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女孩的圖騰
他愣了愣,一點兒準備也沒有。
“我的生日禮物。”女孩強調了一下,這時她的小夥伴們全趕來了,十多個穿戴華麗的孩童將他圍了起來,一起打量著這個高個子男人。
他解下十字架手鏈給她。這是他身上唯一珍貴的東西。
女孩頓時失望了,孩子們都發出哎唷唷的噓聲。
“我有紅珊瑚的十字架,金色雕花還鑲鑽石的十字架,紅寶石的十字架,藍寶石的十字架……總之我有很多很多個這種手鏈……”子爵家的小少爺說道。
“我也有許多。”孩子們吵嚷起來。
“如果它們都可以將我們的祈禱帶給天父,那它們每條都一樣;如果它們都不能把我們的祈禱帶給天父,那它們每條也都一樣。所以你這條有什麽特別嗎?”女孩奶聲奶氣地問明夜歌,這稚氣的質問,竟問得他心驚肉跳。
他隻能從她手中收回了手鏈,重新戴在自己手上。這個舉動再次換來貴族孩子們的嗤笑。
“那你就是沒有帶禮物啦。”
“我看他這一身衣裳,也掏不出什麽貴重禮物來了。”幾個較年長的男孩學著父輩的語氣說道,“別是什麽流浪漢偷偷跑進來了吧。”
女孩用食指抵在粉薔薇色的嘴唇上,用力向他們噓了一聲,示意他們不要吵鬧。
顯然她對這個陌生人充滿了期待。
明夜歌望著她的雙眸,竟然神奇地有淺琥珀棕與知更鳥藍兩種顏色,隨著眼神,那顏色似乎還在流動,既神秘又魅力無窮;而女孩無比認真地張望著他以及他身上的每一個口袋,像是恨不得掏掏它們的模樣。
他揚起嘴角笑了。
笑了,然後自己都驚訝,這是一個完美的笑容,一旦發生,就將變成習慣。
他想了想,也向她攤開手掌,“如果給我一杯熱茶,幾塊餅幹,讓我在那棵榕樹下靜靜地坐著,我想我可以為你變出一件生日禮物來。”
“好的,我去給你拿。”女孩往他掌心用力拍了一下,然後咯咯笑著,轉身就跑,那些小孩們顯然以她為中心,追隨著也跑走了。
這時,貝爾夫人在弗拉的帶引下,匆匆趕到了明夜歌的麵前。這位婦人比十年前豐滿了些,而且更加貴氣,雙手帶著真絲手套,佩戴著花朵與珠寶,捏著畫扇,光一雙手伸出來就看得人眼花繚亂。
“醫生閣下,”她對這位救命恩人充滿了熱情,“貝爾正陪伴著市長與子爵,實在無法抽身來接待您,但他請我務必親自前來迎接您。您真是久違的客人。”
說話時,他向她行了簡單的問候禮。
法官貝爾總是強調擁有洛丹倫姓氏的醫生是一位難得的貴人。她也很相信丈夫的看法,所以一點兒也不計較他的禮節與衣著是否太過隨便。
“伊芙玲小姐,”弗拉低呼了一聲,他們朝那個方向看去。小女孩手裏捧著一大盞銀餐盤,裏麵放著茶杯和糕點,為了防止熱茶灑出來,她正小心地一步步往這裏挪。那群小孩們跟在她後麵哧哧笑著,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為流浪漢服務。
弗拉急忙跑過去替她端,但她堅持自己拿著,弗拉隻得小心翼翼地侍候在旁邊。
“您已經見過小女了?”夫人一提到她便笑了起來,有著聊不完的話題,“她真是天使啊!你看那頭迷人的長發。她懂事後就沒有允許過我們修剪它幾回。我說這麽長的頭發長到腳邊了可怎麽辦,走路不是會被絆到嗎?她說,媽媽,我可是長辮子公主呢,我坐在高高的塔裏,等著我的騎士。”
“小女孩總是為童話故事所著迷。”
“可不是嘛,夜晚的她要比現在美得更不可思議,簡直像是月光精靈,你在她背後站著,還以為是一道粗粗的月光照在那裏……天,想到這裏,我就會由衷認為,天父賜了一件完美的藝術品給我。”
“我心底也有如此感歎。”明夜歌誠實地回答。
