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長安

第三百九十九回 又見命案

西側號舍已經完全亂了起來,跑動聲呼喊聲在巷道中回旋,帶起一陣陣的疾風。

號舍中原本熄滅了的燈火,頃刻間亮起一片,遠遠望去,恍若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夜色裏飄搖。

士子們早從嘈雜聲中醒了過來,個個麵露興奮,雙眼極亮,堪比撿到了幾百兩銀子,兩隻手緊緊扒著柵欄,伸長了脖頸拚著老命朝外望去。

什麽,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別逗了,貢院裏死了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熱鬧,危牆不危牆的,熱鬧看完了再說。

但是士子們理智尚在,看熱鬧也看的十分低調,既不驚呼也不議論,隻是安安靜靜的圍觀。

畢竟今夜的熱鬧顯然與昨夜的大不一樣,昨夜隻是抓了六個夾帶士子,雖然是大罪但性命尚在,而今夜卻是死了人了。

一條人命的威懾力,對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士子,是極為震撼的。

都說人從書裏乖,其實嚇唬有時候比書更管用。

夜色深沉,昏暗的燈火斜入甬長巷道,原本便照不到巷道盡頭的茅廁,更遑論此時眾多兵卒將茅廁圍了個水泄不通,更是什麽都看不到了。

雖然什麽都看不到,但是能聽得到。

巷道盡頭的沒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在靜謐的深夜裏顯得格外響亮,清晰的傳到號舍中。

“是一個士子發現的。”

“死在茅廁裏了。”

“這可怎麽辦啊,這臭烘烘的,可怎麽往出撈啊。”

明遠樓朝西的玻璃窗大半都被推開了,但房間裏卻沒有燃燈,有心人皆隱秘在黑暗中,向外望去。

蔣紳一臉倦容的憑窗而立,他的雙眸微冷,西側號舍通明的燈火在他渾濁的雙眸中跳躍,映照出徹骨的驚懼。

他重重的砸了一下雕花窗欞,玻璃窗嘩啦啦響了幾聲,光影應聲抖了抖,他的聲音冷冰冰的,流露出無盡的疲憊:“怎麽會又出事了?”

沐榮曻拎著一件外裳,披在蔣紳的肩頭,低聲道:“閣老安心,有內衛司的人在,不會出什麽大事的,閣老連日來都太過操勞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半開的窗下人影一動,冷肅著臉的韓長暮從窗下走過,蔣紳伸手輕輕關上窗:“你去看看,省試出了差錯,北衙禁軍和內衛司自然是難逃罪責的,可你我也難辭其咎。”

沐榮曻應聲稱是,回房重新梳洗了一番,換了件厚實些的外裳,踟躕著往外走去。

心裏暗暗打鼓,今年的省試怎麽這麽不太平,莫非負責省試的官員都要落不著好了?

出了人命,這案子就變得棘手了,搞不好會惹得一身騷。

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腳步。

巷道裏傳來一陣腳步聲,兵卒們遠遠的看到韓長暮帶著冷意的走過來,紛紛低下頭噤聲不語,自覺的讓開一條道路來。

何振福走到兵卒中間,淡聲發問:“是誰最先發現的屍身?”

為首的兵卒上前一步,指著旁邊一個蹲在地上,抱著頭的士子道:“就是他,水字號。”

聽到兵卒點了自己的名字,那士子抬起了頭,膽戰心驚的看了何振福一眼,又飛快的低下了頭,嚇得臉色慘白。

何振福莫名其妙的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長得也不醜啊,有這麽嚇人嗎?

他走到士子跟前,盡量將語氣放的和緩,免得嚇暈了這人,什麽都問不出來。

可饒是如此,那士子還是臉色慘白,身子微微顫抖,顯然嚇得夠嗆,隻是不知道是被那屍身嚇的,還是被何振福嚇的。

姚杳跟著韓長暮走過去,眼風一掃,看到這一幕,微微挑了下眉。

想來也是,大半夜的出來如個廁,竟然碰到這種事。

她記得自己上大學的時候,聽個鬼故事都嚇得夜裏不敢獨自去衛生間,這人還是親眼看到了屍首,可不得嚇出心理陰影了。

孟歲隔和姚杳並肩而行,低低歎了一聲:“怎麽這麽倒黴!”

