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摩托車少年的遠方

你若問我小時候最崇拜什麽樣的人，我想大概是我叔叔。

在我的記憶裏，叔叔騎著摩托車從公路上呼嘯而過的模樣十分瀟灑。我很羨慕那樣的叔叔，肆意飛舞的長發，被風吹得鼓起的衣服，看上去就很帥氣。如果說什麽是偶像，那麽叔叔對我來說就像是香港電影裏的古惑仔一樣，我拿他當偶像。

爺爺老來得子才有了我叔叔。我爸作為家裏的老大自然是早早從了父母之命結了婚，等到我長大懂事了，我叔叔也沒有比我大多少，看上去就跟哥哥一樣。不過我走的是平庸少年路線，叔叔則是正兒八經的追風少年。

最開始叔叔不是騎摩托車，而是踩著我爸那輛永久牌自行車。我人笨，不能在他踩著自行車的時候跳上後座，叔叔就會先把車子停下來，等我坐上去以後，才用他豆芽菜般瘦弱的身體踩著自行車前進。我總是坐在後麵緊緊抓著座椅，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下來。

那一次，我坐在後麵，叔叔突然來了興致，大聲說：“我們跟前麵那輛三輪車比一比誰比較快吧！”說著就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膽小的我坐在後麵驚嚇不已……因為太害怕，導致抓著座椅的手抖了起來，最後摔倒在地上。這或許是我對於兩個輪子的事物最初的恐懼。

很快，叔叔就換了一台老式拉風的摩托車。而坐在後座的人，也由我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姐姐。

放學的某一天，我跟同學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呼嘯而過的摩托車帶來了一陣灰塵。我們正在抱怨著這個沒良心的騎摩托車的少年時，卻看到摩托車在前麵不遠處停下，伸出來的頭明顯是我熟悉的麵容。那是夏天的黃昏，路邊的稻田裏，禾苗還是綠油油的，藏起來的青蛙大概是被空氣烤得不耐煩，偶爾發出一兩聲毫無動力的鳴叫。坐在我叔叔身後的女生，頭上戴著草帽，雙手緊緊環住叔叔的腰，轉過身來對著我們微笑，美好得就像一幅畫，讓我全然忘記剛剛還在大聲痛罵著那呼嘯而過所帶來的灰塵。

“回去跟大人說，我不回家吃飯。”遠遠朝我扔下這句話，叔叔就繼續騎著他的摩托車走了，隻剩下我跟同學感慨著：“叔叔好帥啊！坐在他身後的那個姐姐也好美啊！”

我寫完作業去洗澡的時候，才看到叔叔推門回來。一回家，叔叔就鬼鬼祟祟地把我拉到一邊，伸出他的手給我看。手臂內側不顯眼的地方刻上了一個文身，是當年很流行的翅膀，跟電視裏的香港明星一樣。

“你覺得那個姐姐漂亮嗎？我跟她都文了一個……”

我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個文身：“疼嗎？”

“不疼，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會覺得很幸福。”我單純的叔叔如是說著。

我也坐過一次那輛摩托車。那次我在家裏摔了一跤，把自己的牙齒摔斷了，爸爸媽媽都出門上班去了，叔叔就騎著那輛摩托車載著我往醫院趕。我很擔心他會不會再說，我們跟前麵那輛車比一比速度吧！可一路上叔叔都很沉默，風從前麵吹過來，能聞到叔叔身上夾雜著的煙草的味道。

最近叔叔經常學著爸爸跟爺爺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抽煙，黑暗裏那紅色的小光點，黯淡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樣。我搬著小板凳，坐在他身邊，兩個人就好像街邊的雕塑一樣！

多年以後，我看《最好的時光》，張震載著舒淇行駛在台北的街道上，我才明白，為何當時叔叔的世界裏黯淡得跟沒有星光的天空一般。那個美麗的姐姐，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的視線裏，就如同那輛很快就報廢了的摩托車一般……

我那一貫叛逆不已的叔叔，剪掉了他的長發，收起了他的傲氣，過上了平凡的生活。

“我曾經幻想過，就這樣騎著機車，與你一直在墾丁的沿海公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行駛著。耳邊有風的聲音，有海水拍打海岸的聲音，有你在我耳邊輕聲呢喃的聲音。沉沉的夜色裏，隻有夜空的星星，猶如藍色絨布上的寶石，綻放著光芒。可是，這些也隻能是幻想了，我沒有了我心愛的機車，也失去了我心愛的你。”

泛黃的老筆記本上寫著這樣的句子，看上去就是文藝青年們的專屬。如果叔叔堅持下來，或許我手裏第一個暢銷書作家就會是他了。

回家的時候，叔叔來接我，開著他那輛黑色的小轎車，留著普通的發型，戴著無框的眼鏡，看上去依舊是我的偶像。而他手臂上的文身，卻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掉……

“文身，還在手上呢！”

“對啊，不過當年那些人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車廂裏電台放著《LoveinParadise》，慵懶的女聲訴說著墾丁街頭那些摩托車少年的故事。所有的時光都是被辜負被浪費的，也隻有在經曆了這樣一場洗禮之後，才能一口氣吹掉上麵的灰塵，將它從記憶裏拎出來，感歎一句;這才是最最美好的時光。正如同叔叔那些在遙遠時空裏綻放出光芒的故事一般，靜靜懸掛在他的世界裏。那些年少的輕狂和純愛，都在那裏，笑著對我們招手，說著少年們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