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長安

第三百三十七回 人去樓空

窗戶上貼的大紅喜字刮了一日一夜的風,邊角翹了起來,隨著夜風一起一落。

簷下的兩盞紅燈籠微光寥寥,已經快要熄滅了,似乎在昭示著這一場喜事不盡如人意。

韓長暮緩步上前,伸手撥弄了一下掛在門上的大鎖,冷笑了一聲。

今夜的變故並沒有刻意隱瞞,雖然王貴叔侄二人哀求賓客們保守秘密,但是直到此事的並非隻有賓客,喜宴當日,王家人來人往,總有那麽一星半點的口風會漏出去。

想來明日天一亮,王真的新婦丟了這件事便會傳遍了長安城吧。

這麽大的熱鬧傳遍裏的長安城,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擠破頭進來看一看了,再想從這沈家酒肆裏找到些什麽線索,隻怕是不容易了。

這也是他堅持要夤夜前來的原因。

其實他也是困的,但是他能忍常人不能忍的,這點倦意於他而言,並不算什麽折磨。

旁人可能不清楚沈家酒肆這一進半院落的來曆,韓長暮卻是在沈娘子和王真定親之處,便查過了這裏的底細的。

這處宅邸是秦王府的,故而修的極有章法,素日打理的也周全,經由秦王府二管事的手,賃給了沈娘子的前一個郎君開酒肆,這一開就是好些年,直到現在。

一水兒的青磚壘砌起一人多高的院牆,這高牆壘的厚實緊密,手拍在上頭,咚咚咚的悶聲作響。

月光落在牆頭上,黑漆漆的牆頭時不時的閃過一點寒芒,冷颼颼的光格外鋒利。

韓長暮仰頭看著那點寒芒,冷笑了一聲。

一個酒肆竟然在牆上埋了鐵蒺藜,要說這酒肆裏沒有鬼,隻怕鬼都不信。

他全然沒有發覺,自己現在的想法和語氣越來越像姚杳了,插科打諢沒個正形。

孟歲隔已經查驗過了四周,疾步走過來,低聲道:“大人,這四周沒有異常。”

韓長暮點頭,朝著一人多高的院牆抬了抬下巴:“進去吧。”

一陣窸窣輕響,孟歲隔和幾個暗衛足尖在地上輕點,輕輕鬆鬆的翻牆而入。

隨後吱呀一聲,後院的門便打開了。

韓長暮一行人魚貫而入,隻留下兩個暗衛守在門口。

這一路行來,為了避免驚動不相幹的人,眾人沒有燃燈,隻是借著昏暗的月光和街巷裏的零星燈火照亮。

進入了酒肆後,黑暗陡然迎頭罩來,韓長暮眯了眯眼,率先點了一盞燈。

隨後身後亮起數盞燈火,依次進入院中各處。

這些人都是抄家搜查的熟手,不必韓長暮吩咐什麽,便提著燈,裏裏外外,一寸一寸的仔細搜查起來。

韓長暮提著燈,一手背在身後,在院子中閑庭信步的樣子,不像是來查案的,倒像是來逛園子的。

這院子實在是不大,一眼便能望到了頭,從後院門口用碎石墊了兩條小道,一條通房酒肆大堂的後門,一條通往坐落在院子西邊的兩間廂房,其餘的地麵都是未經修繕的泥土地。

整個宅邸四四方方的,修的十分規整,三間正房中最大的兩間打通了做成了酒肆大堂,剩下那間最小的,則布置成了精致的雅間。

韓長暮沿著碎石小路走了一圈兒,前幾日下過雨,半幹的泥土沾了滿鞋。

除了濕潤的泥土,整個院子倒是收拾的頗為幹淨整潔,土地顯然是新翻過的,沒有任何多餘的雜物和雜草。

東邊的牆根地下的那片土地收拾的格外平整,幾根手指粗的暗黃色竹竿用麻繩捆緊了,搭在牆頭上,那裏應當是一片菜圃。

已經開春了,不知為何這菜圃空****的,並沒有按著時令撒菜籽,也就沒有長出半片菜葉子,反倒是牆根底下的野草長得很是茂盛。

韓長暮眯了眯眼,目光冷厲的一閃,在菜圃上一晃而過,很顯然,這沈家酒肆的人,早就在準備今日的離開了,否則不會任由這片菜地荒廢掉的。

屋簷底下擺個幾口半人高的醃菜壇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壇子外壁上的釉彩剝落了大半,早已分辨不出本身的顏色了。

他慢悠悠的走過去,目光在醃菜壇子上緩緩一溜,依次揭開了壇子蓋兒。

這些醃菜壇子口小肚大,燈火照進壇子口,裏頭幽暗,隱約可見一層淺淺的水光,裏頭還漂浮著零星的黃綠色菜葉子。

姚杳也注意到了這幾口醃菜壇子,湊到近前,聞著醃菜壇子裏溢出來的酸鹹味道,由衷地讚歎了一聲:“這菜醃的可真好。”

韓長暮為人寡淡,在吃穿上都沒有太深的執念,有東西果腹,能夠不裸奔,就足夠了,對於姚杳這種執著於吃食的吃貨是無法理解的。

他瞥了姚杳一眼,見她看到吃的,就兩眼放光,不鹹不淡的笑了一聲:“就剩醃菜湯兒了,你來點兒?”

