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回 兩根絲線
更驚悚的是,這人的舌頭從嘴裏伸出了一小截,呈現出烏紫色,他瞪著一雙眼,白眼珠兒翻著,眼珠兒上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竟然是一副死不瞑目的駭人模樣。
這副模樣,繞是韓長暮見慣了屍橫遍野的沙場,也有些心驚肉跳。
他定了定神,伸手把屍首的衣襟往下扒了扒,看到脖頸上露出一圈深紫色的掐痕,這痕跡十分的粗,布滿了整個脖頸。
他垂了垂眼簾,露出了然神情。
姚杳將手擱在屍身的耳後,試了試屍身的溫度,又捏了捏屍身的肩膀,才捂著嘴嗡嗡道:“大人,屍身尚有餘溫,關節沒有僵化,也沒有出現屍斑,這人是剛死不久。”
韓長暮提著燈,一道昏黃的光陡然照亮了那道深紫色掐痕,不知是不是錯覺,那深紫色的痕跡像是擴散了幾分,他眯著眼道:“是被勒死的。”
姚杳環顧了一圈兒腳下,能把屎都撲騰出來了,顯然是被按在糞坑裏被人勒死的,若無意外,這裏應當就是第一案發現場了,而不是拋屍之地。
她湊到近前仔細端詳:“這樣粗的勒痕,而且沒有指印,顯然不是用手掐死的,那是什麽東西勒的?”
韓長暮舉起燈照了照四圍,燈光微弱,有些忽明忽暗:“這裏太陰暗了,且屍身的下半身都泡在裏頭,無法仔細查看,讓人先將屍身打撈出來。”
孟歲隔聽了,趕忙轉身出去,喊了幾個兵卒進來,小心翼翼的將屍身打撈出來,聽了韓長暮的吩咐,擺在茅廁入口和牆壁之間的空地上,既能擋住士子們的視線,又可以少聞一些臭味。
男子的上半身尚算是幹淨,隻是從到手肘的衣袖被泡透了,手上沾滿了汙穢之物。
可腰際以下就著實有些不堪入目了。
黑黃的汙濁之物連成一片,將男子的腰際以下完全覆蓋住了,一隻雲紋履掛在腳上,辨不出原本的顏色來了,而另一隻卻不知丟到了何處,興許是死者掙紮的太厲害,將鞋給掙脫掉了。
兵卒們還在仔細打撈,除了少了一隻鞋,還要勘查蹲坑中有沒有遺漏什麽旁的要緊之物。
屍身是撈出來了,也整整齊齊的擺在了地上,可是韓長暮幾人卻看著那猙獰的屍身,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他們,對仵作這個行當都不熟。
況且這屍身的腰際以下盡數被汙染了,掩蓋了所有的痕跡,若是用水衝刷,也許會將汙穢之物和凶案的線索一並都衝刷幹淨了,可若是不衝刷,也是什麽看不出來的。
這個時候,便顯出孫英的好處來了。
姚杳籲了口氣:“若是孫仵作在就好了。”
韓長暮點頭:“剖驗是不成了。”說著,他高高的挽起衣袖,做出一副要自己動手的架勢來。
姚杳詫異的望住韓長暮:“大人會驗屍?”
韓長暮眨了眨眼,一臉為難:“要不,你來。”
“......”姚杳哽了一下,退了一步,做了個請的動作:“大人,您請。”
韓長暮不以為意的挑了挑眉,接過姚杳遞過來的護手戴好,拎起男子身上被汙穢之物泡透了衣擺。
一陣哩哩啦啦的水聲響起,韓長暮已經驗完了男子身上的衣物,除了這一身寶藍色外裳,月白中衣褻褲,僅剩了一隻的雲紋履,還有頭上那枚紫檀木發簪外,他的身上便再無旁的東西了。
他伸手解開男子的衣襟。
姚杳很識趣的拿過驗狀冊子和筆墨,如往常一樣準備記錄驗狀。
而孟歲隔則重新繞進了茅廁,仔細搜查可疑之處。
四下裏安靜了下來,何振福也問完了話,讓那名士子先行回了號舍,他則帶著兵卒在巷道裏走了一趟,將探頭探腦看熱鬧的士子們都恫嚇了一番。
夜色愈發的沉了,浮雲悄無聲息的掩蓋了月色,深重的夜幕籠罩四圍。
夜風瑟瑟的在巷道裏回旋,一股一股的熏天臭氣隨風彌散開來。
屍身身上沾滿汙穢的衣裳已經盡數褪了下來,露出還算幹淨的身軀。
韓長暮一邊仔細查驗屍身,一邊沉聲低語:“死者約莫二十七八歲,屍身尚有餘溫,沒有出現屍僵和屍斑,身上未見傷口和血跡。”
姚杳一邊記一邊道:“也就是說,這人被人一招致命了,連掙紮的動作都不劇烈。”
“所以你說的對,是個高手。”韓長暮點頭,拿起男子的手:“手上隻有兩處老繭,是常年握筆留下來的,是個讀書人。”
姚杳拿筆杆蹭了蹭鬢邊,覺得這案子著實棘手。
貢院裏的人都是有數的,身份也都是記錄在案的,想要知道死者的身份,一查便知。
一個長年握筆的讀書人,要麽是明遠樓裏的官員,要麽便是號舍中的士子。
棘手的是,凶手是個高手,有可能是北衙禁軍,也有可能是內衛,或者,是哪個深不可測的士子。
這就難查了,一萬多人,即便是一個一個的查問,也要好幾天的。
姚杳在驗狀上記了幾筆,嘟囔道:“這可不好查。”
韓長暮嗯了一聲,擦掉男子指尖上沾的汙穢之物,仔細看了一番指縫,目光一縮,伸手從其中一個指縫撚起一根極短的絲線,反手交給了姚杳:“收好。”
姚杳從驗狀冊子上撕了一張紙下來,托住了那截靛藍色絲線,滿臉嫌棄的包好。
韓長暮蜷起男子的雙腿,脫下了僅存的那隻鞋,隻可惜鞋上汙穢之物實在太厚了,將整隻鞋完全糊住了,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他沒做深究,將男子翻過來,看到男子消瘦蒼白的後腰上,有一塊拳頭大的淤青,其他的地方卻是白白淨淨的,襯得那塊淺色淤青顏色刺目。
他愣了一瞬:“這是......”
