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對弈
收到王德茂是蘇敬之的人那封信後,沈錦鯉並沒有慌張,打開了係統麵板,把王德茂的檔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王德茂:府學訓導
慶安十年三甲進士,經蘇敬之推薦調入府學。
閱卷特點:批注詳細,尤其喜歡在立意有失偏頗的卷子上長篇大論,被其批注越長的卷子,最終名次一般也越低。
沈錦鯉盯著批注詳細四個字,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錦鯉娘。”
“在。”
“他批注寫得長,說明他意見大。意見大,張伯年就得給他麵子。”
“對。副考官的建議權雖然不決定最終分數,但主考官一般不會完全無視。”
“那就讓他沒意見。”
她鋪開紙,開始寫策論。
不是隨便寫,是按照張伯年的口味寫,保守、規矩、引經據典不出錯。但她沒藏鋒芒。她把鋒芒藏在典故事例裏,藏在字裏行間的邏輯裏,讓懂的人看得見,讓挑刺的人挑不出。
第一句落筆: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為政者不患無財,患無民,不患無威,患無德。”
寫完第一段,她停下來問自己,以王德茂的視角這段文字有出處嗎?有,出自《尚書·五子之歌》。有依據嗎?有也有,後文展開論證。
沒毛病。
她繼續寫。
寫到第三段,她引了一個案例,某縣令勤政愛民,縣中大治,雖然這個案例是編的,但她把時間、地點、人物名字都編得像模像樣,還在後麵加了一句其事載於《某縣誌》。她沒查過有沒有這個縣誌,但考官也不會去查。
寫完之後,她沒急著收,而是把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在每一個可能被挑刺的地方旁邊標注出處在某某篇,給文章套甲呢。
“錦鯉娘,你覺得這篇能拿多少分?”
“不低於八十五。王德茂應該挑不出毛病。”
沈錦鯉把文章收好,吹了燈。
第二天一早,沈錦鯉照常開店。
錢多多來得早,手裏拎著食盒,一進門就往櫃台上一放:“錦鯉!我娘說今天燉了排骨湯,中午給你送過來!”
“替我謝謝你娘。”
“不用謝。對了,昨天那個趙明軒,今天早上還在縣學門口跟人罵你呢。”
沈錦鯉手裏的茶壺沒停。“罵我什麽?”
“罵你狐假虎威,巴結考官,還說你的信寫得肉麻,張伯年看了直搖頭。”錢多多氣鼓鼓的,“我差點跟他吵起來。”
“吵什麽?他罵他的,我考我的,嘴長在他身上,就讓他罵吧。”沈錦鯉把奶茶遞給她。
“你就一點都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他說我巴結考官,那我就是巴結了,怎麽了?我巴結上了,他沒巴結上,所以他不開心了。”沈錦鯉靠在櫃台上。
錢多多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錦鯉,你這嘴,真的絕了。”
“不是嘴絕,是邏輯絕,他想罵我,是因為他嫉妒,他嫉妒,是因為他不如我。你想想,一個不如你的人罵你,你為什麽要生氣?”沈錦鯉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
錢多多想了想:“好像確實不用。”
林婉兒在角落也忍不住笑了一聲。
中午,錢多多回家端排骨湯,沈錦鯉一個人在櫃台後麵看《範文匯編》。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灰布短褐的男人走進來,低著頭,手裏拿著一個布包。這人長相普通,扔進人群裏找不出來的那種,但沈錦鯉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幹淨,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齊齊,不像做粗活的人。
“沈姑娘?”他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
“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他把布包放在櫃台上,轉身就走,連頭都沒抬。
“等等。”沈錦鯉叫住他。
男人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你替他送東西,他不給你喝杯奶茶再走?”
“不了。”男人推門出去了。
沈錦鯉看著他的背影,把他的體貌特征刻進腦子裏,中等身材,灰布短褐,右肩比左肩略低,走路時左腳先邁。手指幹淨,指甲整齊。
不是幹粗活的人,而是讀書人換了一身衣服。
“錦鯉娘。”
“在。”
“這個人,記住特征。”
“已記錄。”
沈錦鯉打開布包。裏麵是一遝紙,最上麵一張寫著:“王德茂曆年批注過的考生答卷(抄本)。”
她翻了翻。足足十幾份卷子,每一份上麵都有王德茂的批注。批注寫得最長的那幾份,名次都在後麵,批注短甚至沒有批注的,名次都不低。
有的是紅色批注“此句無出處,憑空議論,不可取。”有的是藍色批注“立意偏頗,失之激進。”還有一份卷子上,王德茂寫了整整三行批注,從用典到結構到觀點,幾乎把整篇文章批了一遍。那份卷子的名次也果然是倒數。
沈錦鯉把批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找到了規律王德茂喜歡引經據典,討厭空發議論。隻要文章裏每一句觀點都有出處,每一個論證都有依據,他就挑不出毛病。
而被他挑出毛病的卷子,無一例外,都是因為作者說了我認為而不是“古人雲”。
“錦鯉娘。”
“在。”
“這個送東西的人,和之前送信的是同一個?”