“這還是要多謝您。”說到這兒,夫人熱情地挽了下他的手臂,“喔,對了,請您一定要在這兒留宿,至少一晚。我和貝爾可是有很多話想與您聊一聊。十年未見,您多少想了解一下伊芙玲的成長情況吧。”
“哈!我做到了。”女孩來到他麵前,把銀餐盤交給他,“給我禮物吧。”
“伊芙玲,他就是我們向你提起過的教父醫生,你必須尊敬他,要有禮貌,快向他問安。”夫人教育她,但口吻滿是溺愛。
伊芙玲用眼神在說,原來你就是那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教父。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故意用唇語說:原來你欠我這麽多禮物。模樣又甜美又俏皮。
“你去和小夥伴們玩耍吧,讓媽媽和醫生聊會兒天好嗎?”
伊芙玲捧起夫人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然後淚汪汪地撲進她懷裏,仰頭看著她:“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我愛你媽媽。”
“天啊天啊,她就是這麽會撒嬌。”在場所見的人幾乎都要為她那甜糯的嗓音和動人的情感融化了,盡管人人都清楚她別有所求,但完全沒有辦法拒絕她了。
“我答應她在那棵榕樹下為她做一件生日禮物。其實我本人也不太適應這樣隆重盛大的宴會,就請給我點時間滿足她的心願吧。”
“您答應她了?那……那好吧。隻是晚上……”
“承蒙邀請,我願意留宿一晚,打擾了。”他們愉快地商定下來,法官夫人便把他交給女兒安排。夫人繼續回宴會上招呼朋友,弗拉則回崗位上工作。
明夜歌捧著食物沿著一條安靜的小路走向大榕樹,那些孩子們跟在他身後笑鬧了一會兒,就跑開去玩別的遊戲了。
他在榕樹下找到顏色足夠豐富的青草與小花,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一點一點為她編織起一根工藝驚人的項鏈。他偶爾休息一下,喝點茶,吃點餅幹,抬頭眺望的時候,她都在視線裏麵。
隨著光線的變化,與她時靜時動的身姿,她有不同的美態。在她經過人群的時候,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就連這世界最不喜愛小孩子的人,隻要看見她,心都會像棉花糖一點點融化在熱巧克力中一樣。
“是天父創造了如此完美的生命。每個人看見她都會發出同樣感慨。”一位五十多歲風韻猶存的貴族婦人手執蕾絲傘在遠處觀察了他很久,借著伊芙玲的話題,過來與他搭訕。
他禮貌地笑了笑,但是沒有回答。
“真巧妙的手工啊,看起來不比翡翠項鏈遜色。”她誇讚他正在做的事。
他為她編織的項鏈,嵌滿了許多小小的,像是浮雕一般的十字架,用大自然的青草,與他的祝福與祈禱。
“謝謝,我還有許多東西要完成。”他暗示他無心與她閑談。
“您好啊,聽說您是一位醫生。我是薩倫,男爵夫人。”她伸手給他,示意他施吻手禮。
他頭也未抬,自然也沒如她所願。沉默良久,婦人悻悻地離開了。
黃昏,就在他係上最後一個草扣時,伊芙玲獨自捧著茶壺來到他身邊來他添茶,看著已經完成的項鏈,一句話也沒有挑剔,隻是拂起長發,示意他親手為自己帶上項鏈。
然後她坐下,頭枕著他的手臂,安安靜靜地捧起一隻鑲金貝殼和一隻金茶勺,吃裏麵的櫻桃果凍。他們默契地什麽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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