話音方落,他看到姚杳果真趴在了壇子口上,大頭朝下,整個人都快栽進去了。

他大吃一驚,一把揪住姚杳的衣裳領子,往後一扥:“你幹嘛!”

姚杳直起身子,手裏已經捧起了一捧醃菜湯,哩哩啦啦的從指縫間漏到了地上。

韓長暮搖頭失笑:“你真要喝啊。”

姚杳低著頭,隻是仔細聞了聞自己濕乎乎的手指,眉峰微微蹙起淺淺的痕跡,疑惑輕輕嘶了一聲:“這味道,有點不大對。”

“怎麽了,怎麽不對?”韓長暮沉了臉色。

姚杳透了口氣,手在身上來回拍了幾下:“還不知道,大人,帶瓶子了嗎?”

韓長暮從袖子中摸出個白而透的玉瓶,遞給了姚杳。

姚杳愣了一下,沒敢接,這瓶子一看就很貴。

她猶猶豫豫道:“這醃菜湯的味兒,沾上可洗不掉。”

韓長暮把玉瓶往前遞了遞:“無妨,拿去用吧。”

姚杳挑了下眉,再度探身,裝了一瓶子醃菜湯收好,再抬頭時,韓長暮已經走到了廂房門口了。

這兩間廂房一大一小,大的那間門窗完好,而小的那間,木門倒了一扇,窗紙也爛掉了,在夜風裏撲簌簌的直響。

小的廂房裏燈火閃爍,已經有暗衛提著燈進去搜查了。

韓長暮走到大廂房門口,推了推門,那門沒有落鎖,輕輕一推便開了。

房間裏黑洞洞的,窗紙糊的有些厚,外頭的月光燈火竟絲毫都沒有照到房間裏。

黑暗猝不及防的撲麵而至,韓長暮緩了片刻,才朦朧的看清楚房間的大概情形。

房間不大,站在門口便能一覽無餘,更蹊蹺的是,這房間分明是有人住過的痕跡,但卻沒有半分辦過喜事的痕跡。

韓長暮蹙了蹙眉,想到今日內衛的回稟。

沈娘子今日是在酒肆大堂的雅間裏備嫁的,嫁妝等一應物品都是擺在大堂了的,接親也是在大堂接的,酒肆通往後院的門落了鎖,也就是說,今日沒有人進入過後院。

姚杳悶不做聲的走進房間,燃了幾隻蠟燭擱在窗下的長條案上,房間裏頓時明亮了起來,連長條案上的一層薄灰都纖毫畢現。

這房間裏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品,也沒有如那般講究的人家,用屏風隔出裏外兩間,那張就寢用的大胡床就那麽大喇喇的擱在房間的深處,一轉身便能看到。

胡**掛著的帳子十分厚重,厚重的一旦放下來,便半點光都漏不進胡床裏,完全成了個封閉的空間。

韓長暮伸手撚了撚沉甸甸的帳子,心下狐疑,什麽樣的人,竟然半點光都照不得。

胡**鋪的蓋的都被清空了,隻留下一張空****的床板,但那床板上有深深淺淺的痕跡,仔細分辨下來,有尿漬,汗漬,還有血跡。

這張胡**顯然是睡過一個身患重病之人。

韓長暮轉身走到另一麵牆下,貼著牆根兒擱了幾口榆木箱子,箱子蓋打開著,裏頭空空如也。

他幽幽的歎了口氣,這房間裏收拾的這樣幹淨,所有的東西都被帶走了,顯然是早已準備好要離開的,並沒有半點倉促逃走的跡象。

不過,他是仔細查過的,沈娘子嫁給王真,並沒有要放棄經營沈家酒肆,那麽,到底是什麽原因,促使她大婚之意離開的呢?

他的眼睛眯了眯,莫非這場婚事,從始至終都隻是沈娘子給王真演了一場戲,她從未對王真這個人感興趣,她所圖謀的,從始至終都是王家藏著的秘密。

他想到了今日拓跋伏允的一番動作,這一番動作顯而易見的是衝著沈娘子去的。

拓跋伏允不是急色之人,贖了阮君出去是有所圖謀,想要李代桃僵擄了沈娘子,亦是有所圖謀。

或許,沈娘子,相助她離開的那個人,拓跋伏允,甚至王貴叔侄,都是衝著同一個秘密去的。

他凝神思忖著,便聽到姚杳吸了吸鼻子。

他轉頭問道:“怎麽了?”

姚杳皺眉:“大人沒有聞到什麽味兒嗎?”

韓長暮仔細嗅了嗅:“是灰塵的味兒嗎?”

姚杳搖了下頭,閉起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的吐了出來。

她驀然睜開眼睛,一雙杏眸清亮透徹,篤定道:“大人,這是治燒傷的藥,是白玉去腐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