姚杳聽出了韓長暮話中的猶豫之意,忙上前一步探頭望過去,疑惑不解的問道:“這個地方,這麽大的淤青,這是撞到哪了吧?”
韓長暮挑了挑眉,凝眸不語,又去看男子脖頸上的烏紫色的勒痕,心中靈光一閃,有個念頭飛快的掠過。
還未待他抓住這點靈光一閃,孟歲隔便急匆匆的從茅廁走出來,沉聲道:“大人,橫梁上有發現。”
韓長暮的臉色微變,率先走進了茅廁。
姚杳又巡弋了那死不瞑目的男子一眼,叫了兩個兵卒過來守著,才舉步走了進去。
省試期間,茅廁每日都有兵卒打掃,但橫梁離地足有將近一丈,上下並不方便,且沒人會到梁上去蹲著,兵卒們也就不會費事去打掃高高的橫梁。
站在橫梁下抬起頭,大半個橫梁都隱藏在暗影中,隻看到從梁上垂下來的蛛網在燈影中搖曳。
孟歲隔飛身躍上屋頂,一隻手扣著磚縫,一隻手指著橫梁與屋頂上的夾縫:“大人,這裏有一個夾縫,雖然不大,但是足以一個人藏身其中了。”他頓了頓,騰出一隻手指著橫梁道:“大人,橫梁的這個地方有一塊灰塵被蹭掉了,而上頭屋頂上的蛛網也被刮了下來。”
韓長暮心裏有了數,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下來。”
孟歲隔翻身落下,站到了一旁。
韓長暮凝神片刻,將外裳脫了下來,丟到姚杳的手上,隻著了窄身裏衣,飛身躍起,足尖在牆壁上輕點了一下,整個人便身輕如燕的躍上了橫梁,鑽進那逼仄的夾縫中。
他帶起一陣風,吹得燈燭左搖右晃,不停的擺動,斑駁的光影在晦暗的青磚上婆娑。
他燃了個火折子,借著一豆明亮的燈火,在夾縫中仔細巡弋了半晌。
他突然雙眼一亮,手一伸,在夾縫的深處撚下一點東西,攥在了掌心中。
見這夾縫中再沒有別的遺漏了,他飛身躍下。
姚杳迎了上來,急切問道:“大人,怎麽樣,有什麽發現嗎?”
“出去再說。”韓長暮單手捂著嘴,顯然已經受不了這股令人作嘔的異味了。
走到外頭墨藍色的天際下,清新的空氣撲麵而至,韓長暮扯下了麵巾,深深的吸了幾口氣,緊繃的臉也鬆弛了下來。
他將手伸到姚杳的麵前,淡聲道:“我在橫梁上的夾縫裏發現了這個,你看看。”
姚杳不明就裏的接過來,是一小截靛藍色的絲線,燈光照耀下,流淌著淡淡的明滅微光。
她臉色一變,拿出一個疊的整齊的小紙包,打開來,裏頭同樣有一小截靛藍色的絲線。
她將兩截絲線並在一處,臉色微寒:“大人,看起來像是同一種料子,但是下官看不出這是什麽料子。”
韓長暮詫異的望住姚杳:“你,不是個姑娘嗎,姑娘不是都懂衣料的嗎?”
“......”姚杳無語了。
她是個姑娘不假,可素來都是穿棉麻衣料,哪有銀子去買什麽好料子,再說了,真正的好料子,也不是她能見到的。
她又看了幾眼那絲線,顯然不是她常見的那幾種便宜衣料嘛。
她挑了下眉:“大人是對下官這個姑娘有什麽誤解嗎?”
韓長暮脫了護手扔進袋子裏,尷尬的笑了笑:“那就,先收著吧。”