姚杳抿唇不語,她並不覺得倒黴,隻是覺得此事怪異的很,先是泄題,後又出了人命,這麽一鬧,今年的省試都能載入史冊了。

其實今夜她與孟歲隔都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可剛剛趕到地方,還沒來得及動手呢,西側號舍這邊便出了人命案子,她隱約覺得不對勁。

就像是有一雙手,在暗中操控著這一切。

一盞昏黃的燈懸掛在茅廁的門口上方,晦暗的光流瀉在門洞前頭,反倒映襯那門裏頭更加暗沉無光了。

茅廁的門正對著巷道,進門後豎著一堵青磚薄牆,繞過牆壁,後頭有四個蹲坑,坑與坑之間,也豎著一堵薄薄的青磚牆壁。

茅廁每日都有人打掃,青磚地麵還算是幹淨,但緊挨著地麵的磚牆上,汙穢之物滲透到了磚縫深處,氣味經年累月的存積了下來,並不是每日打掃便能祛除的,就燃上上好的沉水香,也無濟於事。

發現屍身的地方便在進門最後一個蹲坑,位置比較隱蔽,不容易被發現。

繞是早有準備,臉上蒙了厚厚的麵巾,口中還含了香片,韓長暮方一走進茅廁,卻還是被那濃重到發酵了的異味熏得頭腦發暈。

跟在他後頭走進來的姚杳和孟歲隔,也被這異味熏了個猝不及防,眼淚刷的一下便流了下來。

姚杳捂著嘴,嗡嗡驚呼:“哎喲我去,真他娘的上頭。”

孟歲隔也是猛的後退了一步:“太衝人了,也不知道那些個士子怎麽受得了的。”

韓長暮卻比他們二人穩重的多,連臉色都沒變一下,緩步往茅廁最裏頭走。

姚杳二人見狀,也不好再一味的矯情後退了,隻好悶著頭往前走。

高高的房梁上垂下來一盞燈,燈火明明滅滅的,映照的四圍的青磚牆壁斑駁陰冷,這股陰冷是常年不見陽光,滲透到了磚石縫隙深處的,到了深夜,便格外的瘮人。

因為屍身發現的倉促,而兵卒們也知道事關重大,並沒有擅自挪動,故而發現屍身的地方保存十分完好,屍身的狀況也和發現時沒有變化。

走到茅廁的最內側,便看到一個身穿簇新寶藍色長衫的男子,頭頂的發髻有些散開了,一支紫檀木發簪鬆鬆垮垮的斜插在發間,搖搖欲墜。

這男子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歪在臭不可聞的蹲坑裏。

他身上的寶藍色長衫無論是料子還是花樣,都是京城裏今春最時新的,既然是最時新的,便是處處可見,隨便一家成衣店都能做,隨便一家布店都有這樣的衣料。

男子背對著茅廁的入口,腰際以下都陷入在蹲坑裏,連手和衣袖都一並泡在裏頭,沾滿了臭烘烘的汙穢之物,而上半身軟塌塌的斜倚在後牆上,頭耷拉下來,看不清長相。

橫梁上垂下來一盞白色的燈籠,素絹被燈火映照成了暖黃色,晦暗不明的光流瀉而下,在男子的後背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而這裏頭的異味格外的濃烈,比外頭要熏人的多。

連韓長暮也下意識的捂了捂口鼻,高舉了燈籠,詫異的望向四圍。

從外頭走進來,地上的磚塊都是幹幹淨淨的,可剛剛走過薄薄的磚牆,看到牆後頭的第四個蹲坑,地麵便陡然變了模樣。

陳舊的青磚地上布滿了黑黃色的汙濁之物,成飛濺狀,緊挨著蹲坑的地方汙濁密集,而越向外越是稀疏。

汙濁之物還飛濺到了牆壁上,足足有半人高,遠遠望去,黑黃斑駁一片,令人欲嘔。

韓長暮皺著眉頭,繞著滿地汙濁走過去,走到蹲坑的附近時,他發現沒有辦法繞過這滿地的汙濁,不留痕跡的走到跟前去了。

他眯了眯眼,那麽,凶手殺完人,是如何出來的呢?

他望了望四圍的牆壁,挑了下眉,神情了然。

姚杳緊跟著韓長暮走進來,看到滿地滿牆的髒東西,驚愕的嘴都閉不住了,一股異味熏過來,她忙伸手捂住口鼻,甕聲甕氣道:“這都是,那人踢出來的吧?”

韓長暮點點頭:“應該是的。”

姚杳低頭看了看滿地髒汙,沒有半個足印,微微挑眉:“這是個高手。”

韓長暮沉著臉色點頭,現如今貢院裏高手雲集,有北衙禁軍有內衛,說不準裏頭就藏了什麽出人意料的人物。

他思忖片刻,將衣擺撩起來塞進腰帶裏,隨後踩著滿地汙穢,就那麽大大咧咧的走了進去。

姚杳目瞪口呆的和孟歲隔對視了一眼,抬手揉了揉眼睛。

這還是那個風姿清絕的翩翩公子嗎,這分明是踩糞公子啊。

韓長暮走了幾步,察覺到後頭沒有人跟上來,他轉頭盯了姚杳和孟歲隔一眼。

姚杳和孟歲隔心中一凜,也不顧上嫌棄什麽了,撩起衣擺塞進腰帶中,踮著腳尖兒走了過去。

韓長暮繞到屍身麵前,蹲下身來,忍著令人欲嘔的異味,伸手托起了屍身的下巴。

隻見這人生的消瘦而蒼白,臉頰深深凹陷進去,臉上滿是驚恐和不甘的神情,而他的脖頸更是纖細異常,這樣細弱的脖頸托著這樣大的腦袋,總有一種不堪重負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