓，忽然落到他的身上，急步停住了。
“你是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嗎？”女孩穿著水白色的三層紗裙子，每一個裙擺褶皺裏都縫上了三重花邊和滿天星點綴的花朵，這令她的裙子特別飽滿，走起路來沙沙作響。
“是。”他看到了她頭頂的精神圖騰，玫瑰與荊棘纏繞的鏡子。他知道他正麵對的人是誰了。
“那麽……”她走到他跟前，試著踮起腳尖，仰頭看著他。天呀，這個大人幾乎像樹一樣高呢。她心想。“我的生日禮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