“布包布料與信封紙張出自同一家鋪子。且投遞方式相同,均為托人轉交,不留姓名。判斷為同一人。”
沈錦鯉把布包收好,嘴角彎了起來。
“他比我以為的更厲害。”
“你不問他是誰?”
“不問。他想讓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讓我知道,現在我要做的就是用他給的東西,把王德茂的嘴堵上。”沈錦鯉把批注抄本放進抽屜裏。
傍晚,關了店,沈錦鯉沒急著回家。
她繞了一段路,去了城東的一家書鋪。
書鋪不大,老板是個戴眼鏡的老頭,正趴在櫃台上打盹。沈錦鯉進門的時候,他猛地驚醒,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嚇我一跳,姑娘,買什麽書?”老板扶了扶眼鏡。
“有《四書章句集注》嗎?”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你要新的還是舊的?”
“舊的就行。有批注得更好。”
“批注?有批注的也是別人的筆記,你要是買來考試用,萬一人家批錯了怎麽辦?”老板笑了。
“我自己會分辨。”
老板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封麵上還有水漬印子,邊角卷得厲害,但裏麵字跡清楚。沈錦鯉翻了翻,沒有批注。但印刷還算完整。
“多少錢?”
“五十文。”
沈錦鯉付了錢。她不是要看這本書。她是要用這本書,王德茂的批注裏引用最多的就是這本《四書章句集注》。她要把它吃透,寫到策論裏,讓他挑不出刺。
晚上,沈錦鯉坐在桌前,把那本《四書章句集注》翻開。
橘黃色的油燈照在泛黃的書頁上,字跡不算漂亮,但清楚。
她看了不到半個時辰,已經把前兩卷全部刻進了腦子裏,不是死記硬背,是理解著記,每一條注解背後是什麽邏輯、引用了哪部經典、可以用來支撐什麽觀點,全部都理得清清楚楚。
“宿主,你的信息處理速度又提升了,比一周前快了約四成。”錦鯉娘說。
“已將宿主的使用數據上報。預計LV4時會解鎖更詳細的能力分析。”
“那LV4什麽時候能到?”
“當前經驗值170,距離500還差330。按當前速度,縣試前可達成。”
沈錦鯉點了點頭,把書合上。
她鋪開紙,重新寫策論。這次她用上了王德茂喜歡的路子,每一句觀點都有出處,每一個論證都有依據。
第一段,引《尚書》中的“民惟邦本”。
第二段,引《孟子》中的“民貴君輕”。
第三段,引《禮記》中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每一條引用後麵,緊跟著自己的論述,不是照搬古人的話,是用古人的話撐起自己的觀點。
寫到第四段,她擱下筆,把前麵三段重新看了一遍。
邏輯嚴密,環環相扣。從民為本到為政以德再到德政相依,每一條線都扣得死死的。
她繼續寫。
第五段,設例一個虛構的縣令,如何用三年時間把一個窮縣變成富縣。例子寫得具體,時間、地點、人物、措施、結果都非常清楚。
第六段,點題,呼應開頭,收束全文。
寫完最後一句話,她擱下筆,把整篇文章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
天衣無縫。
窗外,月亮很亮。
那隻黑貓又蹲在牆頭上,兩隻眼睛發綠,它安靜地蹲著,歪著頭看沈錦鯉,不跑也不叫。
沈錦鯉走到窗前,和它對視了幾秒。
“你又來了。”
貓沒回答。它站起來,沿著牆頭走了幾步,朝東邊看了一眼,然後跳下牆頭,消失在夜色裏。
那是縣學的方向,
“錦鯉娘。”
“嗯。”
“這隻貓,每次出現都看東邊。”
“對,東邊是縣學的方向。”
沈錦鯉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
“你說,送信的人會不會就在縣學裏?”
“概率較高。”
“那就等,縣試的時候,縣學的教諭和訓導都會去考場,到時候就能知道是誰。”沈錦鯉轉身回到桌前。
她吹了燈,躺回**。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縣試還有十幾天。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